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笔铺陈
一九七六年春天,李建国在县印刷厂当校对员。
他每天的工作很简单,就是坐在靠窗的木桌前,用红笔圈出报纸上的错别字。窗外是印刷车间,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,油墨的气味渗进墙壁、衣服、头发里,洗也洗不掉。
李建国喜欢这份工作。安静,稳定,不需要说话。他说话结巴,从小就是。
“李、李建国,这、这份校样好了吗?”车间主任老张站在门口问。
李建国点点头,把校样递过去。老张接过,翻了两页,眉头皱起来:“这、这、这怎么还有错字?你、你怎么校对的?”
李建国低下头。他知道老张不是故意学他结巴,老张着急时也结巴。印刷厂里的人都这样,油墨闻多了,说话都不利索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算了算了。”老张摆摆手,“下午县里要来人检查,你把仓库收拾一下,那些旧版都搬出来晒晒。”
仓库在印刷厂最里面,常年不见阳光。李建国推开厚重的木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他咳嗽几声,打开灯。昏黄的灯光下,一堆堆旧报纸、旧书版堆到天花板。
他一张张搬出来,搬到院子里。四月的阳光很好,照在泛黄的纸页上,那些铅字在光线下微微反光。他搬了十几趟,汗湿了衬衫。最后一趟时,他在仓库角落发现一个木箱。
木箱很旧,锁已经锈坏了。李建国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叠手稿。纸页泛黄,边缘卷曲,字迹工整有力。他拿起最上面一页,看到标题:《清河镇纪事》。
他坐下来,开始读。
手稿记录的是清河镇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九年的故事。作者叫陈文远,是镇上的私塾先生。他写镇上的茶馆、药铺、铁匠铺,写赶集的日子,写婚丧嫁娶,写日本兵来的那天,写游击队进山,写土改分田。
李建国一页页翻着。他读到陈文远写自己的儿子:“明儿今日满月,啼声洪亮,眉眼像我。妻说,将来定是个读书人。我笑而不语,只愿他平安长大,在这乱世里。”
读到这一句,李建国的手停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父亲也是读书人,在县中学教语文。一九六六年秋天,父亲的书被烧了,人也被带走了。母亲哭了一夜,第二天照常去纺织厂上班。那年李建国十岁,他开始结巴。
“过往已落笔。”李建国轻声念道。纸页上的字迹在阳光下微微颤动,像是有生命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手稿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那天中断了。最后一页上写着:“今日新中国成立,红旗招展,万人空巷。我站在镇口老槐树下,想起这十二年间所记种种。过往已落笔,未来正铺陈。愿山河无恙,人间皆安。”
落款是:陈文远,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夜。
李建国坐在院子里,直到太阳西斜。他数了数,手稿一共三百二十七页,用细麻绳整齐地捆着。他该把它们交上去,交给厂里,或者交给县文化馆。但他没有。
他把手稿放回木箱,把木箱藏在一堆旧报纸下面。然后他锁上仓库门,钥匙放进口袋。
那天晚上,李建国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眼前全是手稿上的字。那些字活了,从纸页上跳下来,变成清河镇的青石板路,变成茶馆里冒热气的茶壶,变成游击队夜里行军的火把。
第二天,李建国照常上班。校对,圈红字,搬纸张。但他心里装着那个木箱。下班后,他又去了仓库。他打开木箱,取出手稿,用油纸仔细包好,藏在自行车后座的工具箱里。
他骑车回家。家在城东的筒子楼,三楼,十八平米。母亲已经做好了饭,白菜炖粉条,窝窝头。母亲老了,背驼了,眼睛花了,但还在纺织厂做临时工。
“厂里怎么样?”母亲问。
“还、还行。”李建国说。
他吃完饭,帮母亲洗了碗,然后回到自己房间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摆着父亲留下的书,大部分是教材,还有几本鲁迅和茅盾。
李建国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稿,放在桌上。他打开台灯,开始抄写。
他抄得很慢,很仔细。陈文远的字工整,他的字也工整。他抄茶馆掌柜老周每天擦三次柜台,抄药铺先生用戥子称药材时屏住呼吸,抄铁匠打铁时火星四溅,抄日本兵来的那天全镇的狗都不叫了。
抄到第十页时,李建国停住了。他盯着纸页上的字:“今日清明,携妻儿上坟。坟头青草已长,焚纸钱时,灰烬盘旋而上,如魂归天。儿子问,人死后去哪里?我答,去书里。书在,人就在。”
李建国哭了。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往下掉,打在纸上,晕开了墨迹。他赶紧用袖子擦,但已经晚了,“书”字化开,像一朵小小的黑花。
从那天起,李建国每天抄写。他买了新的笔记本,蓝皮,一百页一本。他每晚抄五页,有时抄到凌晨。母亲起夜时看见他房间的灯光,在门外站一会儿,叹口气,又回去睡了。
一个月后,李建国抄完了整部手稿。三百二十七页,抄了六本笔记本。他把原稿重新包好,放回木箱,但木箱没有放回仓库。他把它藏在床底下。
他想,他得做点什么。
一九七六年七月,唐山地震。消息传到县城时,印刷厂正在印当天的报纸。车间里的机器停了,工人们聚在院子里,听收音机里的报道。死亡数字不断更新,两万,五万,十万。
老张蹲在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李建国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云很白,和往常一样。他想,唐山的天也这么蓝吗?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人,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天空?
那天晚上,李建国开始写自己的手稿。
他在新的笔记本上写下标题:《一九七六年》。然后他写印刷厂,写校对员的桌子,写油墨的气味,写老张结巴的样子,写仓库里的灰尘,写那箱手稿,写唐山地震的消息传来时,院子里突然的安静。
他写得很慢,比抄写时还慢。有时一晚上只写几行。但他坚持写。写母亲的白发,写筒子楼里邻居的争吵,写粮票和布票,写县城唯一一条柏油路上驶过的吉普车。
九月,毛泽东逝世。印刷厂连夜赶印悼念特刊,李建国三天没回家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机器二十四小时运转。工人们红着眼睛,手上全是油墨。老张的嗓子哑了,说话时像破风箱。
李建国在校对悼词时,发现了一个错字。“丰功伟绩”印成了“丰功伟迹”。他用红笔圈出来,但这一页已经印了五千份。老张看了,沉默了很久,说:“就这样吧,迹和绩,差不多。”
但李建国记住了这个错字。他在手稿里写:“九月九日,印刷悼念特刊。发现错字,未改。老张说,就这样吧。我想,历史会不会就这样错了?但谁又能改历史的错字?”
十月,“四人帮”被粉碎。消息传来时,印刷厂正在开大会。厂长念完文件,院子里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把帽子扔上天,有人抱在一起哭。老张握着李建国的手,使劲摇,说不出话。
李建国也激动,但他没哭。他回到仓库,打开木箱,取出陈文远的手稿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句话:“过往已落笔,未来正铺陈。”
现在,轮到他铺陈未来了。
一九七七年,恢复高考。李建国报了名。他白天上班,晚上复习。母亲把家里唯一的鸡蛋都留给他,说自己不爱吃。筒子楼里的邻居知道了,有人笑他:“三十岁的人了,还考什么大学?”有人把旧课本送给他:“拿去,我家小子用不上了。”
李建国不理睬,也不解释。他复习到深夜,困了就用冷水洗脸。有时他看着父亲留下的书,想,如果父亲还在,会说什么?父亲会说:“去考吧,考上了,给我看看录取通知书。”
考试那天,李建国早早起床。母亲给他煮了面条,加了香油。他吃完,骑车去考场。考场设在县中学,正是父亲教书的地方。他走进教室,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黑板上,照在课桌上,照在他的手上。
他的手在抖。
试卷发下来,语文作文题目是:《我最难忘的一天》。李建国看着题目,想了很久。他想起很多天:父亲被带走的那天,读到陈文远手稿的那天,唐山地震消息传来的那天,毛泽东逝世的那天。
但他最后写的是另一天。
他写一九七六年四月的那天,他在印刷厂仓库发现手稿。写泛黄的纸页,写工整的字迹,写“过往已落笔,未来正铺陈”那句话。写他如何抄写,如何开始写自己的手稿,如何在历史转折的关口,试图记录普通人的生活和感受。
他写道:“历史不只是大人物的历史,也是小人物的历史。不只是正确字的历史,也是错别字的历史。过往已经写在纸上,无法更改;未来正在我们手中,一页页铺陈。每一笔,每一画,都是我们对这个时代的回答。”
他写满了答卷纸,还觉得不够。
考试结束后,李建国回到印刷厂。一切照旧,校对,圈红字,搬纸张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看报纸时,不再只看错别字,还看文章的内容,看字里行间的意味。他听收音机时,不再只听新闻,还听新闻背后的声音。
一九七八年春天,录取通知书来了。李建国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。老张在车间里宣布这个消息时,工人们都鼓掌。有人拍他的肩,有人握他的手。老张说:“去了好好学,学成了,回来教我们孩子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。他收拾行李时,把六本手稿抄本和父亲的书装进箱子。陈文远的原稿,他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交给县文化馆。他骑车去文化馆,找到馆长,说明情况。馆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,他仔细看了手稿,说:“这是珍贵的地方史料,我们会妥善保存。”
“能、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?”李建国问。
馆长想了想,说:“可以,但得等几天。”
三天后,李建国拿到复印本。他用牛皮纸包好,放进箱子。出发前一夜,母亲帮他整理行李,把衣服叠了又叠,把煮鸡蛋塞进背包角落。她一直没说话,直到李建国说:“妈,我走了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眼睛红了:“去吧,你爸会高兴的。”
李建国抱住母亲。母亲很瘦,肩膀硌人。他闻到母亲身上纺织厂棉絮的味道,和印刷厂油墨的味道不一样,但都是生活的味道。
第二天,李建国坐上去省城的班车。车开出县城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印刷厂的烟囱冒着烟,筒子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,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这是他的过往,已经落笔在纸上。
车驶上公路,两边的田野向后飞驰。远处是山,更远处是天。李建国打开背包,取出笔记本和笔。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: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。
然后他写下第一行字:“班车驶离县城时,我想起陈文远手稿里的那句话……”
过往已落笔。未来正铺陈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润土。车窗外,田野无边无际,新绿的麦苗在风中起伏,如铺向远方的稿纸,等待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