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摆
许永昌到城南钟表店的那年,他十六岁。
学徒的日子从春天开始。师傅姓赵,六十多岁,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,像是挂了一辈子钟表,连自己的皮都挂不住了。赵师傅第一次把钟摆拆下来递给他的时候,那铜件儿还带着上一个钟的体温,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,凉意从铜锈的位置往外渗。许永昌拿拇指蹭了蹭锈迹,锈粉沾在指纹上,他低头看了看,什么也没说。
店里到处都是钟。墙上的挂钟、柜台里的座钟、架子上的闹钟,几十个钟各走各的,秒针走动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是屋外头永远在下着一场细密的雨。赵师傅在里屋干活的时候,偶尔会突然开口说一句"那个三五牌慢了",也不看哪个钟,只凭耳朵听。许永昌那时候还听不出区别,他只觉得所有的滴答声都一样,均匀地往耳朵里灌,灌久了就像水一样淹过去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赵师傅教他认齿轮。一个钟拆开了,大大小小的齿轮摊在白布上,铜的、钢的,齿尖磨得发亮。赵师傅拿镊子夹起一个最小的齿轮,举到窗户跟前,阳光穿过齿缝,在桌面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。"看见没,"赵师傅说,"这齿跟骨头节儿一样。"许永昌凑过去看,那齿轮在光里头确实像一截指骨,细的、白的、关节处有个小小的凸起。他看了会儿,又去看赵师傅的手,那手正在摆弄另一个齿轮,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皱褶里嵌着黑色的油泥,跟桌上那截铜齿轮摆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肉长的哪个是铜打的。
许永昌学了三年。三年里他拆过的钟有上百个,每个钟拆开都是一样的零件,发条、齿轮、摆轮、擒纵叉,装回去还是那些零件,拆了装装了拆,日子就在螺丝刀底下转过去了。赵师傅第三年冬天死的,死之前没什么征兆,那天早上还坐在工作台前校一个老座钟,校到一半,手里的螺丝刀搁下了,人往椅背上一靠,就这么过去了。许永昌从外屋进来的时候,看见师傅闭着眼,以为他睡了,走过去把那个校了一半的座钟拿过来继续校。校完了,上了发条,钟摆开始晃,滴答声响起来,他才发现师傅的手已经凉了。
赵师傅死后,店就归了许永昌。那年他十九岁,接了师傅的铺子,也接了师傅那一屋子的钟。他把师傅葬在城北的公墓里,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,买了半斤猪头肉,回店里坐在工作台前吃了。桌上是那个校好的座钟,钟摆还在晃,滴答声和吃肉的吧唧声混在一起。吃完了,他把油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,开始拆下一个钟。
钟表店的隔壁是家粮店。粮店老板姓周,五十来岁,人矮,肚子大,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,人才跟着到。周老板每天早上六点开门,把米袋子一袋一袋搬出来摆在门口,搬完了就站在门口抽烟,烟灰弹在地上,风一吹就散了。许永昌有时候早起修钟,从窗户里看见周老板搬米,看他搬完最后一袋,直起腰来点烟,那动作每年都一样,连点烟用的火柴划几下都是固定的——三下,从来不会四下,也不会两下。
许永昌在钟表店待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,城南这条街变了又变。粮店先是关了,换了一家理发店,理发店开了三年关了,又换了一家录像厅,录像厅开了五年关了,又换了一家美容院。美容院的招牌是粉红色的,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粉红色的光。那光透过钟表店的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满墙的钟上,钟面反着粉红色的光,像是所有的钟都害了病。
许永昌没变。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,把店门打开,坐在工作台前拆钟修钟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齿轮的时候要凑得很近,铜齿轮上的齿几乎要碰到鼻尖。他的手开始抖了,最开始只是早上抖,后来全天都抖,夹齿轮的时候镊子尖儿老是对不准齿缝。他想了个办法,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,用左手握住右手腕,这样抖得轻一些。
他修钟的价格四十年来没怎么变过。七十年代换一个发条收三毛,八十年代收五毛,九十年代收一块。到了两千年,有人拿来一个电子表让他修,他拆开了,里头没有齿轮,没有发条,没有摆轮,只有一块绿莹莹的电路板。他拿着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递回去,说不会修。那人说这有什么不会修的,换个电池就行了。许永昌没吭声,转回去继续修他的机械钟。
后来找他修钟的人越来越少了。先是少了一半,后来又少了一半,到了最后,一天里头有时连一个人都没有。许永昌就坐在店里听钟,几十个钟各走各的,滴答声还是像雨,只是这雨越下越稀了。有的钟走着走着就停了,他也不急着修,就那么让它们停着。一面墙上十二个挂钟,走着走着停了三个,又走着走着停了五个,最后只剩一个还在走。那个钟是他十九岁那年从赵师傅手里接过来的老座钟,德国货,铜齿轮,摆锤是黄铜的,磨得锃亮。他每天早上给这个钟上发条,拧七下,不多不少,拧到第七下的时候能感觉到发条吃上劲儿了,再拧就紧了。
许永昌五十岁那年,街对面开了一家钟表店,卖电子表的,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。小伙子姓刘,见了人就笑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店里的电子表挂了一墙,花花绿绿的,有的能报时,有的能计算,有的能计时,还有一个能测心跳。开业那天刘老板过来串门,站在许永昌的店里看了一圈,说许师傅你这店里的钟都是老古董了,现在谁还买机械钟。许永昌正在校一个闹钟,头也没抬,说了句"就是"。刘老板又说你要是愿意,我可以帮你把店盘出去,这条街的铺面现在值钱了。许永昌这回连"就是"都没说,只把闹钟后盖扣上,上了发条,闹钟响了,铃声在满墙的停摆的钟之间回荡,像是有人在空屋子里敲铁皮。
许永昌六十岁那年,身体开始出毛病。先是腰,站久了就疼,坐久了也疼,只有躺着的时候好一点。后来是膝盖,上下楼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响,不是咯吱咯吱那种,是咔嗒咔嗒的,跟钟表的擒纵声差不多。他听着自己膝盖的响法,心里算着频率,一秒一次,正好是秒针走一步的速度。他想,原来人身上也有齿轮,只是这齿轮没法拆下来上油。
他开始修不动钟了。手抖得太厉害,镊子夹不住齿轮,螺丝刀也对不准螺丝槽。他把那个老座钟从货架上搬下来,放在工作台上,拆开了,零件摊了一桌,可是他装不回去了。铜齿轮散在白布上,发条松了,像一条死蛇一样盘在那里,摆锤搁在一边,黄铜面上映着他模糊的脸。他试了三次,每一次都装到一半就装不下去了,手一抖,齿轮掉下来,在桌面上弹两下滚到地上,他弯腰去找,膝盖咔嗒一声响,疼得他扶着桌沿半天直不起腰。
第四次他终于装回去了。花了整整一天,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,中间吃了一碗泡面,连口水都没喝。装完了,他拧发条,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,松手,钟摆开始晃。滴答声响起来的那一刻,他坐在椅子上,眼睛看着那个晃动的钟摆,从左晃到右,又从右晃到左,铜摆锤在灯光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。他看着看着,眼眶位置上有了水,他没擦,就那么让水积着,积满了就自己流下来,流到嘴角,咸的。
那天晚上他没关店门。钟摆晃了一夜,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夜。
许永昌是在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倒下的。当时他正在给老座钟上发条,拧到第四下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一闷,手松了,发条钥匙掉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。他弯腰想去捡,身子一歪就从椅子上滑下去了。滑下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工作台,工作台上那个拆了一半的闹钟掉下来,砸在他胸口上,又滚到一边。
他就那么躺在地上。地砖是凉的,凉意透过衣服往皮肉里渗。他的脸贴着地砖,眼睛正好对着那个老座钟的底部,从下往上看,能看见钟摆的底部,黄铜的摆锤在离地两尺的位置来回晃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。他数着晃动的次数,数到十七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了,又从一开始数。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又想不起来之前数的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,又在心里从头开始。
钟摆还在晃。他眼睛里的摆锤越来越模糊,黄铜的颜色化开来,变成一团模糊的光,那团光晃来晃去,像是水面上的倒影。他把手伸出去,手指在地上爬了两下,指甲刮着地砖缝里的灰,爬不动了,手就那么伸着,指尖的方向是那个老座钟。钟摆在晃。他听见滴答声和膝盖的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钟表的哪个是自己的。他想,原来骨头里也藏着时间,一节一节的,软的。
傍晚的时候对面的刘老板发现他。刘老板端着一碗馄饨过来,想给许师傅送一碗,走到门口看见许永昌躺在地上,馄饨碗掉在地上碎了,馄饨汤溅了一地。他跑过去把人翻过来,喊许师傅许师傅,许永昌的眼睛还睁着,嘴动了动,没出声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救护人员把许永昌抬上担架,刘老板跟在后面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。满墙的钟都停了,只有那个老座钟还在走,钟摆在黑暗里一晃一晃,铜摆锤反射着街对面美容院的粉红色灯光,一下亮一下暗。
许永昌在医院里躺了十一天。
第十一天早上,护士进来量体温,体温计夹在腋下,三分钟到了,护士抽出来看了看,三十六度五,正常。她把体温计甩了甩,插回笔筒里,转头去隔壁床了。许永昌躺在那里,眼睛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片叶子。他看了会儿水渍,又把头转过去看窗外。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堵墙,墙上长着青苔,青苔是深绿色的,看上去湿漉漉的。
他出院那天,刘老板来接他。两人坐公交车回去,车上人多,没有座位,许永昌抓着扶手站着,车一晃他就跟着晃,膝盖咔嗒响了一下,他听见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又抬头看窗外。街景从车窗里流过,商店、行人、红绿灯,一帧一帧地过去。
回到店里,刘老板帮他把门打开。店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,混合着铜锈和机油的气息。许永昌走进去,坐到工作台前。那个老座钟还在走,钟摆晃了十一天,还在晃。他看了看钟面,时间不对,慢了将近两个小时。他伸手去拧发条,手指捏住发条钥匙,拧了一下,两下,拧到第三下的时候手又开始抖,抖得发条钥匙从指间滑下来,落在桌面上当啷一声。
他坐着不动了。钟摆在晃。滴答声在空荡荡的店里回荡,那声音单薄得很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根铜管。
过了很久,他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盒子。盒子旧了,纸皮磨得起毛,边角用胶带粘过好几道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堆零件,齿轮、发条、摆轮、擒纵叉,都是这四十年里修钟换下来的废件。他把零件倒在桌面上,铜的铁的混在一起,有的生锈了,有的还亮着。他拿起两个齿轮,齿对齿试着啮合,一个三十二齿,一个十五齿,对不上。他又换了两个,一个四十八齿,一个十二齿,正好能配上,一对上就咬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他开始组装。先把两个齿轮固定在底座上,大齿轮咬着小齿轮,转一下大齿轮,小齿轮跟着转,速度刚好差四倍。他又加上第三个齿轮,第四个,第五个,齿轮越摞越高,齿跟齿咬在一起,一转全转。他的手抖,每装一个齿轮都要花很长时间,镊子夹不住,他就直接用手,手指捏着齿轮轴,对准轴孔,一点一点往里送。轴尖对进孔里的那一瞬间,能感觉到一个细微的咔嗒声,那声音顺着指尖传上来,像是在关节里种了一颗种子。
他装了两天。两天里除了上厕所和泡面,他没离开过工作台。第二天晚上十一点,他装完了。桌上立着一组齿轮,从上到下一共十六个,大的有拳头那么大,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。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最上面那个齿轮,齿轮转起来,一个带一个,十六个齿轮全转了。因为齿比不一样,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,最上面那个转一圈,最下面那个才转了不到半圈。
他看着那些齿轮转。没有发条,没有动力,纯靠他手指那一下的惯性,转了不到两分钟就停了。齿轮停下来的顺序跟转的速度一样,转得快的停得早,转得慢的停得晚,最后停的是最下面那个大齿轮,它停下来的时候轻轻地晃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停在哪里的位置。
许永昌把这组齿轮放在工作台正中间。钟摆在旁边晃,滴答滴答。齿轮不动了。他用手在膝盖上擦了擦,手指上的油渍蹭在裤子上,深了一块。
那个老座钟还在走。他给钟上发条,拧七下,拧完松手,钟摆继续晃。他把那组齿轮挪到老座钟旁边,两个东西放在一起,一个在动一个不动。老座钟的钟摆晃过来的时候,影子落在齿轮上,晃过去的时候影子又走了。齿轮在影子里一明一暗。
他每天看着这两个东西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老座钟上发条,拧七下,然后坐回椅子上,看钟摆晃。看够了他就拨一下那组齿轮,齿轮转起来,转不到两分钟就停了。他开始数齿轮转的圈数,最上面那个小齿轮转一圈,中间那个转半圈,再往下转四分之一圈,再往下转八分之一圈。他数着圈数,发现了规律,每个齿轮转的圈数正好是上一个的一半。他想,这就是时间的骨节了,一节比一节小,一节比一节细,到了最后那节,已经细得看不见了,可是它还在转。
有一天他又拨了那组齿轮,齿轮转起来,他看着最下面那个大齿轮慢慢地转,转了不到半圈,停了。他伸出手指,摸那个齿轮的齿尖,铜齿磨得光滑,指尖沿着齿根慢慢滑过去,一个齿两个齿三个齿。他摸着摸着,突然开口说了一句:"四十八个。"
齿轮有四十个。他数错了。他把手指收回来,在衣服上蹭了蹭,又去看钟摆。钟摆在晃。
刘老板有时候过来坐坐。他坐在许永昌对面,看着桌上那组齿轮,问许师傅这个能走吗。许永昌说不走,就是摆着看看。刘老板说那有什么好看的,许永昌没回答,伸手拨了一下齿轮,齿轮转起来,两个人看着齿轮转,转了不到两分钟停了。刘老板又说许师傅你该出去走走,天天待在店里闷得慌。许永昌说就是。
刘老板走了以后,店里又只剩许永昌一个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街上的声音涌进来,汽车的喇叭声,人的说话声,对面美容院放的流行歌曲。他站在门口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站了不到一分钟,又退回去把门关上了。
回到工作台前坐下。钟摆在晃。齿轮不动了。他拿起螺丝刀,把老座钟的后盖打开,看里面的机芯。擒纵叉一左一右地摆,擒纵轮一格一格地转,发条松了紧紧了松。他把后盖装回去,螺丝拧紧。钟摆在晃。
那年秋天,许永昌开始咳嗽。开始只是早上咳两声,后来越咳越厉害,咳起来弯着腰,手扶着工作台沿,指节发白。咳完了,他直起腰,嘴里有铁锈味,吐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。他看了一眼唾沫,用鞋底蹭了蹭,蹭干净了。
他没去医院。每天还是给老座钟上发条,拧七下,然后坐着看钟摆晃。他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眶凹下去,手腕细得跟那个老座钟的发条钥匙差不多粗。衣服挂在身上,像是别人的。
十一月的一个晚上,他又咳了,这回咳得比以往都厉害,咳着咳着就觉得胸口一紧,喉咙一甜,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工作台上,溅上了那组齿轮。血是暗红色的,在铜齿轮上慢慢往下淌,淌到齿缝里,凝住了。
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手背上也是一道红印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冲了冲手背,又洗了把脸。水冰凉,激在脸上,他打了个哆嗦,关掉水龙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回到工作台前。他没擦齿轮上的血,就那么让它凝着。老座钟的钟摆在晃,滴答声依然均匀,一秒一下,不快不慢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钟摆。左,右,左,右。铜摆锤在灯光下一明一暗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坠,坠下去又抬起来,坠下去又抬起来。坠到第五次的时候,没抬起来。
钟摆在晃。
第二天刘老板发现他的时候,他歪在椅子上,头垂在胸前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老座钟还在走,钟摆在晃,滴答滴答。工作台上那组齿轮上凝着暗红色的血,血干了以后变成褐色,嵌在齿缝里,像是一层薄薄的锈。
刘老板通知了许永昌在乡下的一个远房侄子。侄子来了,把店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,钟表该卖的都卖了,废铜烂铁卖给了收废品的。那组齿轮也被收走了,收废品的老头拎起来看了看,扔进蛇皮袋里,铜铁相撞的声音叮当响了一下就没声了。
老座钟侄子留下了,说是个古董,值点钱。他试着给钟上发条,拧了两下,拧不动了。他不知道许永昌每次拧七下,他拧得太猛,发条断了。钟摆晃了最后一下,停下来,就那么停在中间,既不在左也不在右。
侄子把钟搬到车上,开走了。店门锁上,卷帘门拉下来,铁皮上被人喷了广告,红色的字,写的是"高价回收旧家电"。
那条街上很快就没有人记得许永昌了。隔壁的美容院换了老板,招牌换了颜色,从粉红变成橘黄,晚上的灯光也变成了橘黄色。那光打在卷帘门上,铁皮的纹路在橘黄光里一道一道的,像是某种巨大的指纹。
隔了一年,那家美容院也关了,换成了一家奶茶店。奶茶店的生意好,年轻人在门口排长队,手机屏的光照亮他们的脸。他们不知道这个位置以前是一家钟表店,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四十年,每天给一个座钟上发条,拧七下。
城南钟表店什么都没剩下。只有那个老座钟的钟摆,在侄子的储物间里挂在钟壳里面。侄子搬到城里以后把它塞在纸箱里,和其他杂物一起堆在角落。纸箱上落了一层灰,偶尔搬运东西的时候碰到箱子,钟摆会轻轻晃一下,又停了。
那个齿轮组被收废品的卖给了废品站,废品站又倒手卖给了熔炼厂。熔炼厂的工人把齿轮倒进化铜炉里,炉温升到一千度,铜化了,齿轮的形状消失了,变成一汪铜水,在坩埚里晃荡,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。铜水倒进模子里,冷却了,变成一根铜锭,铜锭上贴着标签,写着重量和批次。
谁也看不出来这根铜锭曾经是一组齿轮,曾经被人用手指拨着转,曾经凝过一个人的血。
铜锭后来被卖到一家零件厂,重新铸造,做成了一根铜管。铜管被一家乐器厂买走,切割、打磨、钻孔,做成了一个小号的零件。小号被一个中学生买走了,他参加学校乐队,每周三下午在操场上排练。他吹小号的时候,手指按在阀键上,嘴唇压在号嘴上,用力一吹,声音从喇叭口里冲出来,在操场上空荡开。
那声音里有那根铜管。那根铜管里,也许,还锁着那四十八个齿尖留下的痕迹。只是没人听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