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📝 0 个字 ⏱️ 0分钟

铁匠的收音机

镇东头的老铁匠死了。

消息是清晨卖豆腐的李三传出来的。他说他照例凌晨四点去铁匠铺门口取修补好的豆腐框,却看见七十岁的铁匠陈建国直接挺地躺在打铁炉旁,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锤子。

镇上没人知道铁匠的全名,大家都叫他“陈铁匠”或者直呼“铁匠”。他太不起眼了,佝偻的背,满脸的褶子和烫伤的疤痕,右腿有些瘸,走路时身体倾斜得厉害。孩子们私下里叫他“钟楼怪人”,胆大的还会朝他扔小石子。

铁匠从不理会,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铺子里,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铁器。他的铺子又黑又脏,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具,地上堆着煤块和铁屑。夏天时,他光着上身,汗水沿着脊沟流下;冬天则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棉袄,领口露出瘦削的锁骨。

没人愿意靠近他,更别说进他那脏乱的铺子。大家需要修补锅具、打制农具时,都把东西放在门口,隔天再来取。钱就压在石头底下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
铁匠死后,镇上派了两个人来收拾他的遗物。一个是民政科的小张,一个是街道办的刘大姐。他们戴着口罩和手套,站在铺子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去。

“这味道...”刘大姐皱紧眉头,用手在鼻子前扇风。

铺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小阴暗。打铁炉已经冷了,旁边散落着未完成的铁器。一张破旧的木板床靠在墙角,被褥黑得发亮。墙角堆着几个麻袋,里面不知装了什么。

小张踢了踢床脚下的一个铁盒子,“看看有什么值钱东西没,好歹给他买口棺材。”

铁盒子没上锁,小张轻易就打开了。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现金,用橡皮筋捆着,面额从一元到一百元不等。刘大姐倒吸一口气,数了数,足足有三万七千多元。在九十年代初,这是一笔巨款。

“这老铁匠,哪来这么多钱?”小张惊讶地说。

他们继续翻找,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箱。打开后,里面是一台老式收音机,保养得很好,旁边还有十几本厚厚的笔记本。

刘大姐翻开一本笔记本,愣住了。

“1982年3月15日,今天修好了王寡妇家的铁锅,她多给了五毛钱,我记下了,下次少收她一些。”

“1985年7月22日,李家的二小子考上大学了,真为他高兴。偷偷在他家锄头里塞了二十块钱,希望他买几本好书。”

“1989年11月3日,天气转冷,张大爷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,昨晚趁他睡了,把新做的棉袄放在他家门口。他关节炎重,受不了寒。”

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多年来铁匠为镇上人做的每一件事,大部分是暗中相助,从未有人知道。最后一页写着:

“1993年5月7日,收音机说今晚有雨,得去把河边的独木桥加固一下,免得孩子们上学踩滑。”

小张和刘大姐面面相觑,说不出话来。

他们继续翻看箱子里的其他物品。一张泛黄的照片掉出来,上面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,穿着中山装,站在一所气派的学校门前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华东师范大学,1956年毕业留念,陈建国。”

还有一封信,信纸已经发黄脆化:

“建国,学校已决定留你任教,为何执意回乡?以你的才华,留在大城市方能施展抱负。望三思。”

底下是铁匠工整的字迹:“家乡需要教师,我答应了孩子们。”

他们找到了更多信件和文件,拼凑出了铁匠不为人知的故事:陈建国,1956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,是镇上第一个大学生。毕业后放弃留校机会,回到家乡当小学教师。1966年,学校关闭,他被批斗,右腿被打瘸,脸上也被烫伤。妻子带着儿子离开了他。之后,他自学铁匠手艺,靠此维生。

“我想起来了,”刘大姐突然说,“陈老师...他是我们小学的老师啊!我一年级时他教过我们,那时他又高又帅,讲课生动有趣,我们都最喜欢他。”

小张沉默地拿起那台收音机,发现下面压着一本《诗经》,书页已经翻得发毛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看到铁匠在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旁用小字批注:“皮囊不过表象,灵魂方为真我。”

镇上为铁匠举行了简单的葬礼。出于意料,来了很多人。那些曾经被他帮助过的人,那些曾经是他学生的人,那些甚至不知道他名字的人,都来了。他们听着刘大姐念出铁匠笔记本里的片段,许多人低下头,抹着眼泪。

铁匠的坟立在镇外小山上,正对着他曾任教的小学。墓碑上刻着:“陈建国老师——灵魂如铁,经千锤百炼而不失其坚;内心似火,在至暗时刻仍散发光热。”

葬礼结束后,小张和刘大姐最后离开。夕阳西下,整个镇子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。

“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可怜的、丑陋的老铁匠。”小张说。

刘大姐望着远处的铁匠铺,轻声道:“他用三十年时间,给我们上了最后一课:别以貌取人。”

一阵风吹过,铁匠铺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,那是他用废铁片做的,挂了三十年,镇上的人却从未留意过它的声音如此清脆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