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祭
那年冬天,雪来得特别早。
李建国记得清楚,十一月初三,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。他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盖住村口的土路,盖住王寡妇家那半塌的土墙,盖住村东头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。
“爹,下雪了。”儿子铁蛋从屋里跑出来,伸出舌头接雪花。
李建国没应声。他盯着雪看,看得眼睛发酸。这雪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心慌。村里老人说,早雪是凶兆,是要死人的。
果然,三天后,王寡妇死了。
王寡妇是饿死的。她家早就断粮了,村里人都知道。可谁家有余粮呢?大跃进的风刮过去才两年,公社食堂散了,地里没收成,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。王寡妇男人死得早,没儿没女,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。死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李建国和几个汉子去收尸。王寡妇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条破棉被,棉被上落了一层灰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比外头还冷。李建国掀开被子,看见王寡妇的脸。那张脸凹陷下去,眼睛半睁着,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等一口吃的。
“合上吧。”村支书老赵说。
李建国伸手去合王寡妇的眼睛。手碰到眼皮,冰凉冰凉的。他合了一次,没合上。又合一次,还是没合上。王寡妇的眼睛就那么半睁着,看着房梁,看着这个没能给她一口饭吃的世界。
“算了。”老赵摆摆手,“找个席子卷了吧。”
没有棺材。村里早就没有木头做棺材了。去年冬天死的人,都是用草席一卷,挖个坑埋了。王寡妇连草席都没有,用的是她炕上那床破棉被。李建国和另外两个汉子把她裹起来,抬到村后头的乱葬岗。
雪还在下。乱葬岗上,新坟旧坟都被雪盖住了,白茫茫一片。分不清哪座坟是谁的,分不清哪里埋着谁的父亲,谁的母亲,谁的孩子。雪把一切都抹平了,抹得干干净净。
挖坑的时候,铁锹碰到冻土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李建国一锹一锹地挖,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辣得疼。他想起王寡妇活着的时候,是个爱笑的女人。男人没死那会儿,她常坐在门口纳鞋底,见人就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后来男人得病死了,她就很少笑了。再后来,饥荒来了,她就彻底不笑了。
坑挖好了,不深,刚够放下一个人。李建国跳下去试了试,坑沿到他胸口。他抬头看天,雪花落进眼睛里,凉凉的。
“放吧。”老赵说。
他们把王寡妇放下去。破棉被散开一角,露出她枯瘦的脚。脚上没穿鞋,冻得发紫。李建国跳下去,把被角掖好。他的手碰到王寡妇的脚,那脚硬得像石头。
填土的时候,雪下得更大了。一锹土,一层雪。土是黄的,雪是白的。黄的白的一层层盖上去,盖住破棉被,盖住枯瘦的脚,盖住半睁的眼睛。最后,地上鼓起一个小土包,很快又被雪盖平了。
“走吧。”老赵说。
他们往回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深的浅的,歪歪扭扭。走出一段,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。乱葬岗上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新坟,哪里是旧坟。雪还在下,下得很认真,很耐心,像是要把所有的坑坑洼洼都填平,把所有的污秽都遮盖。
那天晚上,李建国做了个梦。梦见王寡妇站在他面前,还是活着时的样子,笑着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说:“建国,我饿。”李建国想说,我家也没粮了。可他说不出话,只能看着王寡妇的笑脸慢慢变黄,变黑,最后变成骷髅。骷髅还在笑,牙齿白森森的。
李建国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他摸黑爬起来,走到外屋。米缸就在墙角,他掀开盖子,伸手进去摸。缸底还有一把米,不多,刚好够熬一锅稀粥。他抓了一把米,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,沙沙地响。
铁蛋在里屋咳嗽。咳得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李建国知道,儿子也饿得睡不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米放回缸里,盖好盖子。
雪还在下。从窗户缝里看出去,外头白晃晃的。李建国突然想,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?要下多大?会不会把整个村子都埋了?埋了也好,埋了就干净了。埋了就不饿了,不冷了,不死了。
第二天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晃眼。村里人都出来了,站在自家门口,看着这一世界的白。狗在雪地里打滚,孩子们堆雪人。如果不是肚子饿得咕咕叫,这景象倒有几分太平年景的味道。
李建国扛着铁锹去扫雪。先扫自家门口,再扫门前的路。铁蛋跟在他身后,用小铲子帮忙。扫着扫着,扫到了村口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蹲着个人。
是刘老栓。刘老栓五十多岁,是个光棍。他蹲在树下,一动不动,像尊雪雕。李建国走过去,看见刘老栓面前摆着个破碗,碗里装着雪。
“老栓,干啥呢?”李建国问。
刘老栓抬起头,嘿嘿一笑:“吃饭呢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,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,嚼得嘎吱嘎吱响。咽下去,又抓一把。一边吃一边说:“甜,这雪甜。”
李建国看着,心里发酸。他知道,刘老栓是饿疯了。村里饿疯的不止他一个。前些天,有人看见张家的二小子在啃树皮。榆树皮剥光了,就剥杨树皮。杨树皮剥光了,不知道还能剥什么。
“回家吧。”李建国说。
刘老栓摇摇头:“家里冷,外头有太阳,暖和。”
李建国不再劝。他继续扫雪,从村口扫到祠堂。祠堂门口,村支书老赵正在贴布告。布告上说,公社要发救济粮了,每家每户按人头分。
围了一圈人看。没人说话,都仰着头,盯着布告上的字看。那些字他们大多不认识,但“救济粮”三个字是认得的。看了很久,有人问:“老赵,啥时候发?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老赵说。
“每人分多少?”
“还不知道,等通知。”
人群慢慢散了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希望,那希望很淡,像雪地上的脚印,浅浅的,风一吹就没了。但总归是希望。
李建国扫完雪回家。铁蛋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爹,真有救济粮吗?”
“有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那咱们能吃饱吗?”
“能。”
铁蛋不问了。李建国知道,儿子不信。他自己也不信。但他必须说能,必须让儿子相信能。就像这雪,必须相信它下完了会停,太阳会出来,雪会化,春天会来。
救济粮真的来了。三天后,公社的卡车开进村。不是粮食,是红薯干。黑乎乎的红薯干,硬得像石头。每人分三斤。
李建国领了六斤,他和铁蛋的。捧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他闻了闻,有股霉味。但这是粮食,能吃的粮食。
那天晚上,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。李建国把红薯干泡软了,熬了一锅糊糊。糊糊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但这是热的,是粮食做的。他和铁蛋坐在炕上,一人一碗,慢慢地喝。
铁蛋喝得很快,咕咚咕咚,一碗就下去了。喝完了,眼巴巴地看着锅。锅里还有小半碗,是李建国留着自己喝的。他看着儿子,把锅端过来,全倒进铁蛋碗里。
“爹,你吃。”铁蛋说。
“我饱了。”李建国说。
铁蛋低下头,慢慢喝第二碗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。喝完了,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像洗过一样。
夜里,李建国又做梦了。这次梦见的是雪。好大的雪,铺天盖地地下。雪把房子埋了,把树埋了,把路埋了。他在雪里走,走啊走,找不到家。突然,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雪开始融化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地。土地上,长出了绿芽。绿芽长得很快,一会儿就长成了庄稼。麦子,玉米,高粱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。
他笑醒了。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他躺在炕上,听着铁蛋均匀的呼吸声。外头很静,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又下雪了。
李建国爬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雪下得不大,细细的,密密的,像筛下来的面粉。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白得纯粹,白得无辜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脚冻麻了。回屋时,铁蛋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爹,又下雪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下雪好。”铁蛋说,“下雪了,就不那么饿了。”
李建国愣了愣,问:“为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铁蛋翻了个身,“就是觉得,下雪的时候,肚子叫得没那么响了。”
李建国在炕边坐下,摸了摸儿子的头。铁蛋的头发很软,像小猫的毛。他想起铁蛋他娘死的时候,也是冬天,也下着雪。女人得的是肺病,咳了半年,最后咳出血来。死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“把铁蛋拉扯大。”
他做到了。虽然做得不好,虽然让儿子挨饿,受冻,但总归是拉扯着,没让他死了。这就够了。在这个冬天,在这个饿死人的冬天,这就够了。
天亮了。雪还在下。李建国穿上破棉袄,扛起铁锹,准备去扫雪。开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铁蛋还睡着,脸朝着墙,缩成一团。
门外,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。李建国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他抬起头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雪花落在他脸上,化成水,流进脖子里,凉丝丝的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这雪,这场又一场的雪,不是为了掩盖什么,也不是为了埋葬什么。它是为了铺垫。铺垫这个世界的洁白。在所有的污秽、所有的苦难、所有的死亡之后,雪落下来,一层又一层,把一切都盖住,盖成一片白。然后,等春天来了,雪化了,底下长出的,会是新的东西。
也许还是苦难,也许还是死亡。但总会有新的东西长出来。就像王寡妇坟头的雪化了,会长出草。就像刘老栓吃雪吃坏了肚子,但总归是填了点什么进去。就像铁蛋相信下雪了就不那么饿,这相信本身,就是长出来的东西。
李建国开始扫雪。从家门口扫起,扫出一条路。路很窄,只容一个人走。但他扫得很认真,一锹一锹,把雪铲到两边。雪堆在路旁,越堆越高,像两道白色的墙。
他扫到村口,扫到老槐树下。刘老栓不在那儿了。树下只有雪,平平整整的雪,没人踩过。他继续扫,扫到祠堂,扫到布告栏。布告栏上的布告还在,被雪打湿了,字迹有些模糊。但他认得那些字。救济粮。每人三斤。活下去。
他扫到乱葬岗。乱葬岗上的雪很厚,很均匀。所有的坟都被盖住了,所有的坑都被填平了。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回去的路已经扫出来了,白白的一条,通向村子,通向家。雪还在下,下得很轻,很柔。雪花落在扫干净的路上,很快又积起薄薄一层。但路还在,白白的,清清楚楚的。
李建国想,等会儿铁蛋醒了,要带他出来看看这条路。要告诉他,雪是扫不完的,但路是扫得出来的。一遍扫不干净,就扫两遍。一天扫不完,就扫两天。只要还在扫,路就在。
他抬起头,让雪花落在脸上。雪花凉凉的,软软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娘说,雪花是天上的面粉,是老天爷给穷人的粮食。他那时信,现在不信了。但他信别的东西。信这场雪,信下一场雪,信所有冬天的雪。信它们落下来,一层又一层,不是为了掩盖世界的黑,而是为了铺垫世界的白。
铺垫好了,等春天来。
雪还在下。李建国加快脚步,往家走。铁蛋该醒了,该饿了。他得回去,把剩下的红薯干泡上,熬一锅糊糊。虽然稀,虽然少,但是热的,是粮食做的。
这就够了。在这个冬天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