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有光
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。
李建国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炕上,听见雪花落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,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他翻了个身,炕已经凉了。妻子王秀英还在睡,呼吸声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他坐起来,摸索着穿上棉袄。棉袄是旧的,袖口磨得发亮,棉花结成硬块,像冻僵的肉。他下炕,穿上那双补了三次的棉鞋,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的寒气。
厨房里,水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他用铁勺敲开冰面,舀了水倒进锅里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脸像一块被风雨侵蚀多年的石头。
王秀英也起来了。她咳嗽着,咳声空洞,像一口枯井里落下的石子。她走到灶台边,从面袋里舀出两碗玉米面,又舀了半碗白面——那是留给过年包饺子的,但她今天加了进去。
“今天是你生日。”她说。
李建国愣了一下。他忘了。五十六岁,他忘了自己的生日。
“吃顿好的。”王秀英又说,声音很轻。
面糊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李建国看着那些气泡升起、破裂、消失。他想起了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吃过早饭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了,冬天的太阳,白晃晃的,像一张贫血的脸。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方形。李建国蹲在那个光斑里,点了一支烟。
烟是便宜的,呛人。他吸了一口,又一口。烟雾在光线里盘旋,像某种缓慢的舞蹈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他说。
王秀英点点头,继续缝补那件旧棉袄。针线在她手里穿梭,一下,又一下。
李建国推开门。雪很厚,一脚踩下去,没到脚踝。他沿着村道走,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。村里很安静,狗都不叫了。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,抖落一地雪粉。
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。槐树死了三年了,树干裂开一道大口子,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。他靠在树干上,又点了一支烟。
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。
孩子七八岁的样子,穿一件不合身的棉袄,袖子长得盖住了手。他蹲在雪地里,用一根树枝在画画。画的是什么,李建国看不清楚。他走过去。
孩子抬起头。脸冻得通红,鼻涕挂在嘴唇上,亮晶晶的。
“画啥呢?”李建国问。
“太阳。”孩子说,声音清脆。
李建国蹲下来看。雪地上,孩子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周围画了几道线,代表光芒。画得不好,但能看出来是太阳。
“为啥画太阳?”
“冷。”孩子说,“画个太阳,就不冷了。”
李建国愣住了。他看着孩子,又看看那幅画。雪地上的太阳,在真正的冬日阳光下,泛着微弱的光。
“你叫啥?”
“小光。”孩子说,“我奶奶说,我生在早晨,第一道光进来的时候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。如果还活着,也该有孩子了。但儿子死在矿上,三年前的事。塌方,十三个人,都没出来。矿上赔了钱,不多,刚好够办个丧事。
“爷爷,你冷吗?”小光问。
“冷。”李建国说。他确实冷,从里到外都冷。
小光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雪。他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,递给李建国。是半块烤红薯,还温着。
“给你吃,吃了就不冷了。”
李建国接过红薯。红薯皮烤得焦黑,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。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甜的,带着柴火的味道。
“你奶奶呢?”
“病了。”小光说,“在炕上躺着。我去给她找药。”
李建国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,棉袄太大,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。他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半块红薯。红薯的温热透过手套,传到掌心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他二十岁,第一次去县城。县城不大,但对他来说,已经很大了。他在新华书店门口站了很久,透过玻璃窗看里面的书。他看见一本书,蓝色封面,上面写着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他想买,但没钱。
书店里走出来一个老人,戴眼镜,穿中山装。老人看见他,问:“想看书?”
他点点头。
老人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他:“送你了。”
那是本旧书,书角卷了,纸页发黄。他接过书,手在抖。老人拍拍他的肩,走了。
那本书他看了三遍。不,是四遍。有些段落他能背出来。后来书被借走了,再没还回来。但他记得那些话,记得保尔·柯察金说,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。
李建国蹲下来,用手指在雪地上写字。他写: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小光画的太阳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小的雪花落在字上,慢慢覆盖了它们。李建国看着那些字消失,就像看着很多东西消失一样。他的青春,他的儿子,他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。
但他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是不会消失的。
就像这冬日的阳光,虽然弱,虽然冷,但毕竟是在那里的。照在雪地上,雪就亮了。照在脸上,脸就暖了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深一脚浅一脚。走到家门口时,他看见王秀英站在门口等他。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,用红布包着。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李建国打开红布。里面是一本书,新的,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他抬起头,看着妻子。
“托人从县城买的。”王秀英说,脸上有点红,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,“知道你一直想要。”
李建国捧着书,说不出话。书很轻,又很重。他翻开第一页,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“进屋吧,外头冷。”王秀英说。
屋里,炕烧热了。李建国坐在炕沿上,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书。那些字他认识,每一个都认识。但今天读起来,好像又有点不一样。
王秀英坐在他旁边,继续缝补衣服。针线穿过布料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声音,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。
李建国读着读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雪还在下,但太阳还在,在云层后面,透出朦胧的光。那光不强烈,不温暖,但确确实实是光。
“秀英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等开春了,我想在院子里种点东西。”
王秀英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他:“种啥?”
“向日葵。”李建国说,“种一片向日葵。”
王秀英笑了。她很久没笑了,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,像阳光下的雪地,沟壑纵横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种向日葵。”
李建国继续看书。但他其实没在看,他在想。想向日葵,想它们怎么跟着太阳转,从东到西。想它们秋天会结出饱满的籽,炒熟了,香喷喷的。想小光,想那孩子画在雪地上的太阳。
他想,冬天会过去的。雪会化,土地会露出来,然后就可以播种了。把种子埋进土里,浇水,施肥,然后等待。等待破土,等待生长,等待开花。
等待总是有意义的。
就像这冬日的阳光,虽然弱,但毕竟是在那里的。就像人心里的那点念想,虽然小,但毕竟是在那里的。
有光,就有梦。有梦,就能活。
李建国合上书,走到窗前。他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很冷,冷到肺里,但也很清新,清新得像某种开始。
远处,小光又出现在雪地里。他还在画,画一个又一个太阳。雪地上的太阳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都在发光。
李建国看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上窗户,回到炕边。王秀英已经做好了午饭,玉米粥,咸菜,还有两个鸡蛋——那是她攒了一个星期的。
他们坐下来吃饭。谁也没说话,但屋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动,像光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吃完饭,李建国又拿起书。这次他真的开始读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页上,那些字就亮了,黑得发亮。
王秀英继续缝衣服。她缝得很仔细,一针一线,像在缝补什么更重要的东西。也许是在缝补日子,缝补那些破了的、旧了的、快要撑不住的日子。
但日子总是能缝补的。一针不行,就再来一针。线断了,就再接上。总能把破的地方补好,总能把日子过下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但李建国知道,雪总会停的。太阳总会出来的。也许明天,也许后天,但总会出来的。
他继续看书。书页在手指间沙沙响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土,像所有细微的、但坚持不懈的声音。
那些声音很小,但很多。很多很小的声音加起来,就成了生活的声响。
而生活,总是要继续的。
就像冬日的阳光,虽然弱,虽然冷,但毕竟是在那里的。
照在雪地上,雪就亮了。
照在人心上,心就暖了。
有光,就有路。
有梦,就有明天。
李建国翻过一页书。这一页的标题是:生命的意义。
他读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