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
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,连着下了二十几天,河里的水涨得老高。李三元每天都要到渡口去看一看,看看河水涨到什么程度,看看渡船是不是还拴在柳树上。
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爹来渡口,爹把他抱上船,让他坐在船头,告诉他这条河叫白河,河这头是他们的村子,河那头是镇子。爹那时候在渡口摆渡,一天能挣两块钱。后来爹死了,死在那条渡船上。那天风大,船翻了,爹把最后一个客人推上岸,自己被水冲走了。那年李三元十三岁。
村里人都说李三元的爹是好人,死得可惜。村长带着几个人沿着河找了三天,在下游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尸体。尸体已经泡得发白,脸上却是平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李三元记得那天他站在岸边,看着人们把爹抬上来,他没有哭。他娘哭得死去活来,被人架着回去了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河水,看着那条翻了的船被拖上来。
后来他就接替了爹的位置,开始在渡口摆渡。从十三岁到现在,整整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,李三元记不清自己渡过多少人。村里的人,镇上的人,外乡来的人,走亲戚的,赶集的,逃荒的,什么人都有。大多数时候他不收钱,村里有规矩,本村的人过河不收钱,外村的人看着给。有钱的给个三毛五毛,没钱的给碗米,实在什么都没有的,说声谢谢也就过去了。
李三元不在乎这个。他有几亩薄田,够吃就行。他喜欢坐在渡船上,看着河水从西往东流,看着两岸的芦苇一年年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。他觉得这日子挺好,安静,踏实,没什么可想的。
可是那天晚上,李三元睡不着觉。
已经是深秋了,天黑得早。他躺在渡口边的小屋里,听着河水哗哗地响。往常这声音能让他很快就睡着,但今天不行。他在想白天的事。
白天有个年轻人来渡口,要过河。李三元正在修船,船底有个地方漏水,他得补上。年轻人站在岸边等了会儿,见他没有要开船的意思,就自己解开了拴在柳树上的缆绳。
“你干什么?”李三元抬起头。
“我自己会划船。”年轻人说,“您忙您的。”
李三元站起来,走过去把缆绳重新拴好。“这船是我的,我说了算。等我修好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老师傅,我赶时间。”
“赶时间也不在这一会儿。”李三元说,“船漏水,你划到河中间沉了,我还得救你。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,蹲在岸边抽烟。李三元继续修船,动作很慢。他修东西一向慢,不急不躁的,好像时间对他来说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修了将近一个小时,李三元才站起来,拍拍手说:“行了。”
年轻人掐灭烟头,上了船。李三元划着桨,船平稳地朝对岸驶去。河水浑黄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枯枝。年轻人坐在船头,看着河水发呆。
“师傅,您在这儿摆渡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?”年轻人转过头看他,“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。”
李三元没说话,继续划桨。
“我听说,”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“这条河里淹死过不少人。”
“每年都有。”李三元说,“河水看着平静,底下暗流多。不会水的人掉下去,基本上就上不来了。”
“那您救过人吗?”
李三元想了想,说:“救过几个。”
其实不止几个。四十年里,他救过十七个人。有夏天玩水的小孩子,有想不开跳河的妇女,有喝醉了酒掉进河里的醉汉。他把他们一个个捞上来,有的活着,有的死了。活着的,有的说声谢谢就走了,有的跪下来给他磕头,说要报答他。他说不用,以后小心点就行。
船靠岸了,年轻人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。李三元摆摆手:“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年轻人说,“您收着吧。”
李三元还是没收,只收了五毛钱。年轻人没办法,把钱收回去,说:“师傅,您真是个好人。”
李三元没搭话,划着船回去了。
晚上躺在床上,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,“您真是个好人”。好人?什么叫好人?李三元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。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事。看到有人掉进水里,伸手拉一把,这不是应该的吗?看到有人要过河,把人送过去,这不是分内的事吗?
可是他又想起爹。爹当年也是为了救人死的。那天风很大,爹本来可以不出船的,但有个外乡人要赶着去镇上请医生,说他女人难产。爹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船到河中间翻了,爹把那个人推上了岸,自己被冲走了。
村里人都说爹是好人,死得值。可李三元有时候想,爹要是不那么“好”,是不是就还活着?娘就不会哭瞎了眼睛,他也不会十三岁就开始摆渡。
他翻了个身,听着河水的声音。河水永远在流,不管白天黑夜,不管有人没人。它冲走了很多东西,泥沙,枯枝,落叶,还有人的命。但它也带来了很多东西,上游的鱼,远方的木头,还有那些需要过河的人。
李三元想起有一年冬天,天特别冷,河面上结了冰。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要过河,冰太薄,走不了,船也划不动。李三元说等两天,等冰化了再走。老太太急得直哭,说她儿子在镇上病得快死了,等着见最后一面。
李三元没办法,找来一把镐头,开始砸冰。砸了一整天,砸出一条水道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裂开了口子,血顺着镐柄往下流。老太太带着孙子过了河,回头给他磕头,他扶起来,说快去吧,别耽误了。
后来老太太的儿子还是死了。李三元听说后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砸了一天的冰,手疼了半个月,结果人还是没见着最后一面。他问自己,值得吗?不知道。但要是再来一次,他大概还是会砸冰。不为什么,就因为有人需要过河。
这样的事还有很多。有个夏天发大水,河水漫过堤岸,淹了半个村子。李三元的渡船成了唯一能用的交通工具。他用船把困在屋顶上的人一个个接下来,送到安全的地方。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累得晕倒在船上。
村里人凑钱给他买了补品,他没收。他说我又没生病,吃什么补品。村长骂他傻,他笑笑,回去继续摆渡。
李三元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坐起来,点了一盏煤油灯。灯光昏黄,照着小屋里的东西。屋角放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有个破旧的木盒子。他走过去,打开盒子。
盒子里是一些零碎的东西。一个生锈的铁哨子,是爹留下的,说要是有人掉水里了就吹哨子叫人。一串铜钱,是有一年一个老和尚给的,说过河没钱,用这个抵船费。李三元没要,老和尚硬塞给他,说留着避邪。还有几封信,是那些被他救过的人写来的,有的从很远的地方寄来,说已经安顿下来了,谢谢他的救命之恩。
最底下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。照片上是爹和娘,年轻的时候。爹站在渡船上,娘站在岸边,两个人都在笑。那时候还没有他,那时候爹刚开始摆渡,那时候河水还没有带走那么多东西。
李三元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盒子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年轻人问他的话:“这条河里淹死过不少人,您救过几个?”
他当时说救过几个。其实不止。十七个。他记得很清楚。十七个人的脸,十七个人在水里挣扎的样子,十七个人被拉上岸时的表情。有感激的,有后怕的,有麻木的,还有一个吐完水之后嚎啕大哭的。
但也有没救上来的。三个。一个是对岸村子的小孩,夏天偷偷游泳,被暗流卷走了。李三元赶到的时候,只看到水面上一串气泡。他潜下去摸了半天,摸到一只小手,拉上来时孩子已经没气了。还有两个是发大水那年,一个老人和一个孕妇,被洪水冲走了,他驾着船追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追上。
这三个没救上来的人,李三元记了一辈子。有时候做梦会梦到他们,在水里朝他伸手,他拼命划船,可总是差那么一点。醒来时一身的汗,心跳得咚咚响。
他不是好人。李三元想。好人应该能救下所有人。他不够好,所以只能救下十七个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李三元终于睡着了。睡了一个小时,天就亮了。他起来,用河水洗了把脸,又开始新的一天。
今天没什么人过河。李三元坐在船上,看着河水发呆。秋天的河水比夏天清澈一些,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。几条小鱼在船边游来游去,不时啄一下船底的青苔。
快中午的时候,来了一个姑娘。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城里人的衣服,背着一个大包。她说要过河,李三元让她上船。
船到河中间,姑娘忽然问:“师傅,您认识一个叫李德山的人吗?”
李三元划桨的手停了。“那是我爹。”
姑娘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您就是李三元师傅?”
“是。”
姑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李三元。“这是我爷爷让我带给您的。他说四十年前您父亲救过他的命,他一直记着,让我一定要找到您。”
李三元接过信封,没有打开。他问:“你爷爷是谁?”
“我爷爷姓周,叫周德厚。他说那年他女人难产,急着过河请医生,您父亲顶着大风送他过河。船翻了,您父亲把他推上岸,自己……”
姑娘说到这里停住了,看着李三元。
李三元没说话,继续划桨。船靠岸了,姑娘下船,李三元还是没说话。姑娘犹豫了一下,说:“师傅,我爷爷说,您父亲的恩情他一辈子都记得。他现在身体不好,走不动了,让我一定要来跟您说声谢谢。”
李三元点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”
姑娘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:“师傅,我爷爷让我问您,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?他一定尽力。”
李三元摇摇头:“没有,都挺好。”
姑娘走后,李三元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千块钱。信上写着:
“三元兄弟:
我是周德厚,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。四十年前的那个秋天,我女人难产,我急着过河请医生。你父亲顶着大风送我,船翻了,他把我推上了岸。
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个事。你父亲是为了救我死的,他的命换了我女人的命,也换了我儿子的命。医生赶到的时候,我女人已经快不行了,但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。是个儿子,现在都四十岁了,在省城工作。
我这一辈子都欠你们家的。我没什么本事,攒了些钱,让孙女带给你,算是一点心意。你要是有什么难处,一定告诉我,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帮你。
周德厚”
李三元看完了信,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他看着那一千块钱,看了很久。
下午又有人过河。是村里的人,去镇上买东西。李三元把他们送过去,再接回来。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。
傍晚的时候,李三元去了爹的坟前。坟在河边的山坡上,能看见渡口,能看见那条河。他站在坟前,把信的内容念给爹听。
念完了,他说:“爹,那个人还记着你。他的儿子活着,他的孙子也有了。你的命换了他一家人的命。”
风吹过来,河边的芦苇沙沙地响。李三元站了很久,又说:“爹,你说你值不值?我想是值的。虽然你死了,但有人因为你活着。虽然娘哭瞎了眼睛,虽然我十三岁就开始摆渡,但有人因为你活着。”
他蹲下来,拔掉坟上的几根杂草。
“我也救过人,十七个。有三个没救上来。我总想要是能救上来就好了,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。救了的就救了,没救的就没了。”
天快黑了,李三元下山,回到渡口的小屋。他把那一千块钱放进木盒子里,和爹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他不打算花这个钱,就让它在那儿放着,算是替爹收着。
晚上,李三元躺在床上,又听见河水的声音。听着听着,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就是这条河边的一个人,日复一日地摆渡,把人们从河这头送到河那头。这世上有很多条河,有很多个渡口,有很多个像他这样的人。他们做着最普通的事,把人从这边送到那边,把落水的人拉上来,把需要过河的人送到对岸。
有人记得他们,有人忘了他们。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过河,而他们正好在那儿。
李三元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河水的声音像是催眠曲,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他做了个梦,梦见爹在渡船上朝他招手,他还是八岁的样子,爹把他抱上船,让他坐在船头。爹说,你看,这条河多宽啊,水多清啊。他说,爹,我要跟你学摆渡。爹笑了,说好,等你长大了,这条河就是你的了。
河水哗哗地流着,从西往东,从过去到现在,从生的这一头流向死的那一头。渡船在河上来来回回,像一枚针,把两岸的日子缝在一起。李三元睡得很沉,梦里还是那条河,那艘船,那个渡口。
夜深了,河面上起了雾。远远看去,渡口小屋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一团光,像是河面上飘着的一粒萤火。
第二天一早,李三元又坐在船头,等着过河的人。雾还没散,河面上白茫茫的一片。他听见对岸有脚步声,有人要过河了。
他站起来,解开缆绳,拿起桨。雾里走来一个人影,看不清脸,只看见是个佝偻的老人,拄着拐杖,走得颤颤巍巍。
“过河吗?”李三元问。
“过河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“我要回家。”
李三元把船撑过去,伸手扶老人上船。老人的手枯瘦冰凉,像是冬天的树枝。老人坐稳了,李三元开始划桨。
雾渐渐散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河水变成了金黄色。老人坐在船头,看着河水,忽然说:“四十年了,这河还是老样子。”
李三元问:“您以前来过?”
“来过。”老人说,“四十年前,我就是从这儿过的河。那时候我女人难产,急着请医生。”
李三元的桨停了。
老人转过头来,脸上的皱纹像是河底的波纹。“你就是李三元的儿子吧?”
李三元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您就是周德厚?”
“是我。”老人说,“我让孙女先来了一趟,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原谅我。我欠你们家一条命,我想亲自来还。”
船停在河中间,河水从船底流过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
李三元看着这个老人,看着他的满头白发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。四十年前,就是这个人在风浪里挣扎,爹把他推上了岸。也就是因为他,爹永远留在了这条河里。
“我孙女说你不肯收钱。”周德厚说,“我就知道,你跟你爹一样。你爹当年也不肯多收钱,说好五毛就五毛,多一分都不要。”
李三元开始划桨,慢慢地划。
“我不是来还钱的。”周德厚说,“我是想告诉你,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的。那天你爹把我推上岸之后,我跑去找医生,跑掉了一只鞋,脚上全是血。请到医生赶回去,我女人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。是个儿子,哭得特别响。”
船继续前进,李三元听着。
“后来我儿子长大了,我告诉他,他的命是用另一个人的命换来的。他的命不是我给的,是一个摆渡的人给的。我让他记住了,这辈子都要记得。后来他有了孩子,我也告诉他,让他记住了。我们周家三代人的命,都是你们李家给的。”
船靠岸了。周德厚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李三元扶他下船。
老人站在岸边,回头看着这条河,看着那艘船,看着李三元。他说:“我这次来,是想死在这边。”
李三元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什么病,就是老了,该死了。”周德厚说,“我想死在河这边,离你爹近一点。到了那边,我好当面跟他说声谢谢。”
李三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老人拄着拐杖,慢慢地朝村子走去。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李三元站在渡口,看着老人的背影。河水在身后流着,声音还是那样,不急不缓,像是这世上最恒久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。爹说,这条河不是把人分开的,是让人相聚的。没有这条河,就没这个渡口。没有这个渡口,人们就只能在两岸望着,谁也见不着谁。
那时候他不明白爹的意思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下午,李三元去村里找到了周德厚。老人正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看着河的方向。
“我跟您商量个事。”李三元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要是不嫌弃,就住在我那儿吧。我那小屋虽小,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另外,”李三元说,“您要是不着急去那边,我想带您去看看我爹。他的坟就在河边的山坡上,能看见渡口,能看见这条河。”
老人站起来,拐杖拄在地上,手有些抖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李三元扶着老人,沿着河边的小路朝山坡走去。芦苇在他们身边沙沙地响,河水在身后缓缓地流。
远处,渡口的小船拴在柳树上,随着水波轻轻摇晃。夕阳照在河面上,碎成千万片金光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水里,为迷途的船只引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