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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水净沙明》
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林砚舟已站在玉泉院的石阶上,凝望着那方清泉。水波微漾,沙底细石历历可数,如镜如练,澄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。他轻轻蹲下,掬一捧水,水珠从指缝滑落,无声无息,却在他心头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华阴。前两次,他都是为避世而来——一次是被上司构陷,丢了监察御史的职位;一次是妻子病逝,他带着满身疲惫,躲进这山野之间,以为山水可疗心伤。可这一次,他不是来逃的。他是来寻的。

他曾在《浮生六记》中读到沈复笔下的“其地水净沙明,草多绛色”,那时只当是文人雅趣,如今亲临其境,才知那八个字,是天地写给人心的箴言。

玉泉院的道士玄清,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,白发如雪,眉目间却无一丝愁绪。他每日扫院、汲水、煮茶,动作缓慢,却从不遗漏。林砚舟问他:“道长,这水为何如此清?”

玄清不答,只将一只陶碗递给他:“你且盛一碗,静坐半刻,再看。”

林砚舟依言而行。水入碗中,波澜不兴,沙粒如星,沉底不动。他盯着那水,竟恍惚看见自己十年来的模样——在朝堂上强颜欢笑,在案牍前强撑清醒,在人前装作豁达,在夜里独自流泪。他以为自己是清醒的,可那些被压下的愤怒、被掩藏的委屈、被否认的悔恨,如泥沙般沉在心底,从未真正离去。

“水净,非因无尘,”玄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而是因不扰。”

林砚舟一怔。

“你见过被搅浑的水吗?”玄清缓缓坐下,指了指院角那口旧井,“每日有人打水,搅得泥沙翻腾,水便浑浊。可一旦静止,沙自沉,水自明。人心亦如此。”

林砚舟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可若心中有恨、有怨、有不甘,如何能静?”

玄清笑了,笑容如秋阳照水:“你可曾见过那无忧亭旁的古树?”

林砚舟点头。那三株古树,纹如裂炭,叶似槐而色深,当地人称“无忧树”。他初见时,只觉其形怪异,不解其名。

“树不言,却知风。”玄清道,“风来,它摇;风去,它停。不怨风急,不喜风缓。它不因风而改其根,亦不因风而失其形。人若能如树,心便如水。”

林砚舟想起自己在朝堂上,因一句直言被贬,便愤懑三年,闭门不出;想起妻子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“莫负余生”,他却因自责而不敢再爱;想起同僚讥讽他“迂腐”,他便在夜里反复咀嚼那些话,如嚼苦果。

他原以为,心清是无欲无求;如今才知,心清是不执不滞。

那日午后,他独自登上无忧亭。风过林梢,叶影婆娑,阳光穿过枝隙,洒在石阶上,斑驳如碎金。他忽然想起妻子生前最爱的一句话:“你总想把世界理清楚,却忘了,心若不清,世界再明,也照不进你眼里。”

他闭上眼,任风拂面,任叶落肩头,任过往如云烟飘散。

他不再想那些被陷害的细节,不再追问为何偏偏是他;他不再责怪自己未能多陪妻子一日;他甚至不再怨恨那个曾踩他一脚的同僚。

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看云卷云舒,听泉流不息。

三日后,他收拾行囊,准备下山。

玄清送他至山门,递给他一只青瓷小瓶,瓶中盛着玉泉之水,清澈如初。

“带回去,”玄清说,“若心乱,便看一眼。”

林砚舟接过,郑重道谢。

下山途中,他遇见一位卖柿子的老农。柿子黄得透亮,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笼。老农见他驻足,笑着问:“公子,要买几个?”

林砚舟伸手欲摘,老农忙拦:“莫急!这柿子生吃涩口,须得煮一沸,去其涩味,方得甘甜。”

林砚舟一愣,忽然想起沈复在《浪游记快》中写的:“就马上摘食之,土人呼止弗听,嚼之涩甚,急吐去……盖柿须摘下煮一沸,始去其涩,余不知也。”

他笑了。原来,人与柿子,何其相似。

心若不煮,何以甘?

他买下十枚柿子,带回城中,亲手煮沸,晾凉,分赠邻里。有人尝后惊喜:“这柿子,竟比蜜还甜!”

他不答,只道:“心若清,事自晰。”

回到家中,他不再闭门不出,而是重新执笔,写信给昔日同僚,坦诚当年的冲动与偏执;他捐出积蓄,在城东设了一处“清心堂”,专为失意之人提供茶饮与倾听;他不再急于证明自己,也不再刻意回避他人的眼光。

他开始每日清晨,静坐一刻,看窗外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,看阳光如何一点一点,照亮窗棂。

一年后,朝廷下诏,复其官职,召其回京。

众人皆以为他会欣然赴命,他却婉拒了。

他在清心堂的匾额下,题了八个字:

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

有人问他:“你已洗尽尘埃,为何不回朝堂,重振抱负?”

他答:“我非不欲为官,而是已知:官可复,心不可复;事可理,心不可乱。若心不清,纵居庙堂之高,亦如困于泥沼;若心既明,纵处江湖之远,亦可照见天下。”

他每日仍去玉泉院,有时带一壶新茶,有时带一本旧书。玄清依旧沉默,却会在他来时,为他添一盏水。

水,依旧净。

沙,依旧明。

某年深秋,一位年轻书生慕名而来,衣衫褴褛,眼神惶惑。他跪在清心堂前,说:“我因科举落第,被族人讥为废物,家母病重,无钱医治,我……我已无路可走。”

林砚舟没有劝他,也没有赠他银钱。他只带他去了玉泉院,让他坐在无忧亭下,看那泉水,看那沙石,看那风吹古树。

“你听,”林砚舟轻声说,“水声有没有停过?”

书生摇头。

“沙子有没有被水冲走?”

书生又摇头。

“那你为何觉得,自己的人生,就该被一场落第打碎?”

书生怔住,泪如雨下。

“水净,不是因为它从不遇泥;沙明,不是因为它从不被埋。而是它们,从不因外物而失其本性。”

书生跪了整整一夜。

次日清晨,他起身,向林砚舟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

三年后,他高中状元,回乡建学,取名“净沙书院”。

有人问他为何取此名。

他答:“因我曾见过一池清水,沙底如星,心若如水,事自清晰。”

林砚舟老了,白发如霜,却依旧每日清晨静坐,看水,看沙,看云。

他不再写诗,不再著文,也不再辩驳。

他只是活着,如一棵树,如一泓水。

直到某日,玄清圆寂,临终前,他将一本手抄的《浮生六记》交到林砚舟手中,扉页上,是玄清用枯瘦的笔迹写下的:

“水净沙明,非天赐,乃自修。
心清事晰,非顿悟,乃日省。
你已得之,不必再问。”

林砚舟捧书良久,泪落无声。

他将书焚于玉泉之畔,灰烬随风,落入水中,竟无一丝浊意。

他转身,走向城中。

那日,他穿了一件旧青衫,拄着竹杖,走进市集。

有人认出他,惊呼:“林先生!您不是……”

他微笑,点头,不言。

他在街角摆了个小摊,不卖茶,不卖书,只卖“静”。

一文钱,可得一刻钟的沉默。

有人笑他疯了,却有人排起长队。

一个卖豆腐的老妇人,每日清晨来坐一刻,闭目不语,走时,眼角有泪,却面带笑容。

一个失恋的少女,来坐了七日,第七日离开时,将一束野花放在摊前。

一个商人,来坐了三日,第四日,他关闭了账房,带着妻儿去了江南,开了一家小小的茶馆,取名“水净”。

林砚舟没有问他们为何而来,为何而去。

他只是静静坐着,看人来,看人走,看水净,看沙明。

直到他生命最后一刻,他躺在清心堂的藤椅上,窗外,玉泉之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沙底的石子,清晰如昨。

他轻声对守在身旁的徒弟说:“我这一生,最得意的,不是官复原职,不是名满天下,而是……终于明白,心若如水,纵有千尘万垢,亦不染其明。”

他闭上眼,嘴角含笑。

窗外,风过,水静。

沙,依旧明。

心,依旧清。

多年后,有人在清心堂的墙角,发现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:

水净沙明,非因无尘,
心清事晰,非因无事。
是因,你不再试图改变世界,
而是,让世界,照见你本真的样子。

碑后,一行小字,无人知晓是谁所刻:

——林砚舟,卒于癸卯秋,享年七十九。
临终,无疾,无憾,无言。
唯见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

从此,玉泉院的泉水,依旧清澈如初。

沙底的石子,依旧历历可数。

而那三株无忧树,年年新叶,岁岁不凋。

风来,它摇;风去,它停。

不怨,不争,不执。

如水,如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