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窗记
清晨五点，天刚蒙蒙亮，林素云已经站在了她负责的社区活动中心门口。她从帆布包里取出钥匙，轻轻转动锁孔，发出细微的"咔哒"声，像是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晨光。
活动中心不大，两层小楼，一间阅览室，一间棋牌室，一个多功能厅。林素云在这里做了十五年清洁工，比大多数居民住得都久。她推开门，一股陈年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，混合着昨日残留的茶香。她没有开灯，而是径直走向那扇朝南的大窗，轻轻拉开厚重的窗帘。
晨光如水般倾泻而入，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林素云凝视着这些在光束中起舞的尘埃，仿佛在看一场无声的芭蕾。她从不急于清扫它们，而是让它们自由舞动片刻，直到阳光足够明亮，才拿起她的鸡毛掸子，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"窗明几净，便是清欢。"这是她母亲临终前对她说的话。那时她正坐在病床前，给母亲擦拭额头。母亲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："素云啊，人这一辈子，能有窗明几净的日子，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"
林素云当时没太懂。那时她刚被公司裁员，丈夫也刚提出离婚，她觉得自己一无所有，哪还有什么"清欢"可言。母亲去世后，她带着这句话，开始了这份清洁工的工作。
她先从窗户开始。两块玻璃，里外都要擦。她用喷了清洁剂的蓝布仔细擦拭，然后是干布，最后是报纸。报纸的油墨能带走水渍，让玻璃更加透亮。她擦得很慢，很专注，仿佛这不是在擦玻璃，而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。
"林阿姨，又这么早啊！"一位晨练归来的老人推门进来。
"张伯早。"林素云头也不抬，继续擦拭着窗框上的灰尘，"今天风大，窗框上落了不少灰。"
"你这人啊，太讲究了。"张伯摇摇头，"擦那么干净干什么，过两天不又有灰了？"
林素云终于停下手中的活，转过身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："张伯，您看这窗户，擦干净了，阳光才能照进来。要是蒙着灰，再好的阳光也照不亮屋子。"
张伯愣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，默默走了。
林素云继续她的工作。她知道人们不理解她。在这个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时代，谁还会花这么多时间擦一扇窗户？谁还会在意窗框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灰尘？但对她来说，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，而是一种修行。
她记得刚来社区时，活动中心的窗户常年积着厚厚的灰尘，阳光照进来都显得昏黄。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，一扇一扇地擦，直到每块玻璃都像水一样清澈。那天下午，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洒在地板上，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，一位老太太坐在光斑里看书，突然老泪纵横："多少年没看到这么亮的光了。"
那一刻，林素云明白了母亲的话。
她开始擦拭地板。拖把拧得半干，不滴水，沿着墙根慢慢推进。她记得第一天来上班时，主管告诉她："林姐，现在都有自动洗地机了，你不用这么辛苦手拖。"
"机器拖得快，但拖不干净角落。"她只是这样回答。
主管摇摇头走了，心想这人真是固执。
但林素云知道，真正的清洁不在于速度，而在于专注。当她的手触摸到每一寸地面，当她弯腰捡起角落里的纸屑，当她用抹布一点点擦去桌椅上的污渍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她的思绪也像被净化了一样，杂念渐渐消散，只剩下当下的动作和呼吸。
她曾经也是个追逐浮华的人。在广告公司做创意总监时，她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公寓，开着进口车，穿着名牌，每天奔波于各种会议和应酬之间。那时的她以为，只有不断获取更多，才能感到满足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站在自己装修豪华的公寓里，突然感到一阵空虚。满屋子的奢侈品，却没有一样能让她感到真正的快乐。她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，第一次意识到，那些闪烁的霓虹，照不亮她内心的黑暗。
她辞去了高薪工作，卖掉了公寓，搬进了这个老旧的社区。起初是为了逃避，后来却在简单的清洁工作中找到了自己。
"林阿姨！"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是隔壁小学的王小雨，一个经常来活动中心看书的小女孩。
"小雨，这么早就来啦？"林素云放下拖把。
"林阿姨，我妈妈说您以前是大公司的领导，为什么现在要做清洁工啊？"小女孩歪着头问，"我妈妈说，只有没本事的人才做这种工作。"
林素云蹲下身，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："小雨，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看到窗外的树吗？"
"因为有窗户啊。"
"对，但更重要的是，窗户是干净的。如果窗户脏了，我们就看不到外面的美景了。"她指了指刚刚擦好的玻璃，"我的工作，就是让每个人都能看到窗外的美景。"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跑向阅览室。
林素云站起身，继续她的工作。她知道，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她的选择。在这个崇尚成功、追逐物质的时代，她的生活方式显得格格不入。但正如母亲所说，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"清欢"。
中午时分，活动中心渐渐热闹起来。老人们来下棋，孩子们来读书，年轻人来开会。林素云退到角落的休息室，拿出自己带的饭盒。简单的米饭、青菜和一个煮鸡蛋。
"林姐，又吃这么简单啊？"活动中心的管理员老李走进来，"我请你去对面餐厅吃顿好的吧，今天开发商来了，说要给我们社区改造。"
林素云摇摇头："不用了，我吃这个就很好。"
"你知道吗，"老李压低声音，"开发商说，如果我们同意搬迁，每人能拿到一大笔补偿金。你那小房子，至少值两百万。"
林素云平静地咀嚼着米饭："然后呢？"
"然后你就可以搬进大房子，过上好日子啊！"老李兴奋地说，"你想想，再也不用做这辛苦的工作了。"
林素云放下筷子，走到窗前。阳光透过她刚刚擦干净的玻璃，洒在她的脸上。
"老李，你看这窗户，"她指着玻璃上的一处微小的水渍，"如果这里有一点点污渍，阳光照进来就会变形。再多的钱，如果心里不干净，看到的世界也是扭曲的。"
老李愣住了，似乎第一次真正理解林素云。
"窗明几净，便是清欢。"林素云轻声说，"我在这里找到了平静，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"
那天下午，开发商代表来到活动中心，向居民们介绍改造计划。他们展示了华丽的设计图：现代化的高层住宅，豪华的会所，智能的管理系统。
"各位，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趋势，"开发商代表慷慨激昂地说，"老旧社区必须更新，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。"
居民们议论纷纷，有人兴奋，有人犹豫。林素云站在一旁，默默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桌面。
"林女士，"开发商代表注意到了她，"听说您在这里工作多年，您对改造计划有什么看法？"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素云。
她放下抹布，走到窗前，轻轻推开一扇窗户。微风吹进来，带着初夏的花香。
"十五年前，我来到这里时，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，"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"我花了整整一周时间，一扇一扇地擦。当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进来时，一位老太太坐在光里哭了。她说，多少年没看到这么亮的光了。"
她转身面对众人："我们常常以为，新的就是好的，大的就是美的。但真正的美好，不在于外表的华丽，而在于内心的澄明。这扇窗户，擦干净了，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。我们的心，也是一样。"
她指向窗外的老槐树："开发商先生，您看那棵树，已经在这里生长了五十年。它见证了多少人的悲欢离合？记录了多少孩子的成长故事？这些，是再豪华的会所也替代不了的。"
开发商代表一时语塞。
"窗明几净，便是清欢，"林素云继续说，"不是因为窗明几净本身有什么价值，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看清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。房子可以重建，社区可以改造，但如果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暖，失去了对简单生活的珍视，再华丽的建筑也不过是一堆冰冷的水泥。"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有人低头沉思，有人眼中泛起泪光。
那天晚上，林素云像往常一样，最后一个离开活动中心。她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是否关好，每一张桌子是否整洁。当她准备锁门时，发现门口放着一束野花，上面贴着一张纸条："林阿姨，谢谢您让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光。——小雨"
她微笑着将花插在门边的空瓶里，轻轻锁上了门。
回家的路上，夕阳西下，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林素云路过社区的小花园，看到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，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。她突然明白了，所谓"清欢"，不是孤独的清净，而是在纷繁世界中保持内心的澄明，是在平凡生活中发现美好。
她抬头望向自己住的那栋老楼，每扇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。她知道，那些灯光背后，是一个个普通却真实的生活故事。而她，作为这个社区的"清洁工"，不仅清洁着物理的空间，也在无形中维护着这份简单而珍贵的生活秩序。
"窗明几净，便是清欢。"她轻声对自己说，"因为只有当窗户干净了，我们才能看清，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。"
第二天清晨，当林素云再次站在活动中心门口时，她发现门上贴着一张通知：社区居民投票决定，拒绝开发商的改造计划，保留原有社区风貌，并设立"社区文化保护基金"。
她微笑着取下钥匙，轻轻转动锁孔。晨光中，她仿佛看到母亲在微笑。
窗明几净处，自有清欢在。这不仅是对环境的要求，更是对心灵的期许。在这个追逐浮华的世界里，能守住一方清净，看清生活的本质，或许才是真正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