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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日新画

老陈第一次听到这句话,是在县文化馆的墙上。

那是一九七二年的冬天,文化馆的墙刷得雪白,上面用红漆写着标语:“你每天都可以绘制一幅新画面。”老陈站在标语前,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扫帚和铁锹。他是来报到的,从今天起,他就是文化馆的清洁工。

馆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姓王。王馆长指着标语说:“老陈,看见没?这是新精神。咱们文化馆的人,每天都要有新气象。”

老陈点点头,心里却想,他一个扫地的,能有什么新气象。

老陈的工作很简单,每天早上六点来,把文化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。一楼是展览厅,二楼是图书室,三楼是办公室。老陈从一楼扫到三楼,再从三楼扫回一楼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陈觉得,自己每天扫的地,和昨天没什么两样。

直到那年春天,文化馆来了个年轻人,叫小李。

小李是省城来的画家,被下放到县文化馆“接受再教育”。王馆长安排小李在展览厅画宣传画,小李却总在休息时,用废纸画些别的东西。

老陈第一次看见小李画画,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。文化馆里没什么人,老陈扫完地,坐在楼梯口抽烟。小李蹲在走廊尽头,用炭笔在废纸上画着什么。

老陈凑过去看,纸上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。雨打在树叶上,叶子垂着头,枝干却挺得笔直。

“画得真好。”老陈说。

小李抬起头,笑了笑:“随便画画。”

“你每天画的东西都不一样。”老陈说。

小李把炭笔收起来,说:“老陈,你看那标语——‘你每天都可以绘制一幅新画面’。这话说得对,每天的世界都不一样,昨天的雨和今天的雨,下法都不一样。”

老陈没说话,心里却记下了。

从那以后,老陈扫地时开始注意那些不一样的东西。今天楼梯扶手上的灰尘,比昨天多了一层;今天图书室窗台上的那盆茉莉,多开了两朵花;今天王馆长办公室的地板上,多了一个烟头。

老陈把这些不一样记在心里,晚上回家说给老婆听。老婆笑他:“一个扫地的,还操这些心。”

老陈不反驳,第二天继续看,继续记。

那年夏天,文化馆出了件事。小李画的一幅画被人举报了,说画里有“不健康的思想”。画的是傍晚的田野,一个农民扛着锄头回家,影子拉得很长。

王馆长把小李叫到办公室,训了一下午。老陈在门外扫地,听见王馆长拍桌子:“你画什么不好,非要画影子?影子里能有什么?黑暗!消极!”

小李没说话。

第二天,小李被调去扫厕所。老陈还是扫楼道,两人经常在楼梯间碰面。

有一天,老陈看见小李蹲在厕所门口,用扫帚柄在地上画着什么。老陈走近一看,小李在用湿扫帚在地上画光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斑,小李用扫帚蘸水,描着那些光斑的轮廓。

“这画的是什么?”老陈问。

“光。”小李说,“你看,今天的光和昨天的光,形状不一样。”

老陈蹲下来看,确实不一样。昨天的光是方的,今天的光是长的。

那年秋天,小李被调走了,说是去了更偏远的林场。老陈还是每天扫地,但他开始注意光。早晨的光斜斜地照进展览厅,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;中午的光直直地打在楼梯上,白花花的一片;傍晚的光从西窗进来,把整个走廊染成金色。

老陈发现,光真的每天都不一样。

一九七六年,文化馆的标语换了,换成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”。老陈还是每天扫地,但他心里还记着原来那句话:“你每天都可以绘制一幅新画面。”

老陈开始用扫帚“画画”。他把灰尘扫成不同的形状,今天扫成波浪,明天扫成圆圈。他把落叶归拢,摆成图案。他把拖把蘸水,在地上写看不见的字。

没人注意这些,除了王馆长。

有一天,王馆长叫住老陈:“老陈,你扫地的花样越来越多了。”

老陈心里一紧,以为要挨批评。

王馆长却笑了:“挺好,每天有点新意。”

那年冬天,王馆长退休了。新来的馆长姓刘,年轻,有干劲。刘馆长把文化馆重新装修了一遍,墙又刷得雪白,标语又换了,换成“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”。

老陈还是每天扫地,但他已经六十岁了,腿脚不如从前利索。儿子劝他退休,老陈不肯:“我还能干,文化馆的地,我扫了十几年,知道怎么扫才干净。”

儿子说:“一个扫地的,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。”

老陈没说话。他知道,他知道今天哪个角落容易积灰,知道哪扇窗户几点钟会有阳光照进来,知道哪级台阶磨损得最厉害。这些,都是他十几年“画”出来的。

一九九二年,文化馆要改建,老陈终于退休了。退休那天,老陈把扫帚和铁锹擦得干干净净,放在工具间的角落里。刘馆长给老陈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,送他一个热水瓶,上面印着“光荣退休”四个字。

老陈抱着热水瓶回家,心里空落落的。

退休后的日子很慢,老陈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云,看树,看地上的蚂蚁。有一天,孙子跑来问:“爷爷,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
老陈说:“扫地的。”

“扫地有什么意思?”孙子问。

老陈想了想,说:“有意思。地每天都要脏,每天都要扫。但今天的脏和昨天的脏,不一样。今天的扫和昨天的扫,也不一样。”

孙子听不懂,跑开了。

老陈却突然想起文化馆的那句标语:“你每天都可以绘制一幅新画面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拿起扫帚,开始扫院子。

院子不大,老陈扫得很仔细。他把落叶扫到一堆,摆成个太阳的形状。他把灰尘扫成波浪,从东到西。他把小石子捡起来,在墙角摆了一排。

扫完,老陈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自己的“画”。阳光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
老婆从屋里出来,看见院子,笑了:“你这老头子,退休了还闲不住。”

老陈也笑了:“每天扫一扫,每天画一画。”

从那天起,老陈每天扫院子,每天“画”不同的图案。有时是云,有时是山,有时是说不清是什么的形状。邻居们看见了,都说老陈有闲情逸致。

老陈不解释,继续扫,继续画。

二零零八年,老陈七十八岁,得了白内障,视力越来越差。儿子带他去省城做手术,手术很成功,但医生嘱咐要好好休养,不能劳累。

老陈不能再扫地了。

出院回家那天,老陈坐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的落叶,心里难受。孙子已经上大学了,放假回家,看见爷爷闷闷不乐,问怎么回事。

老陈说:“不能扫地了。”

孙子想了想,说:“爷爷,我教你用电脑画画吧。”

孙子拿出笔记本电脑,打开一个绘图软件。老陈第一次用电脑,手抖,不会用鼠标。孙子握着他的手,教他点这里,拖那里。

老陈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,歪歪扭扭的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孙子问。

“光。”老陈说,“早晨的光,从东边照过来。”

孙子笑了:“爷爷,你画得真好。”

从那以后,老陈每天用电脑“画画”。他画记忆中的光,画文化馆的楼梯,画梧桐树的影子,画扫帚扫出的波浪。他画得不好,线条总是歪的,颜色总是乱的。但他每天画,每天画不一样的。

儿子看见了,说:“爸,你这画的是什么呀,看不懂。”

老陈说:“每天的世界。”

二零一五年,老陈八十五岁,文化馆建馆六十周年,搞了个纪念活动,邀请老职工回去看看。老陈让孙子陪着去了。

文化馆又装修过了,比以前漂亮多了。展览厅里挂着各种画,有油画,有水彩,有国画。老陈一幅幅看过去,在角落里看见一幅熟悉的画。

画的是文化馆的楼梯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台阶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画的名字叫《每日新画》,作者署名:李建国。

老陈问工作人员:“李建国是谁?”

工作人员说:“是咱们省有名的老画家,年轻时在文化馆工作过。”

老陈想起来了,是小李。

孙子指着画说:“爷爷,这画的是你每天扫的楼梯。”

老陈点点头,眼睛有点湿。

活动结束后,老陈让孙子推着轮椅,在文化馆里转了一圈。楼梯还是那个楼梯,窗户还是那些窗户,只是墙上的标语又换了,现在是“不忘初心,牢记使命”。

老陈让孙子推他到工具间门口,门锁着,看不见里面。老陈想象着,他的扫帚和铁锹,应该还在那个角落里。

回家路上,孙子问:“爷爷,你今天高兴吗?”

老陈说:“高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今天看到了新画面。”老陈说。

孙子不懂,老陈也没解释。

那天晚上,老陈又用电脑画画。他画今天的文化馆,画那幅《每日新画》,画孙子推着轮椅的背影。画完了,老陈坐在电脑前,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早上,老陈起得很早。他打开电脑,开始画新的一幅。画的是晨光中的院子,落叶在地上,摆成个太阳的形状。

老陈画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扫地一样认真。

画完了,老陈保存文件,文件名是:二零一五年十月十二日。

孙子起床后,看见爷爷在画画,问:“爷爷,今天画什么?”

老陈说:“今天的画面。”

“昨天的画面呢?”

“昨天的已经画完了。”老陈说,“今天的,是新的。”

孙子终于明白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爷爷说过的话:“地每天都要脏,每天都要扫。但今天的脏和昨天的脏,不一样。今天的扫和昨天的扫,也不一样。”

原来,爷爷扫了一辈子地,也画了一辈子画。

只是他的画,在地上,在光里,在每一天的灰尘和落叶中。他的画,每天都是新的,每天都被扫掉,每天又重新开始。

就像那句标语说的:“你每天都可以绘制一幅新画面。”

老陈的画笔,是扫帚,是眼睛,是记忆,是心跳。他的画布,是地,是光,是时间,是生命。

他画了七十多年,还在画。

今天画完了,明天继续。

明天画完了,后天继续。

只要活着,就继续画。

每天都是新的画面。

每天都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