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海口
陈旺水六十三岁那年,第一次看见海。
那是一个三月的早晨,他站在货车的后斗里,两手攥着捆行李的麻绳,风把他头上剩的那几根白头发吹得竖起来。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山弯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天和地接在一起,灰蒙蒙的,中间横着一条更灰的东西。
那就是海。
陈旺水眨了眨眼,眼眶位置上有水,是风吹的。他从后斗跳下来,腿脚发麻,站了一会儿,又爬上去把麻绳重新紧了紧。
这是一九八七年的春天。他儿媳妇跟人跑了,儿子把五岁的孙子丢给他,说去广东打工,三年没音讯。陈旺水带着孙子从山里出来,顺着一条河往下走,走了四天,走到了这个叫沙尾的镇子。
镇子靠海。他听人说,这里能找到活干。
陈旺水在码头扛了十七年的包。从五十三岁扛到七十岁。
他住的地方在码头东边,是一排矮房子中最矮的那一间。墙是碎石和泥糊的,顶是石棉瓦,下雨天要用三个盆接水。陈旺水总把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,一个在床头,一个在灶台边,一个在门口。盆接满了他就端出去倒掉,回来放回原位。
那个位置从没变过。
码头上的人都叫他老陈。老陈个子矮,一米六出头,背有些驼,是常年扛包压弯的。他的肩膀右侧比左侧高出两指,肩头上有一块茧,颜色发黄,硬得像鞋底。每天早上五点,他到码头等活。搬运社的工头拿着一个本子,来一个人记一个名字,记到谁,谁就上去搬。
陈旺水被人记住是因为他从不挑活。
水泥、化肥、盐、鱼粉、煤,什么都扛。一百斤的包他扛在右肩上,左手扶着,走跳板的时候步子很稳,一步一步,不抬头看前面,只看脚下。跳板是杉木钉的,一个半脚掌宽,踩上去能听见木头吃重的吱呀声。陈旺水从来不用人扶。
有一次一个年轻人跟他走同一条跳板,走到一半腿软了,蹲在上面不敢动,脸白得像纸。陈旺水从后面上来,停也没停,侧着身子从他旁边过去,肩上的水泥包都没晃。
年轻人后来问他,叔,你不怕?
陈旺水说,怕什么。
年轻人说,掉下去。
陈旺水吐了口唾沫,没说话。他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吃了三个馒头,喝了一茶缸子凉水,下午接着扛。
孙子叫陈小鱼。
这名字是陈旺水起的。儿媳妇生完孩子就走了,走之前丢下一句话,说这孩子是累赘。陈旺水抱着孩子去镇上登记户口,登记的人问叫什么名,陈旺水想了想,说叫小鱼。
登记的人抬头看他一眼,说,姓陈,叫陈小鱼?
陈旺水点头。
那人写上了,把户口本推过来。陈旺水接过去,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,揣进怀里。
那年小鱼五岁。
到沙尾镇的第三天,陈旺水把小鱼送进了镇上的小学。学校在码头西边,要走二十分钟。校舍是一排红砖房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,用化肥袋子蒙着。陈旺水站在教室门口,小鱼拽着他的裤腿不松手。
陈旺水蹲下来,把小鱼的手从裤腿上掰开。他说,进去。
小鱼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出声。
陈旺水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小鱼追了两步,又停下了。陈旺水没有回头。他走出校门,往码头方向走,走了一百来步,站在一棵木麻黄树下面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,点着,抽了三口,按灭,把剩下的半截放回兜里。
他在树下站到上课铃响。
从那天起,小鱼每天自己去上学。陈旺水给他缝了一个布书包,用的是码头上捡来的化肥袋子,洗干净了,晒了三天,用针线缝成书包的样子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一针扎透了两层,在书包盖上留了个线疙瘩。
小鱼背着那个书包,在镇上的学生中间很扎眼。别的孩子用的是人造革书包,蓝色的,红色的,上面印着“上海”两个字或者一只白猫。小鱼的化肥袋子书包没有字,只有残留的半截商标,印着“尿素”和一颗红星。
有同学问他,你背的是什么?
小鱼说,书包。
同学说,那是化肥袋子。
小鱼没有再说话。他把书包放下,拿出课本,翻开。书皮是用旧报纸包的,陈旺水包的,四个角折得齐整。
小鱼从来没有跟陈旺水说过学校里的事。陈旺水也从来没问过。
他们爷孙俩的对话很简单。
早上,陈旺水把一碗粥放在桌上。粥是昨天晚上剩的,早上热了一遍,米粒都熬化了,稀得能照见人。桌上一碟咸菜,是萝卜条腌的,黑褐色。小鱼坐下来喝粥,陈旺水已经吃完了,蹲在门口磨柴刀。磨刀石是码头捡的,青黑色,中间凹下去一个弧。
“走了。”小鱼放下碗。
“嗯。”陈旺水手里的活没停。
小鱼背上书包出门。陈旺水继续磨刀,磨到刀刃能划破指甲的时候停下来,把柴刀插进灶台边一个竹筒里。然后他去码头。
下午五点半,小鱼放学回来。他把书包放在床角,拿一个搪瓷盆去外面的水龙头接水。水龙头是公用的,这一排矮房共用一个。接满一盆水,他端回来放在地上,先洗脸,再洗手,最后把脚放进去泡。
陈旺水这时候还没回来。
小鱼泡完脚,把水倒掉,开始生火。灶是用三块石头支起来的,在屋子外面搭了一个油毛毡棚。他先把碎纸点着,再放细柴,最后加上煤球。煤球是陈旺水从码头弄回来的,有时候是搬运的时候掉下来的碎煤,他捡起来,攒多了就挑到煤厂换煤球。六个碎煤换一个煤球,一斤碎煤抵一毛钱。
火着了,小鱼把锅坐上去。锅里是水,水里是米。他盖上木锅盖,蹲在灶前看着火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
陈旺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扛了一天的鱼粉,身上的衣服白了一层,头发里也是白的。他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头,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,毛巾也白了。他把毛巾在水龙头下面搓了三把,拧干,搭在门前的铁丝上。
晚饭是粥。还是早上的那种粥,米粒熬化了,稀得能照见人。菜是咸菜,有时候多一个菜,是码头鱼摊上卖不出去的小杂鱼,陈旺水花两毛钱买一兜,回来煮一锅。鱼小,刺多,吃起来要很慢很慢。小鱼吃过几回卡了刺,陈旺水让他吞饭团。饭团咽下去,刺还在。小鱼疼得眼泪往下掉,陈旺水带他去镇上卫生所。医生拿镊子夹了两下没夹出来,让小鱼张嘴,啊——。小鱼张了嘴,医生又夹了一下,夹出来了。
回去的路上,陈旺水说,吃鱼慢一点。
小鱼说,嗯。
从那以后,小鱼吃鱼就慢了很多。他用筷子把鱼肉一点一点拆下来,在灯光下面看过,再放嘴里。
陈旺水吃鱼不这样。他把整条鱼放进嘴里,腮帮子动几下,嘴一张,骨头就出来了。干干净净的。
小鱼试过学他,又卡了一回。以后就不学了。
日子就是这样的。每天一样。
一九八九年,小鱼上二年级。那年夏天雨水多,连着下了二十几天。陈旺水他们的矮房子进了水,水漫进门槛,在屋里积了脚踝深。陈旺水把床腿垫高了四块砖,把米袋子吊在房梁上。水退不下去,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拿盆往外舀水。盆就是接雨水的那三个盆。
小鱼舀水的时候问过一句,爷,会淹吗。
陈旺水说,不会。
他舀完水,把盆放回原位,拿出烟卷抽了一口。
那年夏天过去,雨停了。码头的活少了两成。搬运社的工头说,船来得少了。陈旺水有时候早上五点去等,等到八点也没叫到名字,他就蹲在码头上看海。海还是那样,灰蒙蒙的,什么都不见。有人蹲在他旁边,说今年不好过。陈旺水没接话,站起来,走到码头那头的垃圾堆翻了翻,捡了两个还能用的塑料桶,拿去洗干净了,放着。
没活的日子,陈旺水去沙滩上捡东西。
沙尾镇的海滩不是那种好看的沙滩。沙子是粗的,灰黄色,混着泥。退潮以后,滩上什么都有——烂木头、瓶子、塑料片、死鱼、螃蟹壳。陈旺水拿着一个蛇皮袋,在滩上走,走得很慢。他捡塑料瓶,捡废铁,捡一切能拿去收废站换钱的东西。
他捡过一只鞋。皮鞋,右脚,还好的,只是底磨薄了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放进了袋子。
他捡过一本泡烂的书。封面已经没了,里面还能看出字,他翻了翻,不认识,扔回去。
他捡过一条银镯子。不是银的,是被海水泡白的铝片。他拿牙咬了一下,放掉了。
他捡到过一个孩子的凉鞋。粉红色的,左脚。他拿起来看了看大小,跟自己孙子的脚比了一下。小了一点。他放了回去。
到家的时候他把捡来的一袋子东西倒在地上分类。瓶子归瓶子,铁归铁。塑料瓶用脚踩扁,一个袋子能装三十个。收废站一毛钱一个,三十个三块钱。废铁八分钱一斤,捡十斤八毛钱。
小鱼放学回来,看见陈旺水蹲在地上分拣那些东西。他放下书包,蹲在旁边帮忙。一个瓶子一个瓶子地踩扁,码整齐。
陈旺水看了他一眼。
小鱼说,作业写完了。
陈旺水没说话,继续手上的活。
一九九一年,小鱼上四年级。那一年春节,陈旺水破例买了一只鸡。冻鸡,码头的冷库里拿的,便宜,因为冻了太久,皮都干了。陈旺水拿回来化冻,剁成块,煮了一大锅汤。汤上面浮着一层黄黄的油花。小鱼喝了三碗。陈旺水喝了一碗,剩下的鸡肉他都夹给了小鱼。
吃完年夜饭,小鱼在门口放了一挂鞭。鞭炮是一毛钱一串的那种,二十响,啪啪啪就没了。小鱼又放了一串,站在火光里看红色的纸屑飞起来又落下。
陈旺水坐在门槛上看着。他从兜里摸出烟卷,点着,抽了一口。
小鱼回过头说,爷,今天码头有船放烟花。
陈旺水说,看见了。
小鱼说,我看见有个很亮的,炸开以后变成花。
陈旺水说,嗯。
远处海面上,不知道哪条船上又升起一颗烟火,升得很高,嘭一声炸开。光散下来的时候,陈旺水看见小鱼的侧脸被照亮了,脸上的绒毛金灿灿的。
他站起来,走进屋,从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。那东西用旧报纸包着,一层又一层。陈旺水剥开报纸,露出一个塑料壳的文具盒。
文具盒是绿色的,上面印着一条龙。
陈旺水把文具盒递给小鱼。
小鱼接过去,打开看了看,盖上,又打开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眼眶位置上有水。
陈旺水说,拿去用。
小鱼说,嗯。
他把文具盒装进书包里。那个化肥袋子书包已经用了六年,肩带断过两次,都是陈旺水用麻线重新缝上的。书包底部磨出了一个洞,小鱼用一块布头从里面补上了。针脚和当年陈旺水缝书包盖上的那个线疙瘩一样歪。
一九九三年,小鱼上六年级。他的成绩是班上第二。
老师来过家里一回。那是个女老师,姓林,戴眼镜,三十来岁。她找到那间矮房子的时候,陈旺水正蹲在门口补渔网。渔网是码头上一个老渔民给的,破了好几个大洞,陈旺水想补好了拿去卖。
林老师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看。屋子里的光线很暗,她适应了一下才看清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个凳子,灶台在屋里,墙上有烟熏的黑迹。
林老师说,陈小鱼的爷爷在吗。
陈旺水站起来,说,我是。
林老师说,陈小鱼成绩很好,应该让他读初中。
陈旺水把补网的工具放下,拿袖子擦了擦凳子,放在老师面前。凳子腿不平,放下去晃了一下。陈旺水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瓦片垫在凳子腿下面,晃了晃,稳了。
林老师坐下。陈旺水蹲回原来的位置,继续补网。
林老师说,初中在镇上,学费不多,一年六十五块。
陈旺水手里的梭子没停。
林老师说,陈小鱼是块读书的料。
陈旺水把梭子穿过网眼,拉紧,打了一个结。他说,读。
林老师又说,初中三年,高中三年,考大学,孩子能走出去。
陈旺水说,读。
林老师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房子。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,纸已经发白了,能看出是“福”字。对联的边角翘起来,在风里一掀一掀的。
小鱼放学回来,陈旺水已经把网补好了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。桌上比平时多了一个菜,是一盘煎蛋。
小鱼坐下来吃饭。陈旺水说,初中去读。
小鱼说,嗯。
陈旺水说,学费有。
小鱼没再问。
那年的夏天,陈旺水六十九岁。他的背更驼了,右肩的茧厚了一层。手上的皮肤松下来,手背上长出了一块一块的黑斑。他的牙掉了两颗,是左边的槽牙。掉的时候他在码头上干活,嘴里嚼着一块干馍,突然硌了一下,吐出来是馍和一颗牙。陈旺水看了看那颗牙,扔进海里了。
接着干活。
那天下午他卸了一船煤。船是福建来的,装了二十吨煤。搬运社来了八个人,一人分两吨半。陈旺水从下午两点扛到晚上七点,中间喝了两次水,吃了一个馒头。扛到最后一袋的时候,他走在跳板上,忽然停了一下。
右腿的膝盖弯了一下。
他站住了。
肩上的煤包还在。他站了有两分钟,又往前走了。走完跳板,放下煤包,他蹲在码头边上卷裤腿。膝盖肿了一个包,摸上去是热的,软的,里面像有水。
有人路过,问他怎么了。陈旺水说没事。
他站起来,把裤腿放下来,去记工的地方签了名,领了当天的工钱。
晚上回去,他用热毛巾敷了一下膝盖。小鱼看见了,问,怎么了。
陈旺水说,碰了一下。
第二天早上,他还是五点起床,喝了一碗粥,去了码头。
膝盖没有好。走路的时候他尽量不用右腿吃劲,别人看着他,只觉得老陈走路慢了一点,没别的。
这样过了半个月,膝盖的肿消下去一些,但硬了一块,走路的时候能听见骨头磨骨头的声响。
陈旺水没去看医生。镇上卫生所看一回要五毛钱。
他的办法是用盐敷。把粗盐炒热,装在一个布口袋里,绑在膝盖上。盐是码头冷库门口扫来的,化冻冰用的粗盐,便宜,两分钱一斤。陈旺水扫了一大袋,够敷一个月的。
晚上敷着盐袋,他坐在门槛上看天。天上什么都没有,月亮被云遮着,灰蒙蒙的。小鱼在旁边写作业,借着屋里灯泡的光。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,写字要把头低得很低。
陈旺水说,头抬起来。
小鱼把头抬高了一点。
陈旺水看了一会儿天,又看了一会儿小鱼的背影。然后站起来,把盐袋解下来放在灶台上,上床睡了。
一九九四年,小鱼考上初中。
学费六十五块。书费、杂费加在一起,一共八十三块。陈旺水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一个手绢包,打开,是钱。最大的一张是十块,剩下的是一块两块五毛的票子,还有一些硬币。他把钱点了一遍,又点了一遍,放回去六块五毛,剩下的用手绢包好,在小鱼开学前一天晚上放在桌子上。
小鱼看着那叠钱,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小鱼穿着校服走了。校服是白衬衫蓝裤子,白衬衫是从镇上集市买的二手的,领口有点发黄,洗了很多遍,洗不掉了。蓝裤子是陈旺水去裁缝店做的,他拿了一条自己的旧裤子让裁缝改,裁缝说改不了,他就让裁缝照着小鱼的尺寸做了一条。
小鱼穿着那身衣服去报名。校门口都是学生,有骑自行车来的,有大人用摩托车载的。小鱼走着去。
他到教室的时候,看见别的同学在交钱。每个人拿出来的都是新票子,从银行取的,还能闻见油墨味。
小鱼把他的钱递上去。老师接过去,看了看,一张一张地展开,捋平,放在一起。
老师说,陈小鱼,你这钱放久了。
小鱼说,是我爷攒的。
老师看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又没说。她把钱收进去,在名册上打了个勾。
小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。课桌是新的,木头颜色,闻着有油漆味。他摸了摸桌面,从书包里拿出课本,放在桌上。书包还是那个化肥袋子做的,上面“尿素”两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。
同桌是个胖男生,叫李志强。李志强看小鱼的书包看了好几眼,小鱼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。
第二节下课后,李志强问他,你家卖化肥?
小鱼说,不是。
李志强说,那你书包上怎么有尿素。
小鱼说,捡的袋子做的。
李志强愣了一下,没再问。他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小鱼一半,是一包干脆面。小鱼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。他吃了两口,把剩下的半包收进书包里。
放学的时候,小鱼把那半包干脆面带回去给陈旺水。
陈旺水看了看,说,什么。
小鱼说,干脆面。同学给的。
陈旺水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。嚼着嚼着,他说,味道怪。然后把剩下的放在桌上,没再吃。
小鱼把剩下的吃了。
初中的日子和小学不一样。功课多了,小鱼晚上写作业写到很晚。依旧是那盏十五瓦的灯泡,昏黄的,他在灯下写,陈旺水在旁边睡觉。陈旺水的呼噜声很大,带着痰音,有时候突然停了,小鱼会抬头看一眼。停几秒,呼噜声又续上了。
小鱼继续写。
陈旺水还是每天去码头。七十岁的人,还在扛包。搬运社的工头换了两个,年轻的那个一开始不想用他,说年纪大了扛不动。陈旺水当着他的面扛起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化肥包,在跳板上走了一个来回。放下来的时候,脸没变色,气不喘。
那个工头以后就没再说过什么。
但陈旺水自己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以前扛一天包回来,肩膀酸,睡一觉就好。现在扛一天回来,肩膀酸,睡一觉,第二天起来还是酸。酸到骨头缝里。他半夜翻身的时候,能听见自己脖子里咯嘣咯嘣响。
有一回他搬一箱冻鱼,箱子是泡沫的,不重,但要从冷库里搬到码头上。冷库里的温度是零下十几度,外面是三十几度,一进一出,温差四十多度。陈旺水搬第三趟的时候,忽然胸口闷了一下,眼前黑了一瞬。他扶住冷库的门框站了一会儿,又好了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晚上回去,小鱼在写作业。陈旺水坐在门槛上,从兜里摸出烟卷,点着,抽了一口。胸口那个位置还有点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压着。他把手按在胸口上,按了一会儿,放下来。
小鱼写完了作业,出来倒水洗脸。看见陈旺水坐在门槛上的姿势不对,后背弓得很厉害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小鱼说,爷,你不舒服?
陈旺水说,累了。
小鱼没再问。他倒了水,洗了脸,又把明天早上的粥煮上。灶里的火柴已经点着了,他蹲在旁边看火,火光在他的眼睛里一明一暗。
一九九五年冬天,码头来了一个北方的渔船队。十几条船,在沙尾港停了半个多月。船上的人说,他们从渤海来,跟了鱼群一路南下,到这里的时候鱼群散了,就暂歇几天。
船上的渔民大多是山东人,说话嗓门大,吃饭用海碗。他们到码头上买补给,陈旺水帮他们搬东西。一来二去,跟一个姓王的渔民搭上了话。老王家在烟台,家里三个孩子,大的已经结婚了,小的还在上学。他说他跑船跑了三十年,什么海都见过。
陈旺水听他说话,不回话,只是抽着烟听。
老王问他,你这岁数还扛包?
陈旺水说,嗯。
老王说,家里没人了?
陈旺水说,有个孙子。
老王点头,没再说。
那渔船队走的前一天,老王塞给陈旺水一条鱼。那鱼陈旺水不认识,一尺多长,银白色的,鳞片很大。老王说,这是鲅鱼,你们南方没有,包饺子用的。陈旺水接过去,用塑料纸包好,拿回家了。
他不会包饺子。他把鱼洗干净,切成段,用盐腌了一下,放锅里煎。鱼段煎到两面焦黄,出了很多油,满屋子都是鱼腥味。小鱼回来的时候,一进门就闻到了。
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鲅鱼。鱼肉白白的,刺少,鱼肉一瓣一瓣的,筷子夹起来不会散。小鱼吃了三碗饭,把鱼头都啃干净了。陈旺水坐在对面,也吃了两碗。
吃完饭,陈旺水去水龙头下洗碗。洗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把手放在水龙头下面冲着。水是凉的,冬天的水,凉得扎骨头。
他忽然说了一句,渤海是什么样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问自己。
小鱼没有听见。他正在屋里背书,背的是地理课本:“我国濒临的海洋,从北到南依次是渤海、黄海、东海、南海。”
他背到这里的时候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漆黑的夜,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渔火,一闪一闪的。
一九九六年,小鱼上初三。个子蹿了一截,比陈旺水高出了半个头。裤子短了,脚脖子露在外面。陈旺水看见了,又去裁缝店做了一条新的。裁缝问他要什么布,他说,最便宜的。裁缝指了指两摞布,一摞深蓝,一摞藏青。他说深蓝。
裤子做好的那天,下着雨。陈旺水打着一把破伞去取,伞骨断了一根,伞面塌了一个角。他把伞斜着打,护住裤子,自己的左臂淋湿了。
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。他把裤子放在床上的干燥处,坐下来脱鞋。鞋里进了水,袜子湿透了,脚趾冻得发白。他搓了搓脚,把袜子搭在灶台上烤着。
小鱼放学回来,试了试裤子。裤腿长了一点,他卷了两道边。陈旺水蹲在地上,看了看裤长,说,明年就正好。
小鱼说,嗯。
陈旺水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皱了一下。是膝盖,膝盖又疼了。这回疼得比之前厉害,站起来的那一刻跟针扎的一样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疼劲过去。
小鱼没有看到这个动作。他正忙着收卷裤腿。
初三下学期,小鱼的班主任又来了。还是那个姓林的老师,现在调到了初中部。她找到陈旺水,说小鱼成绩稳定,考县城的高中没问题。县高中是公办的,学费一年两百块,住宿费另算。
陈旺水听了,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算账。码头扛包,一天好时能挣十五块,不好时挣八块。两百块,差不多是一个好月的全部工钱。还要吃饭,还要买书,还要交杂七杂八的费用。
林老师看出了他的犹豫,说,学校有困难补助,我可以帮小鱼申请。
陈旺水说,能补多少。
林老师说,看情况,大概能免一半学费。
陈旺水点点头。
林老师又说,如果能考上,这孩子的路就不一样了。
陈旺水还是点头。他拿出烟卷,想点,看了看林老师,又把烟放下了。
林老师走后,陈旺水去了一趟码头。海边起风了,浪头打在堤岸上,溅起白沫,风里有咸味和腥味。陈旺水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,看那些出海回来的船。船是一条一条的铁壳船,船头写着字号,有“浙普渔”“闽霞渔”“粤澳渔”。船上的渔民把渔获搬下来,装进泡沫箱,再搬上等着的货车。
有个人扛着一箱带鱼,走跳板的时候脚下一滑,箱子翻了,带鱼撒了一地。那些带鱼银亮亮的,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扭动。那个人骂了一句,蹲下来捡鱼。
陈旺水走过去帮忙。
两个人把带鱼捡回箱子里。那个人说,谢了啊老陈。
陈旺水说,你的带鱼掉了一条。
那个人说,在哪。
陈旺水指了指不远处石缝里卡着的那条。那条带鱼还在动,肚子一鼓一瘪。
那个人走过去捡回来,嘴里嘟囔着,这趟亏了,有几箱冰没打足,化了一半,鱼不新鲜了。
陈旺水问,冰贵吗。
那人说,不便宜。一吨冰,够跑一趟近海的。
陈旺水站在那里,看着那条带鱼在箱子里弹了两下,不动了。
那天晚上,小鱼问陈旺水,林老师来家里说什么。
陈旺水说,高中能免一半学费。
小鱼说,那另一半呢。
陈旺水说,有。
小鱼沉默了一会儿,说,爷,我不读高中了,我能去码头做事。
陈旺水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。筷子跳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放回桌上。
他说,你读。
小鱼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陈旺水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小鱼。他的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,肩胛骨在短袖下面凸出两块,像一对收拢的翅膀。
他站在门口很长时间。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灯泡晃了一下。
他说,你读。
夏天,小鱼参加了中考。放榜那天他自己去看的,骑了同学的自行车去的镇上。他在红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排在第四十七位。能上县高中。
他骑着自行车回去,骑得很快,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。到码头的时候,他跳下车,推着车往家里跑。
陈旺水没在家。他到码头上去找,找了半天,在一个仓库门口看见了陈旺水。陈旺水正坐在一袋鱼粉上打盹,背靠着墙,头歪着,嘴巴微张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,汗衫上全是白色的鱼粉痕迹,脖子里也是。有苍蝇在他额头上爬,他没有醒。
小鱼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去,轻轻喊了一声,爷。
陈旺水睁开眼。他有些迷糊,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是小鱼。他问,放榜了?
小鱼说,考上了。
陈旺水说,好。
他从鱼粉袋上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,用了两下劲。站起来以后,他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,把鱼粉擦掉了一些,脸上更花了。
他说,晚上吃肉。
那天晚上陈旺水去镇上割了一斤肉。五花肉,肥的多瘦的少便宜两毛钱,他买了肥多的。回来切成块,炖了一大锅,放了萝卜。肉炖得烂烂的,一夹就散。小鱼吃了四块。陈旺水吃了两块,把肥的都挑出来吃了。
吃完晚饭,两个人坐在门口。天还没全黑,西边有一片红色的晚霞,海面上也映着红光。码头的船桅杆一根一根杵在红光里,像画上去的。
陈旺水抽着烟,半截烟卷夹在两根手指中间,烟火一明一灭。
小鱼说,爷,上了高中,我一个月回来一次。
陈旺水说,嗯。
小鱼说,你在家自己做饭,别老吃咸菜。
陈旺水说,嗯。
小鱼又说,码头的活少扛点,你膝盖不好。
陈旺水没说话。他把烟抽完,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好。翻来翻去,膝盖的骨头磨得咯吱咯吱响。后来他干脆坐起来,把盐袋敷在膝盖上,靠着墙坐着。
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一小块,照在地上,照在小鱼的鞋子上。那双鞋子是解放鞋,绿色的,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。小鱼马上要去县里,这双鞋不行。
陈旺水想,明天去买一双新的。
他又想,还得买一个箱子,那种人造革的,拉链的。他见过别人家的孩子去外地读书,都用那种箱子。
还想买一件厚一点的衣服。县城比海边冷。
他靠着墙想着这些事情,想着想着天就亮了。
天亮以后他照常起来,照常喝粥,照常去码头。
走之前,他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。里面的钱不多,他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数了一遍。四十七块六毛。离小鱼开学还有一个半月。
陈旺水把铁盒子盖好,放回去。
那天码头上来了三条船,两船化肥一船白糖。陈旺水扛了十四袋化肥,八袋白糖。化肥一百斤一袋,白糖八十斤。扛完最后一个来回,他放下东西,去记工的地方签名。那个本子已经写了三分之二,都是他的名字,一页一页翻过去,全是“陈旺水”。
他的字写得不好。陈旺水这三个字,他写了十七年,还是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生刚学写字。
签完名,他跟工头说,明天有活吗。
工头说,不一定,看船。
陈旺水说,有船就叫我。
工头说,你就那么缺钱。
陈旺水说,孙子要读书。
工头看着他。陈旺水低着头,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,毛巾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擦完了,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在码头边的水龙头下接了一茶缸凉水,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喝下去。
茶缸子也是捡的。搪瓷的,上面磕掉了几块漆,露出里面的铁皮,生了锈。
他喝完水,把茶缸子放在石台上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来,把茶缸子放进兜里。
那个七月底,陈旺水一天没歇。
每天早上五点去码头,晚上八点回来。搬运社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有年轻人来试工,扛了两天不干了,说太苦。工头也不留,给人结了工钱,又在名册后面添上新名字。
陈旺水的名字每页都在。有时候工头整理名册,翻到前面几页,看到陈旺水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,会用手指在上面点一点。
然后翻过去,记今天的工。
八月中旬,陈旺水攒了一百二十块钱。他拿着这些钱去街上,先买了一双鞋。运动鞋,白底蓝面,十五块。鞋店的老板娘问他多大码,他说不上来,就比划了一下小鱼脚的大小。老板娘拿了一双四十一码的,他看了看,说再大一点。换了一双四十二码的,他拿着看了看鞋底,手指掰了一下,觉得扎实,买了。
又去日杂店买箱子。人造革的箱子,棕色的,拉链的,二十三块一个。店老板从货架顶上搬下来,擦掉上面的灰,让他检查。他把拉链拉开,关上,拉开,关上,试了三遍。拉链顺滑,不卡,他点了点头。
又去服装店买了一件夹克。棉的,藏青色,三十五块。这件衣服他翻了很久,摸里层,看缝线,检查扣子。一个扣子松了,他让售货员重新钉了一下。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,拿针线钉扣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说,给谁买的。他说,孙子。姑娘说,你孙子多大。他说,十六。
姑娘把扣子钉好,把衣服叠好放进塑料袋。陈旺水接过袋子,说了声谢谢。
一共花了七十三块。还剩四十七块,他留出来给小鱼的学费和生活费。
他把东西拿回家,放在床上。鞋子和衣服放在箱子里,箱子拉上拉链,立在墙角。
小鱼去同学家回来了,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箱子。灰色的窗帘映进来。他走过去,蹲在箱子前面,摸了摸箱子的表面。人造革是凉的,滑的,有股新东西的气味。
他拉开拉链,看见里面的鞋子和衣服。
他没有说话。蹲在那里,手放在箱子上。
陈旺水在外面淘米。他把米淘了三遍,水清亮了,把米下锅。火已经生好了,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小鱼的假期过完了。八月三十号,他要坐班车去县城。沙尾镇到县城一天只有两趟班车,上午八点和下午两点。他坐的是上午那趟。
那天早上陈旺水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。他煮了粥,还煮了两个鸡蛋。鸡蛋是前一天特意去买的,一块钱六个。他把鸡蛋放在凉水里冰了一下,剥了壳,白嫩嫩的,放在小鱼的碗边上。小鱼吃了一个,把另一个推到陈旺水面前。
陈旺水说,吃了。
小鱼说,你吃。
陈旺水说,你在路上饿。
小鱼把另一个鸡蛋也吃了。陈旺水看着他吃完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小鱼背上那个化肥袋子书包,又提上那个新的人造革箱子。箱子有一点重,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双新鞋子。
陈旺水送他去车站。
车站就在码头边上,一个简易的候车棚,铁皮顶,三面透风。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,都是去县城的。有挑担子的,有牵小孩的,还有一个人提着一笼鸡,鸡在笼子里咕咕叫。
班车来了。是一辆白色的中巴车,车身上糊了一层泥,车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车门一开,人们就往上挤。陈旺水帮小鱼把箱子塞进行李仓,站在车门外面。
小鱼上了车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他把车窗拉开,把头探出来。
陈旺水站在下面看着他。
班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响着,车身抖了起来。售票员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,喊了一声,走了走了。
车开了。
小鱼在窗户里喊了一声,爷——
陈旺水举了一下手,又放下了。
车子拐过弯,看不到了。陈旺水还站在那里。他一共站了约莫两根烟的工夫。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不知谁丢的烟盒,空的,他看了看里面,什么都没有,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他去码头。
那天码头到了一船煤。
陈旺水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走过去。他走得很慢。一步是一步。跳板桥在他脚下发出很轻很细的咯吱咯吱声。
他上了跳板桥。海水在下面滚动,灰的,浑的,看不出深浅。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河的入海口,河水流进海里,激出一片浑浊的水色。河水是黄的,带着泥沙,和蓝色的海水搅在一起,搅着搅着,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海了。
陈旺水扛起第一袋煤。
一百斤的煤袋子压在右肩上。他感觉到肩头那一块老茧被压得发白,血液被挤开了。他用左手扶着袋子,一步一步走在跳板上。
跳板在他脚下弯了一点弧度。
他走在海风里。风把他汗衫的下摆吹得掀起来。海风有一股腥咸的味道。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。那风也许吹过渤海,也许吹过黄海,也许吹过东海。现在吹到他身上,把他刮得眼睛有些睁不太开了。他眨了两下眼睛,睁开了。
他看见码头的尽头,一条河正不声不响地流进海里。那条河他认得。十七年前,他就是顺着这条河往下走,从山里走到沙尾镇的。河水浅浅的,不急,往海里淌着。它淌进海里的那个样子,就像一个人做完一天的事,回家去,坐下来,不再说什么了。
陈旺水的脚步在跳板上顿了一顿。
然后他接着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