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住
一九九三年的秋天,村里人都说王素兰的儿子死了。
消息是李桂英带回来的。那天下午她坐着从县城回来的班车,下车时脸上的肉紧紧绷着,像是在风里吹了一路。她走过村口的老槐树,走过陈秀莲家的院子,走到王素兰家门口。王素兰正蹲在门槛上择豆角,手指捏着豆角的两头,一掰一拉,筋就下来了。她择得很慢,豆角在她手里一根一根地变成两截。
李桂英站在她面前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。王素兰抬头看了她一眼,继续择豆角。
“素兰。”李桂英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……”
王素兰的手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她又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,筋从中间扯出来,丢进脚边的破搪瓷盆里。搪瓷盆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。
“在工地上。”李桂英说,“从架子上掉下来的。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。”
王素兰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,放到旁边的竹篮子里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。
“进屋里坐。”她说。
李桂英跟着她进了屋。屋里很暗,窗户上糊着的报纸已经发黄,有的地方破了,外面的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白点。王素兰走到灶台前,拿起水瓢从缸里舀了一瓢水,倒在锅里。她蹲下去,从灶膛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玉米秆,折断,塞进灶膛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着,她用手笼着火苗,凑到玉米秆下面。
火着了。她把锅盖盖上。
“你……”李桂英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“素兰,你坐会儿吧。别忙活了。”
“水要开了。”王素兰说。
李桂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,最后在门槛上坐下来。她看着王素兰的背影,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,肩膀的骨头从衣服下面顶出来,像是两根衣架撑着一件褂子。王素兰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,碗口都磕了边。她往每个碗里放了一撮茶叶,是从铁皮盒子里倒出来的,盒子上的图案已经磨没了,只剩下一块一块的锈。
水开了。王素兰掀开锅盖,白气从锅里涌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她用瓢舀了开水冲进碗里,茶叶在被烫得卷起来又散开。
“你儿子的东西呢?”王素兰问。
“还在县里。”李桂英说,“工地上的人让家里人去一趟。”
一碗茶端到李桂英面前。李桂英接过来,手被碗烫了一下,她换了一只手端住,在碗边吹了两口气。王素兰也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来,端起另一碗茶。她喝了一口,很响,是那种嘴里含了一口气再吸进去的声音。
“明天去。”王素兰说。
李桂英点点头。她想说点什么,但她看见王素兰端着碗的手很稳。那双手指节粗大,手背上有一条一条的裂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她端着碗喝了一口,又喝一口。
“你……”李桂英又张了张嘴。
“这茶叶放得有点久了。”王素兰说,“没什么味道。”
李桂英低头喝了一口,茶水很烫,烫得她的舌头有点麻。茶确实没什么味道,只是白水里有了一点点颜色,像是这屋子里的光线一样寡淡。
第二天一早,王素兰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去了县城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裤子是灰的,脚上一双解放鞋,鞋面破了一个洞,大脚趾的位置。她怀里揣着一个布包,布包是旧枕巾缝的,里面装着三百块钱。那是她攒了三年攒下的。本来是打算过年时给儿子买件新棉袄的。儿子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,身上的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棉花,她对儿子说,明年妈给你买件新的。儿子说不用,这件还能穿。
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个钟头,停下来的时候扬起一片灰。王素兰从车上下来,站在县城的街上。街上人多,来来往往的,有人骑着自行车,有人的板车上堆着白菜萝卜。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拉住一个路人问路。
“县医院怎么走?”
路人指了指前面,“一直走,过两个路口往右拐。”
她顺着指的方向走。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有一辆三轮车从她身边擦过去,差点撞到她。她往旁边躲了一步,三轮车过去了,带起一阵风,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绺下来。她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,继续走。
县医院是栋三层的楼,外墙的白灰掉得斑斑驳驳的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门口停着两辆板车,一个人躺在板车上,盖着一条花被子,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在哭。王素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,进了医院的门。
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味道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走廊的地是水泥的,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。王素兰走到一个窗口前,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女的,正在磕瓜子。
“我来找我儿子。”王素兰说,“他叫刘建国。”
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“刘建国?”
“工地上掉下来的。”
“哦,那个。”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,“太平间在地下一层。你从那个楼梯下去,往左拐就到了。”
王素兰顺着楼梯往下走。楼梯很窄,光线很暗,墙上挂着一盏灯泡,灯丝发着红光。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到了地下一层,空气凉了许多,有一种潮湿的感觉。她往左拐,看见一扇门。门上刷着绿漆,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。门没锁,她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墙的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窗户,窗玻璃上蒙着灰,透进来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浆糊。墙边有一个台子,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,盖着一块白布。
王素兰走过去,站在台子旁边。她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,掀开了。
刘建国的脸是灰的。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,嘴唇干得像两片树皮。额头上有一道口子,已经缝过了,针脚粗粗的,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脑门上。王素兰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脸,脸很凉,像是冬天的石头。她把手缩回来,然后又把白布往下掀了一点,看见了儿子的脖子,脖子上也有一道口子,也缝过了。再往下,胸口上全是缝过的口子,一道一道的,像是破了的衣服被胡乱地补过。
她把白布拉回去,一直拉到儿子的下巴。她站在那里,手放在台子边上。台面也是凉的,凉意从手指尖传上来,一直传到手腕,传到手肘,传到肩膀上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的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夹子。
“你是刘建国的家属?”他问。
“我是他妈。”
“签字吧。”他把夹子递过来,上面别着一张纸,纸上印着表格,表格里填着一些字。王素兰不认识几个字,她看见了儿子的名字,还看见了那个名字旁边印着“死亡原因”四个字,后面跟着一行她看不明白的话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死亡证明。得签个字,才能把遗体运走。”
王素兰接过了他递过来的笔。笔是那种按压的圆珠笔,笔芯短了一截,写起来有点涩。她把笔尖按在纸上,手在纸上慢慢地画,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,然后又画了一个“素”字,“兰”字的三横被她画成了四横。她把笔还给那个人。
“工地上的人呢?”她问。
“在外面。”那人说,“你出去就能看见。他们留了人等你。”
王素兰又看了一眼儿子,然后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太平间的时候,她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,发出吱的一声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地上有一滩水,不知道从哪儿漏下来的。她绕过去,上楼。
医院门口,一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。他一看见王素兰出来,就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,用脚踩了踩。
“您是刘建国的母亲吧?”他说。
王素兰点点头。
“这事,我们也很难过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工地上给的一点抚恤金,两万块。您收着。”
王素兰接过信封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鼓鼓囊囊的。她捏了捏,里面的钱很厚。
“他的东西呢?”她问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衣服。还有他平时用的东西。”
那人想了想,“哦,都在工棚里。我让人去拿。您等等。”
他朝外面喊了一声,一个小伙子跑过来,说了几句话又跑走了。王素兰站在台阶上等,手里攥着那个信封。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人,有的人手里提着药袋,有的人手里捧着一个饭盒,有的人抱着孩子。没有人看她。
等了一会儿,那小伙子又跑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。王素兰接过来,拉开拉链往里看了看。里面有几件衣服,一双鞋,一个搪瓷缸子,一个牙刷,还有一卷卫生纸。衣服上面放着一个塑料袋,塑料袋里装着几张纸。她抽出一张纸来看,纸上印着什么单位的名称,下面有儿子的名字。她不认识那些字,但她知道那是儿子的名字。她把纸放回去,拉上拉链。
“他欠了食堂的账吗?”王素兰问。
戴安全帽的男人愣了一下,“什么账?”
“食堂的饭钱。他每个月的饭钱是从工钱里扣的。最后一次工钱还没发,他吃了食堂的饭,还没给钱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那人想了想,“不用给了。这个就算了。”
“欠了多少?”
“真的不用了。”
王素兰没再说什么。她把蛇皮袋拎起来,扛在肩膀上。蛇皮袋不重,里面的东西不多。她下了台阶,往车站的方向走。
车站的候车室里只有几排长条木椅,椅子上坐着几个人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吃馒头。王素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,把蛇皮袋放在脚边,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,把信封塞进布包里,又把布包塞回怀里。她坐在椅子上等着。墙上挂着一个钟,钟面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,秒针走到那道纹附近的时候会顿一下,像是被什么卡住了,然后才跳过去。
她坐了一个钟头,然后站起来走到售票窗口。
“南乡。”她说。
里面伸出一只手,丢出一张票。她接过来,把票捏在手里,又回到椅子上坐下等。又等了半个钟头,广播里喊了一个什么,她没听清,但她看见旁边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走,她就站起来拎着蛇皮袋跟着走。
班车还是来的时候那辆。车身上的绿漆掉了一块又一块,露出下面锈红色的铁皮。她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蛇皮袋放在膝盖上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道往后退,退得很快,然后渐渐慢下来,变成了两排白杨树。白杨树的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
她看着窗外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儿子小的时候,有一回发高烧,烧得脸通红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用湿毛巾给他擦脸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儿子迷迷糊糊地喊渴,她就用勺子舀水往他嘴里喂,一勺一勺的,喂了好几十勺。后来烧退了,儿子醒了,说想吃面条。她下了一碗面,里面打了一个蛋。儿子把面吃完了,汤也喝干净了,碗底的那一丁点儿葱花都被他舔干净了。她问儿子还吃不吃,儿子说不吃了。她把碗收走,转过身的时候,觉得自己眼眶上有什么东西。
班车在南乡的站口停下来。王素兰下了车,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红的。她拎着蛇皮袋往回走,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路过陈秀莲家的院子,路过那口井。井边上蹲着几个女人在洗菜,她们看见王素兰,停下手里的活计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王素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一直走到自己家门口。院门虚掩着,她推开,进去,把蛇皮袋放在屋里地上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四面看看,灶台还是那个灶台,碗柜还是那个碗柜,墙角的几根玉米秆还是那几根玉米秆。
她走到灶台前,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,水瓢碰到缸底,没舀上水来。缸里的水没有了。她把水瓢放下,拎起水桶,推开后门。后门外有一条小路通往井边,路窄窄的,两边的草长了老高。她挑着水桶走过去,到了井边,那几个洗菜的女人已经不在了。她把桶放下去,听见桶碰到水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,然后提上来,一桶水满了。她再放下去一桶,又满了。她挑着两桶水往回走,肩膀被扁担压着,脊梁弯曲的弧度比来的时候又深了一点。
回到屋里,她把水倒进缸里。一桶,又一桶,倒完最后一勺的时候缸满了。她把水瓢放在缸沿上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然后走进里屋。
里屋有一张床,一个柜子,柜子上放着一面镜子。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皮松松地挂下来,眼睛下面的眼袋垂着,嘴唇干裂。王素兰看着镜子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腹碰了碰镜子里那张脸的嘴唇。
手是凉的。嘴唇也是凉的。
她放下手,走到床边坐下来。床板硬邦邦的,棉褥子薄薄的,她坐在床沿上,两条腿垂着,脚板够不到地。她坐了一会儿,身子往后一倒,躺在了床上。天已经黑了,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上来一层云,遮住了月亮。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。柜子的影子,窗户的影子,她的影子。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“建国,你在那边冷不冷?”她的声音在空屋子里响起来,很轻。
黑暗中没有回答。
“那件棉袄,妈本来今年过年要给你买的。现在不用买了。”
她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墙是土墙,墙面上有细小的裂缝,冬天的时候风会从那些缝里挤进来。去年冬天,儿子回来的时候,她看见他缩着脖子,胳膊肘的棉花露在外面。她说,明年妈给你买件新的。儿子说不冷,习惯了。她坚持说,要买的。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到儿子手里,儿子又悄悄放了回去,她后来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。
“你给妈的钱,妈都攒着呢。两万块,还有以前攒的三百块。妈花不着。”
她把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。被子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棉花已经板结了,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。她用手捏着被子的一角,把那角捏在手指间来回搓。那个动作做了很多遍,一遍又一遍的,手指在布面上来回地蹭。
“你小时候怕黑,晚上睡觉要把灯开着。后来大了就不怕了,灯也不用开了。”
她又翻了一个身,把脸从墙上转过来。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上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隔壁陈婶子家的狗生了五个小狗崽子。白的,有一只脑门上有个黑点。你要是看见,肯定喜欢。”
她的声音在屋子里散开,像是水泼进沙子里,一下子就没了。
“今天去县里,坐的那个车,跟去年送你上车的时候坐的那辆车一个样。车窗关不严,风灌进来。去年你坐在我前面,我就在后面看着你的后脑勺。你头发剪短了,后脖子上有一颗痣,妈那时候看见了,心里想着下次跟你说。一直忘了说。”
她的嘴唇蠕动着,话从嘴唇中间慢慢挤出来,一字一字的,像是老太太摁豆角筋,慢腾腾又认真的。
“你后脖子上有一颗痣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停了一会儿。屋子里安静极了,只有不知道哪儿的老鼠在咬东西,细碎的声响从墙角传过来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
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肩膀。肩膀缩在被子底下,小小的,像是两个瘦弱的山包。
“明天去自留地看看,红薯该收了。收了煮一锅,给你爹的坟前放几个。他也爱吃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你们爷俩现在凑一块儿了。也好。能说说话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呢喃,像是小孩子困了的时候嘴里嘟囔的那种没有意义的音节。她就这么在床上躺着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嘴里细细地说着话。不知道说了多久,声音渐渐小了,断了,只剩下均匀的呼吸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王素兰就起来了。她走到灶台前,从缸里舀水,洗脸,梳头,把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。她从灶台旁边的墙上取下锄头,扛在肩上,推开院门,往自留地的方向走。
自留地在村子的东边,一块窄窄的地,种着红薯。她走到地头,放下锄头,蹲下去用手扒拉红薯秧。秧子已经枯黄了,一拽就断。她拿起锄头,在一株红薯秧旁边刨下去,锄头入土,她抬起锄头把,一块泥土翻了上来,泥土下面露出两个红皮的红薯。
她把红薯从土里捡起来,用手抹掉上面的泥。红薯皮很光,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她继续刨。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,抬起来,泥土被翻开,红薯一个一个地露出来。她刨了大半个早晨,刨出来一堆红薯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着她的后背,热乎乎的。她直起腰来,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。额头上有汗,汗里混着泥土,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灰印子。
她把红薯装进竹筐里,挑着往回走。走进院子的时候,隔壁的李婶在门口站着。
“素兰,吃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这儿做了稀饭,过来吃一碗吧。”
王素兰放下担子,“行。”
她在李婶家的灶房里坐下来。桌上放着一碗稀饭,一碟咸菜。她端起碗,用筷子往嘴里扒饭。李婶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,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。
“他那个工地,”王素兰喝了一口稀饭说,“欠食堂的账,人家说不用给了。”
李婶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接上话,“那是那是,都那样了,这点账还不能免。”
“两万块。都在这儿了。”王素兰又喝了一口。
“也好歹是个钱。”李婶说。
“嗯。”
王素兰把一碗稀饭吃完了,把咸菜碟子里的最后几根萝卜丝也夹起来吃了。她把碗放下。
“中午蒸红薯。”她说,“你过来吃几个。”
李婶点点头。
王素兰站起来,走出李婶家,回到自己的院子里。她把红薯筐搬进灶房,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洗。她洗红薯洗得很仔细,连红薯缝里的泥都抠出来。水凉凉的,从指尖流过,红薯在水里泡着,红色的皮越来越亮。
她听见门口有响动,抬头看了一眼。是村东头的刘老头,他站在门口往里探头。
“素兰啊,这事你节哀。”他说。
王素兰把一个洗干净的红薯放进盆里,又拿起另一个。
“人都有这一天。”她说。
刘老头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了。
王素兰把一筐红薯都洗完,然后生火烧水。她把红薯一个一个放进锅里,码整齐,盖上锅盖。灶膛里的火旺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。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,带着红薯的甜味,弥漫在灶房里。
她坐在灶膛前,往里面添玉米秆。玉米秆燃烧的时候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,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,落在她脚边的地上,灭了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掌朝上摊开。手掌上有一层厚厚的茧,硬硬的,手指摸上去像是摸着一块木头。她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着掌心那块最厚的茧,按下去,松开,又按下去,又松开。
锅里的水开了很长时间,白气越来越浓,红薯的香味也越来越浓。她站起来,掀开锅盖,用筷子戳了戳红薯。筷子一下子就扎进去了,红薯已经烂了。
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,盛了三个红薯放进碗里。端着碗出了院门,往村后的山坡上走。山坡上是一片坟地,大大小小的土包,有的长满了草。她找到一个比较新的坟包,坟前的土还是松的。她把碗放在坟前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她在坟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,天很蓝,一丝云彩都没有。她走下山坡,迎面碰见一个男人。那男人四十来岁,穿着件灰色的夹克衫。他看见王素兰,停下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王素兰认出他来了。他是镇上的,儿子在小学念书时,他跟王素兰在家长会上见过。
“我去你们家了。”那男的说,“听说你儿子的事,过来看看。”
“哦。”
那男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过来,“一点心意。”
王素兰没接,“不用了。”
“拿着吧。都是街坊。”他把信封塞到王素兰手里。
王素兰拿着信封,捏了捏。里面大概有几十块钱。
“有心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往前看吧。”那男的说。
王素兰点点头。
那男的站了一会儿,没什么别的话说了,就掉头走了。王素兰继续往回走,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看见李桂英在院子里站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王素兰说。
“我琢磨着你这儿缺点什么。”李桂英放下手里提的一个袋子,“买了点白菜。腌咸菜用。”
王素兰接过袋子,打开看了看。菜心很紧,叶子是绿的。她把袋子放进灶房里。
“中午蒸了红薯,你吃。”
两个人在灶房里坐下来。王素兰揭开锅盖,锅里还剩七八个红薯,皮都蒸得裂开了,里面黄澄澄的红薯肉翻出来,冒着热气。她拿了两个碗,一个碗里放了三个,端给李桂英一碗,自己端了一碗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剥红薯皮吃。
红薯很甜,李桂英吃了一口,烫得吸了两口气。
“你儿子小时候,有一回偷我家树上的枣。”李桂英说,“我看见了,没吭声。他以为我没看见,把枣藏衣服里跑了。”
“他从小就那样。”王素兰说,“也不管谁家的东西,拿去就吃。吃过人家陈婶子家的柿饼,吃过老李家树上的梨。有一回在镇上看人家摊上卖的芝麻糖,站那看了半天,人家看他可怜,掰了一块给他。”
“这小子。”
“不是坏。就是馋。”
两个人吃着红薯。红薯皮在地上扔了一堆,红红的一片。
“往后你怎么打算?”李桂英问。
“该怎么过怎么过。地里的红薯刨完了,把地翻了,明年春天种玉米。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了不少,过些天该摘了,晒柿饼卖。”
“一个人能忙得过来?”
“慢慢来呗。”
李桂英把手里的红薯吃完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她的袖子是深蓝色的,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,旧的油渍下面叠着新的油渍。
“有件事。”李桂英说,“你儿子以前跟我家大勇一起在县里干过活。大勇跟我说过一件事,我一直没跟你提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儿子在县里谈了个对象。是医院里的,给人家扫地的。大勇见过一回,说你儿子跟那个女的在街上走,手牵着手。”
王素兰手里的红薯放下来了。她看着李桂英。
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你儿子没跟你说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大勇说,好像后来散了。那个女的家里人嫌你儿子是农村的,不同意。”
王素兰把手里剩下的红薯皮撕下来,放进嘴里嚼。皮上带着一点红薯肉,嚼起来有点韧。她嚼了一会儿,咽下去。
“难怪前年过年回来的时候,他问我要不要搬到镇上去住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在这儿习惯了,不想动。”
院子里起了一阵风,把地上的红薯皮吹得滚了几滚。王素兰抬脚踩住一片,那片红薯皮粘在她的鞋底上。
“你说,人活着,总得有个想去的地方。”王素兰说,“我儿子,他在县里,在这儿,在哪儿,都待不住。”
李桂英没接话。她又拿起一个红薯,剥了皮,掰成两半,一半递到王素兰手里。
红薯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冒了会儿。然后散了。
三天后,王素兰去了镇上。
她拿着那两万块钱,去了信用社。柜台里面的姑娘问她存多长时间的。
“死的。”她说。
“您是说定期?”
“嗯。”
姑娘噼里啪啦地在一个机器上按了按,打出一张单子,让她签字。这次她把名字写得没那么歪了,三个字还是四横,但那个“兰”字比上一次画得顺溜了一点。
她把存折包在枕巾布包里,裹了好几层。出信用社的门,她在街上走了一圈。镇上的街比十几年前长了些,多出了几个铺子。有一家卖衣服的,门口挂着好几件棉袄。她走进去,摸了摸那些棉袄的料子,有的厚有的薄,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。
老板过来招呼她,“婶子,买棉袄?”
“不买。”王素兰说。
她看了好一阵子。把那些棉袄一件一件地摸过去,有的袖子长,有的袖子短,有的领子带绒,有的没有。最后她在一个蓝色的棉袄前停下来。这件棉袄不厚,但摸起来很软,领子的绒细细的。她把棉袄从衣架上取下来,拿在手里看了又看。
“这件多少钱?”
“这件便宜,六十五。”
王素兰从布包里摸出钱,一张一张数给老板。全是十块的,有的票子皱得厉害,她用手一张一张地捻平。老板等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,“给儿子买的?”
王素兰把钱数完了,六张十块的,一张五块的。正好六十五。
“不。”她说。
她把棉袄叠好,装进老板给的塑料袋里。拎着袋子出了门。
路过镇上的车站,她站在路边等班车。风从街上刮过来,吹得塑料袋哗啦啦响。她把袋子搂在怀里。
班车来了。她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老位置。她把装着棉袄的塑料袋放在腿上,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房子和树。白杨树的叶子快落光了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上,黄黄的,被风吹得抖。
回到村子里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走进院子,把塑料袋放在床上,然后去灶房生火烧水。把水烧开了,灌进暖瓶里。又从碗柜里拿出剩的红薯,在灶上热了热,吃了两个。然后把锅刷了。碗也刷了。把碗倒扣在碗柜的格子里。
她走进里屋,拉开灯。灯泡瓦数低,屋子里昏惨惨的。她从塑料袋里把那件棉袄拿出来,摊开在床上。蓝色的棉袄,缝得不算好,有几处的针脚歪了,但料子摸着是好的。
她把棉袄叠起来,放回到塑料袋里。
第二天一早,她拎着那个塑料袋去了后山坡。坟地的草又长高了一点,她用手拔了拔坟前的一些野草。然后把塑料袋放在坟前。
“天冷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土包。土包上的草根连成一片,风吹过来,草往一边倒。
“活着的人,就这点麻烦,总惦记着。死了的人倒好了,什么都不惦记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在家里说锅里的红薯蒸好了差不多。她说完以后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走下山坡的时候她绊了一下,脚踢在一块石头上,身子晃了晃。她站稳了,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,绕过去,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她碰见了一个邻居,那邻居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。看见她,问了一句:“素兰,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