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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适的标题:《被褥》

一九八五年的时候,刘德厚的儿子刘建国在县化肥厂当搬运工。那天是七月十四,刘建国早上出门时,他娘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鸡蛋还烫手,是早上现煮的。刘建国把鸡蛋揣进裤兜,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走了。

刘德厚那会儿正在院子里修鸡窝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锤子,鸡窝的门框朽了,他用几根旧木板条重新钉了一个。他听见儿子的自行车链条咔咔响了两声,然后是轮胎碾过石子路的声音。他没有抬头。钉子还剩三颗。他把三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,钉完最后一颗的时候,锤子在钉子帽上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。

刘建国那天没回来。化肥厂的氨气管道漏了,他在里面关阀门,吸进去太多氨气,被人拖出来的时候眼珠子上的水已经干了。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人没了。厂里派人骑摩托车到村里报信的时候,是下午四点多。刘德厚正在院子里把钉好的鸡窝往墙角挪。鸡窝不重,但他挪得很慢,因为有一只母鸡蹲在窝里,他怕惊着它。

报信的人站在院子门口,骑摩托来的,发动机没熄,突突突地响。那人张了张嘴,说了什么。摩托车声音太大,刘德厚没听清。他把鸡窝放稳,直起腰,朝门口走过去。走到还剩三步的时候,他听清了。

刘德厚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鸡窝旁边,把刚才没有对齐的那一边又重新挪了挪。他挪了大概有两分钟,挪到一个自己觉得正好的位置。然后他走进屋里,端起灶台上的半碗剩稀饭,站着喝完了。他把碗搁回灶台,对他女人说,鸡窝修好了。

第二年春天,刘德厚在屋后的自留地里种了半亩红薯。他给红薯起垄的时候,他女人跟他说,儿媳要改嫁了。刘德厚手里的锄头没停。他把土垄拍得紧实,拍得每一条垄都直得像是用墨线弹过的。红薯苗插下去之后浇了头遍水,他用扁担去井边挑水,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。挑到第三担的时候,儿媳抱着孩子站在地头。刘德厚看见了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新布鞋,鞋面上沾了点湿泥。儿媳说,爸,我要走了。刘德厚把两桶水倒进垄沟里,看着水慢慢渗进土缝。他说,嗯。

儿媳带着孙子走了之后,他女人坐在灶房门槛上哭了一场。刘德厚没过去。他在堂屋里把那张掉了一条腿的八仙桌翻过来,用斧子削了根木楔子,打进榫眼里。他削得很慢,木楔子削得不够合缝,他又削了一个。削到第三个的时候,刚好能严严实实吃进去。他把桌子翻回来,晃了晃,桌子不摇了。

孙子叫刘盼,改了姓之后叫郑盼。郑盼五岁那年,他娘托人带过一回话,说郑盼身子骨弱,老咳嗽。刘德厚听了,在屋里坐了一下午。第二天一早,他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,炖了一锅汤,用搪瓷缸子装了,走了三十里路送到镇上儿媳娘家门口。他没进去,把缸子搁在门墩上,朝门里喊了一声郑盼的名字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搪瓷缸子是新的,盖子扣得很紧,放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两下才稳住。

天黑了他才走回村里。他女人问他,你看见孙子没有。刘德厚说,缸子送过去了。他女人又问了一遍,你看见没有。刘德厚说,缸子是新的,盖子紧。然后他坐在门槛上,用指甲抠鞋底上粘的一块干泥,抠了一会儿,那块泥掉下来了,他用手指碾碎了,撒在门外的地上。

一九八八年,村里通了自来水。水龙头安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全村人都在那儿接水。刘德厚每天清早去挑水,两只铁皮桶,挑回来倒进水缸。第一天去接水的时候,别人都在排队,他也排。排到他了,他把桶放在水龙头底下,拧开开关,水哗地冲出来,溅了他一裤腿。他没躲。他看着水往桶里灌,看着桶里的水从桶底涨到桶沿,看着水在桶沿上晃了两晃,然后溢出来。他关了开关,把桶提下来,换另一只。他女人后来说,他那天的饭吃得很慢,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一点点抖,但夹得很稳。

一九九二年,刘德厚开始在镇上收废品。他推一辆破板车,车斗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,轮子有一个不大圆,走起来会吱吱扭扭地响。他在镇上几条巷子里转,收纸壳子,收废铁,收玻璃瓶。他不吆喝,就推着车慢慢走,有人喊他就停下来。他收东西不讲价,给多少是多少。有时候收了一堆废铜烂铁回来,他女人帮他分拣,他就蹲在旁边抽烟,烟是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,纸卷的,抽起来有一股子秸秆味儿。

那年秋天,郑盼上了小学。郑盼的娘又托人带话,说孩子上学了,想买个书包,她说家里的钱紧。刘德厚第二天多收了二十斤废铁,拉着板车走了十二里路到了县城,在供销社买了一个帆布书包,蓝颜色的,上面印着一只白鹤。他把书包送到儿媳娘家的巷子口,没进去,托一个在巷口择菜的老婆子带进去。老婆子问他,你姓啥。刘德厚说,你就说是个送书包的。老婆子拿着书包进去了,刘德厚推着板车往回走。他走了大概半里路,突然觉得脸上多了几滴水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没下雨。他又擦了擦,手背上又多了两滴水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推着车继续走。

郑盼上三年级的时候,学校运动会,他跑了第二名。郑盼的同学有一个住在镇上,回村的时候跟他奶奶说了,他奶奶又在串门的时候跟刘德厚的女人说了。刘德厚那天收完废品回来,他女人把这个事告诉了他。刘德厚把车斗里的纸壳子卸下来,捆好,码在墙角。码完最后一摞纸壳,他问,第二名发了啥。他女人说,发了一个本子,塑料皮的。刘德厚嗯了一声,走进屋里,从灶台上端起一碗面条,蹲在门槛上吃。他吃了大概半碗,突然放下筷子,对还在院子里的女人说,塑料皮的,能管好几年哩。

废品收了三年多,刘德厚攒了点钱。他把堂屋那面漏雨的墙重新抹了一遍泥,换了屋顶上几片坏掉的瓦。泥是自己和的,瓦是他去镇上买的旧瓦,比新的便宜一半。瓦匠来给他上瓦的时候,问他,刘大爷你这墙抹得挺平啊。刘德厚说,原来漏雨的位置,我多抹了一层。瓦匠说,那挺好的。刘德厚说,嗯。

一九九七年,化肥厂倒闭了,当年的厂房拆了,原地盖了一片楼房。刘德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拆一个旧纸箱。他把纸箱踩扁,摞好,用绳子捆结实了。他女人在旁边说,国儿当年干活的车间,已经拆平了。刘德厚手上没停,把绳子又紧了一圈。他说,纸壳子涨了,每斤涨了五分。他女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屋去了。刘德厚把捆好的纸壳搬到板车上,码齐,又用一块砖头压住最上面的一摞。砖头是一块残的,只有半个,刚好能压住。

郑盼上初中的时候,个子蹿了一截。有回刘德厚在镇上收废品,看见一群学生从学校里走出来,他一眼就在那群孩子里认出了郑盼。郑盼比别人高了半个头,走路的样子跟刘建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步子迈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刘德厚把板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电线杆后面,他装作在整理车上的绳子,把绳子解开又系上,系上又解开。等那群学生走远了,他才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那天回去的时候他的板车是空的,他没收到东西。他女人问他怎么空车回来了,他说,今天镇上没啥好收的。然后他洗了把手,坐在门槛上,把两个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,反复地看,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。

二〇〇一年,郑盼考上了县里的高中。郑盼的娘又嫁了一回,嫁到了外县,把郑盼带走了。去之前,郑盼的姥爷托人找到刘德厚,说孩子要去外地上学了,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。刘德厚那天在院子里劈柴,听完这话他把斧子握在手里,握了一会儿,然后他放下斧子走进屋里。他在屋里待了有十来分钟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样东西,一个是那个蓝帆布书包,已经洗得发白,但还能看出那只白鹤的样子。书包上有一块补丁,是他女人用一块灰布补的。另一个是一封信,写在烟盒纸的背面,字写得很大,很用力,有几个字写歪了,有几个地方纸戳破了。他把书包和信递给郑盼的姥爷,说了一句,信是给他娘的。姥爷拿着东西走了,刘德厚回到柴堆前,重新拿起斧子。他劈柴劈到天黑,劈了一大堆,劈完后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。

郑盼去了外县之后,一年回来一次。每年正月初三,他会到刘德厚这里来坐坐。郑盼来了就在堂屋的凳子上坐一阵子,刘德厚给他倒一杯水,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抽烟。两个人不说话,有时候能坐一顿饭的工夫。到要走的时候,郑盼站起来说,爷爷,我走了。刘德厚说,嗯。郑盼走到门口,刘德厚突然说,等一下。他走进里屋,拿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罐头,一瓶橘子的一瓶梨的。他把塑料袋塞进郑盼手里,说,路上吃。郑盼说,好。然后郑盼就走了。刘德厚站在院门口,看着郑盼的背影往村口走,看了一会儿,他就会转回来,继续做手里的事。有一年他回来把桌子上那杯郑盼没喝的水端起来,看了看,然后自己喝了。水是凉的,他喝得很快,喉咙里咕咚咕咚响了两声。

二〇〇五年,刘德厚的女人过世了。那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,做了早饭,是玉米糊糊,蒸了几个红薯。刘德厚吃了两碗,把碗筷搁在水池子里泡着,然后推着板车出去收废品。他中午回来的时候,他女人躺在灶房的地上,旁边是一个摔碎的盘子。她是在端盘子的时候倒下去的。刘德厚把她抱到床上,她的身子已经很硬了。

第二天办丧事,刘德厚去镇上买了棺材。棺材铺的老板问他,要什么木的。刘德厚说,一般的就行。老板又问了一遍,你确定要这个价位的?刘德厚说,嗯。他付了钱,用手在棺材盖子上摸了摸,摸到了一处没打磨好的毛刺。他对老板说,有把砂纸没有。老板给他找了张砂纸,他把那根毛刺打磨平了。他磨得很仔细,直到那个地方摸起来跟其它地方一样光滑了才停手。

女人下葬之后,屋里空了。刘德厚把女人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起来,该洗的洗,该扔的扔。女人有一件棉袄,穿了十几年了,袖口磨得翻出了棉花。他拿着那件棉袄在手里掂量了一会儿,然后叠整齐了,放进了柜子里。柜子门合上的时候有一点松,他找来一颗钉子,把铰链重新固定了一下。

二〇〇八年,郑盼大学毕业了,在省城找了份工作。正月初三他回来拜年的时候,穿了一件新西装,皮鞋擦得亮亮的。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端着那杯水,没喝,拿在手里转。刘德厚坐在旁边抽烟,烟灰掉在了膝盖上,他用手掸了掸。郑盼说,爷爷,我上班了,一个月挣两千多。刘德厚说,嗯。郑盼又说,我们公司是做机床的。刘德厚说,铁家伙?郑盼说,对,铁家伙。刘德厚把烟屁股掐灭了,按在烟灰缸里,说,铁的家伙,结实。

那一年郑盼走的时候,刘德厚给了他一个信封。信封口没封,里面装着一千二百块钱,都是五块十块的旧票子,用橡皮筋扎着。郑盼推辞了一下,刘德厚把信封塞进他西装口袋里,说,拿着,我这里用不着。郑盼说,谢谢爷爷。刘德厚没有应声,他拿起墙角的笤帚,弯腰扫起了院子。

二〇一二年,村里的那条土路铺了水泥。铺路的时候来了不少施工队,挖掘机突突地响了大半个月。刘德厚每天坐在院门口看他们干活,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。路修好以后,他推板车出去方便多了,再也不用在泥坑里使劲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,他对邻居老赵说,这路修平了,走路不那么费劲了。老赵说,那不挺好。刘德厚说,好是好,就是太快了。老赵没听懂,刘德厚也没有解释。

郑盼结亲是二〇一五年的事。他给刘德厚打了个电话,说是村里小卖部的座机,小卖部的人跑到家里来喊他接的。电话里郑盼的声音变了,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声音了,粗了不少。郑盼说,爷爷,我要结婚了,对方是我们公司的同事。刘德厚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郑盼又说,婚礼在省城办,到时候我回来接你。刘德厚说,不用接,我自己去。挂了电话之后,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不起自己出门的时候锁没锁门。他又走回去了一趟,门是锁了的,锁挂得好好的。他把锁摸了一下,又走回了家。

婚礼那天,刘德厚穿了一件新做的中山装,是他去镇上裁缝铺做的,花了九十块钱。他还理了发,刮了胡子。他坐中巴车去的省城,车上人多,他没有座位,站了两个多小时。到了省城客运站,郑盼在出站口等着他。郑盼旁边站了一个姑娘,圆脸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郑盼介绍说,这是小周。那个姑娘叫了他一声爷爷,声音轻轻的。刘德厚把手里提的一个布袋子递过去,说,给你。袋子里是两个枕头套,他女人活着的时候绣的,鸳鸯戏水的图案,放在柜子里压了十来年了,那天他拿出来用熨斗烫了烫,叠得四四方方的。那姑娘接过去说了声谢谢。刘德厚说,旧的。她又说了一声谢谢。刘德厚看着这个姑娘的眼镜框,觉得那副眼镜把她的脸衬得特别小。他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,只是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婚礼在酒店办,摆了十几桌。刘德厚被安排在主桌上,坐在郑盼旁边。桌上铺着白桌布,白得反光,他不敢把手肘往上搁。上了菜他也没怎么动筷子。郑盼给他夹了一块鱼,他把鱼放在碟子里,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挑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鱼刺挑得不是很干净,有一根小刺卡在了他的牙缝里,他没用手指去剔,就那么含着,慢慢地用舌头去顶,顶了好一阵子才把那根刺顶出来。他把刺放在碟子边上,继续坐着。

主持人让郑盼的亲人上去说话的时候,郑盼的父亲郑长河——刘建国的老丈人——上去说了一大串。刘德厚坐在底下听着,他听见郑长河说他这个外孙如何如何优秀,如何如何不容易,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急不缓地搓着裤子的布料。等郑长河说完,主持人又喊了一嗓子,请新郎的爷爷上来讲两句。刘德厚愣了愣。郑盼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说,爷爷,叫你。刘德厚站起来,走到台上。他站在麦克风前面,底下十几桌人看着他,白桌布晃得他眼睛有点不舒服。他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,盼盼,好好的。然后他鞠了个躬,走了下来。

那天晚上他坐夜班车回的家。郑盼留他住一晚,他说鸡没人喂。其实鸡已经没有了,他那个鸡窝几年前就空了,但他还是说了这个理由。中巴车在夜里的国道上开,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刘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玻璃上贴着他的脸,他看见玻璃上映着一张老脸,眼皮耷拉下来,嘴唇瘪进去了。他抬起手擦了擦玻璃,发现那张脸还是在那儿。

二〇一八年,刘德厚的腿开始不行了。先是右腿膝盖,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僵,得在床边坐一阵才能站起来。后来是左腿,走路的时候左脚的脚趾拖地,走几步就要停一下。他去镇卫生院看了看,医生说,年纪到了,骨质增生,没办法治,只能慢慢养着。刘德厚问,用不用开刀。医生说,你这个年纪了,开刀划不来。刘德厚嗯了一声,出了卫生院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那天太阳很大,他把手搭在膝盖上,感觉到膝盖骨在里面一点一点地磨,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。

他不再收废品了。那辆板车靠在院墙上,车轮子瘪了,车斗里的木板又朽了一块,他找了块旧铁皮钉了上去。钉完之后他摸了摸那块铁皮,觉得手感不对,又拆下来,重新找了块木料,削了半天,做成一个跟原来那块差不多的形状,再钉上去。

郑盼给他买了个手机,老年机,按键很大。郑盼教他怎么用,他把老花镜戴上,一个键一个键地认。郑盼说,找我的时候按这个绿色的键两次。刘德厚把那颗绿色的键摸着,指腹在上面反复地揉了揉,好像是要把键上的那个平面记住。后来他学会了在电话簿里找到郑盼的名字,但他几乎不主动打过去。每隔一段时间,郑盼会打电话来,问爷爷吃饭了没有,身体怎么样,要什么东西。刘德厚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:吃了,没事,不要。有一回他多说了一句: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老打电话。郑盼说,不忙。刘德厚说,那就好。两个人隔了几秒钟没说话,然后刘德厚说,我挂了。他把手机合上,继续坐在堂屋里,看着院墙外面那棵槐树。槐树是他三十年前种的,现在已经比院墙高了,树冠伸出去一大片,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院子。

二〇二〇年秋天,槐树有一根大枝子被风刮断了,压到了邻居老赵的屋顶上。刘德厚去给老赵赔礼,提了一壶自己酿的米酒。老赵说,你也太客气了,那点小事。刘德厚说,树枝子压了瓦。老赵说,就碎了两片瓦,换了就完了。刘德厚把那壶米酒放在老赵桌上,说,我酿了好些日子。老赵打开闻了闻,说,闻着不错啊老刘。刘德厚没点头也没摇头,他看着老赵桌上的一本书,封面上的字他不认识几个,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老赵说,我孙子的英语书。刘德厚说,翻得挺旧的。老赵说,那小子不好好学。刘德厚说,书翻旧了就值了。

郑盼那个秋天给他寄了一床新棉被。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说,爷爷,天凉了,我寄了床被褥,新疆棉的,厚实。刘德厚说,旧的还能盖。郑盼说,新的暖和。隔了几天,邮递员骑着摩托车把包裹送了过来,是一个四方的大纸箱,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刘德厚用剪刀把胶带划开,把被子从里面拽出来。被子是米黄色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闻起来有一股新棉花的味道。他把被子抱进里屋,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,用手掌在上面慢慢地按了按。被子陷下去一个手印,又慢慢弹起来一点。他把被子叠好,重新放回了纸箱里。他晚上还是盖旧的。

二〇二一年腊月,郑盼带着媳妇小周和女儿回来过年。郑盼的女儿叫心悦,刚满两岁,扎了两个小揪揪,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,像一个小红灯笼。小周把心悦抱到刘德厚面前,让心悦叫太爷爷。心悦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,叫了一声“太爷爷”,声音奶声奶气的,叫得不是太清楚,听着像是“太爷爷儿”。刘德厚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。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的脸,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他在镇上看到的那群放学的小学生,想到那个走在人群里、手插在裤兜里的高个子少年。他伸手想摸一下心悦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,然后才伸过去,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心悦的脸颊。心悦的脸很软,软得让他不敢用力,就像当年他把那个搪瓷缸子搁在门墩上时一样小心。

大年三十晚上,小周下厨做了一桌子菜。刘德厚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家人围在灶房里忙活,锅铲的声音,油爆的声音,小周和郑盼说话的声音,还有心悦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声音。他忽然觉得灶房变小了,热气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的。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在墙根站了一阵。槐树的枝子在夜风里晃,晃一下他就看一眼,看了一阵他把手揣进袖筒里,又转身进了屋。

小周给他盛了一碗热汤,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。汤冒着白气,白气飘起来在他脸上散开。刘德厚端起碗,嘴唇贴住碗沿,嘬了一小口。小周问,烫不烫,爷爷?刘德厚说了一句,正好。然后他把汤喝完了,连里面的一块骨头也嚼了几下,没怎么嚼动,又放回了碗里。

守岁的时候,郑盼坐在堂屋里玩手机,小周抱着心悦在屋里转悠。刘德厚坐在那张他修过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子,在剪脚趾甲。他的趾甲又厚又硬,大脚趾的趾甲有点发黄,剪下去的时候会咔地响一声。他每剪一下都要把剪子退出来看看剪掉的那一块,然后再对准下一个地方剪下去。小周在旁边看着,说爷爷要不要我帮你。刘德厚说不用。他把十个脚趾头都剪完了,把剪下来的趾甲扫进手心里,走到灶房灶口前,把手一撒,趾甲掉进灶灰里,不见了。

二〇二二年开春之后,刘德厚的腿更不行了。他走路要拄一根竹竿,竹竿是他从屋后那片竹林里砍的,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,用刀把节疤刮平,拿纱布把把手缠了好几圈。他拄着竹竿在院子走,走得很慢,竹竿头点在地上哒哒的响。他去井边打水的时候,一个人要分两次把水桶提回来,中间要在井台边歇半分钟。井台上的石头被磨得很亮,照得出人影,他低头看了一眼,水里有个老头的样子,低着头也在看他。

六月里,刘德厚摔了一跤。是在堂屋门槛上绊的,门槛他迈了四十多年了,从来没绊过。那天他抬脚的时候,右脚没有完全抬起来,脚趾挂住了门槛的上沿,整个人往前一栽,额头磕在了地上的方砖上。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了一会儿,自己撑着胳膊坐起来,拿手摸了一下额头,摸了一手的血。他没喊人,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手帕,按在伤口上,按了一会儿。等血不怎么流了,他把手帕从头上拿下来看了看,上面洇了一大片暗红色,他把手帕翻了个面,用干净的那一面又按了上去。

他自己拄着竹竿走到了村卫生所,赤脚医生给他缝了四针,没有打麻药。针扎进去的时候,刘德厚咧了咧嘴,下颌骨绷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医生说,你回去歇几天,别再到处跑了。刘德厚说,嗯。医生又说,你这个年纪了,身边得有个人照应着。刘德厚说,嗯。他从卫生所走出来,竹竿点在水泥地上,哒,哒,哒,声音比去的时候慢了些。

七月十四那天,刘德厚一早就起来给他女人和儿子的坟头上除草。两座坟挨着,坟头的草长得老高,他蹲下去拔了起来,拔一撮,放在一边,再拔一撮。他一直拔到太阳移到头顶上。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,顺着脸上的褶皱往下走,挂在下巴尖上,停一会儿,然后滴到土里。

他拔完草,在两座坟前各放了一碗白米饭,饭上插了两根筷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,米还是那块地种的。然后他顺着田埂慢慢走回家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,坟头上的土很新鲜,拔过的草茬子整整齐齐的。他忽然想起那只搪瓷缸子,想不起来那个缸子后来怎么样了,大概是随着儿媳嫁人的时候带走了罢。

二〇二三年正月,郑盼又带着一家回来拜年。这次心悦已经快三岁了,会跑会跳了,话也说得多了。她看见刘德厚就伸手要他抱。刘德厚不敢抱,怕自己手劲不够摔着孩子,就蹲下来,让心悦站在他面前。心悦伸手摸他额头上的疤,说,太爷爷这里怎么了。刘德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问小周,这孩子几月生的。小周说,三月十六。刘德厚说,三月里桃花开。小周说,对,她小名就叫桃子。

刘德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,塞进心悦的小手里。心悦捏着红包,回头看她妈妈。小周说,快谢谢太爷爷。心悦说,谢谢太爷爷。刘德厚站起来,右膝盖嘎嘣响了一下,他脸上的皮肤紧了紧。他走进里屋,把去年那床棉被——那床他叠好了一直放在纸箱里、盖过一次就舍不得再盖的棉被——从箱子里捧了出来。他对小周说,带去城里,给孩子焙着。

小周接过被子,说爷爷你自己怎么不用。刘德厚说我有旧的。他把旧被子抱出来,那床被子已经薄得快透明了,被里被面洗了不知道多少遍,布料的纹路都洗没了。小周摸了摸那床旧被子,半天没说话。她又摸了摸被角的地方,被角那里有一块补丁,是用针线密密缝上去的,针脚缝得很细,一针一针挨得很紧。

郑盼一家走的时候,刘德厚送到院门口。心悦回头冲他摆手,他也摆了一下手,摆得很慢,像竹竿点在水泥地上那么慢。那辆小汽车发动以后,沿着村里的水泥路开走了,车屁股在拐弯的地方消失不见。刘德厚在门口站着,一直站到那辆车扬起的土全部落回地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,水泥地上有四个轮胎的印子,浅浅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他转身走回院子。院子里很安静,槐树还没发芽,枝子在头顶交叉着,分成很多条细细的线条。他走到墙角,把那辆旧板车上的铁皮又摸了摸。铁皮生了锈,手指擦过去是涩的。他想起当年钉这块铁皮的时候,那块木头不太合适,他削了很久。他其实可以钉上去就算了,但他削了很久。

他走到堂屋门口,在门槛前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那道门槛,木头的,被踩了四十多年,中间凹了一个浅浅的槽,像一道无声的疤。他把右脚抬起来,抬得很高,比门槛高出许多,然后他放下去,放得很稳。然后他又抬左脚,还是那么高,还是那么稳。他不急,他有一整个下午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