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花时节
清明刚过,河边的桃树就开始落花了。
李老四蹲在自家桃园里,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一片片往下掉。风一吹,落得更急了,像下了一场温吞吞的雪。他伸手接住一片,花瓣软塌塌的,边缘已经泛黄。
“又开始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儿子李强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锄头:“爸,今年花开得少,怕是结不了几个果。”
李老四没接话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六十二岁的人了,骨头硬得像老树根,蹲久了就疼。
桃园不大,三亩地,四十二棵树。这是李老四父亲留下的,传到他手里时,树已经老了。他记得小时候,父亲总说:“桃花落得越痛快,桃子结得越实在。”
那时他不明白。看着满地的落花,只觉得可惜。
“我去镇上买农药。”李强说。
“买什么农药?”李老四问。
“防虫的。王技术员说了,今年虫害厉害。”
李老四摇摇头:“不用。该结的果自然会结,不该结的,喷再多药也没用。”
李强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他知道父亲的脾气。
李老四走到最老的那棵桃树下。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皮皲裂,像老人手上的皱纹。每年春天,它开花最盛,落花也最早。
他弯腰捡起一把落花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淡淡的香,混着泥土味。
三十年前,也是这个时节,父亲就是在这棵树下倒下的。脑溢血,突然得很。李老四从地里跑回来时,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,只是眼睛盯着满地的落花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后来母亲说,父亲最后想说的,大概是关于桃子的事。
那年桃子结得特别好,又大又甜。可父亲没吃到。
李老四的妻子是五年前走的。癌症,从查出来到走,不到三个月。最后那段时间,她总说想吃新鲜的桃子。可那时是冬天,哪有桃子。李老四跑遍全县城,最后在一个超市里找到几个进口的,贵得吓人。他买了两个,妻子咬了一口,摇摇头:“不是这个味。”
她说的“这个味”,是自家桃园里结的,熟透了会自己掉下来的那种。
妻子走的那天,窗外的桃树刚冒花苞。她说:“等花落了,桃子就该长了。”
李老四当时没听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,又好像没全懂。
中午,孙子小斌放学回来,书包一扔就往桃园跑。
“爷爷!花落了!”
小斌七岁,正是满地跑的年纪。他蹲在树下,把落花一片片捡起来,堆成一个小堆。
“爷爷,花为什么非要落呢?”
李老四想了想:“落了,才能结果子。”
“那花不可怜吗?”
“不可怜。”李老四说,“它该做的事做完了。”
小斌似懂非懂,继续捡他的花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:“我们班王小明他爷爷死了。”
李老四心里一紧。
“老师说,人老了就会死。”小斌说,“爷爷,你老了吗?”
李老四笑了:“老了。”
“那你也会死吗?”
这个问题,李老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摸摸孙子的头:“爷爷还要看你长大呢。”
下午,李强从镇上回来,不仅买了农药,还带回来一个消息。
“爸,镇上说要修路,可能要征咱们的地。”
李老四正在修剪枝条,手一抖,剪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征多少?”
“没说清楚。王干事说,可能整个桃园都要。”
“整个?”李老四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那咱们吃什么?”
“有补偿款。”李强说,“王干事说,一亩地补八万。”
“八万?”李老四冷笑,“这树,这地,是钱能算的?”
李强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父亲和这片桃园的感情。可他也知道,这些年种桃子根本不赚钱。去年三亩地的桃子,卖了一万二,除去成本,剩不到五千。儿子要上学,家里要开销,五千块钱够干什么?
“爸,要不咱们考虑考虑?”李强小心翼翼地说。
李老四没理他,继续修剪枝条。剪子咔嚓咔嚓响,像在咬什么东西。
晚上,李老四一个人坐在桃园里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的落花泛着白光。风小了,花落得慢了,一片,两片,慢悠悠的,像舍不得似的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。不是关于桃子的那句,是另一句。
那年他十八岁,想去南方打工。父亲不让,说:“地不能荒,树不能死。”
他问为什么。
父亲说:“人活一世,总得留下点什么。我留了这片桃园,你也要留点什么。”
后来他留下来了。结婚,生子,守着这片桃园。儿子李强长大,也想出去,他也用同样的话留住了儿子。
现在轮到孙子了。小斌才七岁,可时间快得很,一眨眼就长大了。
如果桃园没了,小斌长大后,会记得什么呢?记得爷爷?记得爸爸?还是记得这片曾经开满花的土地?
李老四弯腰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捏了捏。这土是黑的,油亮亮的,捏着有弹性。父亲说过,这是好土,养人,养树。
第二天,王干事来了。四十多岁,穿着白衬衫,腋下夹着个公文包。
“老李啊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李老四给他倒了杯茶:“你说。”
“镇上要发展旅游,规划了一条观光大道,正好从你这桃园过。”王干事说,“这是好事啊,路通了,经济就活了。”
“我的树怎么办?”
“补偿款不是问题。”王干事说,“一亩八万,三亩二十四万。另外,镇上还可以给你安排个活,看停车场,一个月一千五。”
李老四看着窗外。桃花还在落,不紧不慢的。
“这树,是我父亲种的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知道。”王干事说,“可时代在发展嘛。你看,你儿子李强,种一年桃子挣多少?拿了补偿款,可以做点小生意,多好。”
“树呢?”
“树……肯定是要砍的。”王干事说,“不过你放心,我们会找人来砍,不用你们动手。”
李老四没说话。
王干事坐了一会儿,走了。临走前说:“老李,你再想想。这是大势所趋。”
李强从里屋出来:“爸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李老四问。
“我觉得……王干事说得有道理。”李强说,“二十四万,不少了。咱们可以到镇上开个小店,卖水果,或者开个早餐铺。总比种地强。”
“那你儿子呢?”李老四问,“小斌长大了,问他老家在哪,你说什么?说在停车场下面?”
李强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李老四做了个梦。梦见父亲,还是年轻时的样子,在桃园里浇水。他走过去,父亲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把落花。
“你看,”父亲说,“花落了。”
李老四低头看,满地的落花突然变成了一个个小桃子,青的,硬的,密密麻麻。
“每一片落花,都为果实让出未来的位置。”父亲说。
李老四想问什么意思,父亲却不见了。他醒来,天还没亮。窗外有鸟叫,一声,两声。
他起床,走到桃园。天边刚泛白,桃树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。落花更多了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。
他走到最老的那棵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手。
“爸,”他轻声说,“我该怎么办?”
树不会回答。只有一片落花飘下来,落在他肩上。
早饭时,李老四对李强说:“你去告诉王干事,地可以征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让施工队晚一个月开工。”李老四说,“等桃子结了,熟了,摘了,再砍树。”
李强愣了:“爸,你同意了?”
“不同意能怎样?”李老四说,“大势所趋,对吧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可李强听出了别的东西。
“那……我去说。”
“还有,”李老四说,“补偿款,拿十万给你妹妹。她在城里买房,需要钱。剩下的,你留着做点小生意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每年桃子熟的时候,你要带小斌回来,到镇上买最好的桃子,告诉他,这是咱们家桃园里长出来的味道。”
李强的眼睛红了:“爸……”
“吃饭。”李老四说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老四天天待在桃园里。花落尽了,枝头冒出小小的、毛茸茸的果子。他给树施肥,浇水,除草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照顾孩子。
小斌放学后也来帮忙。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爷爷要教他认识每一棵树。
“这棵最老,是你太爷爷种的。”
“这棵是你出生那年种的。”
“这棵……”
小斌问:“爷爷,树会被砍掉吗?”
“会。”李老四说,“但新的树会长出来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在别的地方。”李老四说,“也许在山上,也许在河边。但总会有的。”
桃子一天天长大,从青变白,从白变红。李老四每天都要摸一摸,捏一捏。太硬了,还没熟。太软了,熟过了。要刚好,软中带硬,甜里透酸。
李强有时候也来,父子俩不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地干活。有天傍晚,李强突然说:“爸,对不起。”
李老四正在检查一个桃子上的虫眼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没守住。”李强说。
李老四看了儿子一眼。四十岁的人,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背也有点驼了。这些年,他也不容易。
“不是你的事。”李老四说,“是时代的事。”
桃子熟的那天,李老四起了个大早。他摘了第一个熟透的桃子,在衣服上擦了擦,咬了一口。
汁水迸出来,甜,微酸,是记忆中的味道。
他摘了一篮子,让李强给王干事送去。“告诉他,这是最后的桃子。”
李强去了,带回一句话:王干事说,谢谢,很甜。
桃子摘了三天。熟的摘下来,生的留着。可留不住,树都要砍了,留它们干什么?李老四还是留了几个,挂在最高的枝头。
“给鸟吃。”他对小斌说。
施工队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李老四没去看。他坐在屋里,听外面机器的轰鸣声。咔嚓,咔嚓,那是树枝断裂的声音。轰隆,轰隆,那是树干倒地的声音。
小斌跑进来:“爷爷,树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要砍树?”
“因为要修路。”
“修路干什么?”
“让人走。”
“人走了,树怎么办?”
李老四把孙子搂进怀里:“树会在别的地方长出来。”
一个月后,路修好了。黑色的柏油路,平整,宽阔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路两边种了新的树,是银杏,还没长高,瘦瘦小小的。
李老四偶尔会去走走。走在崭新的路上,他总觉得脚下软软的,像踩着落花。
第二年春天,李强在镇上开了家水果店,生意不错。清明那天,他带着小斌回老家上坟。坟在山坡上,能看见下面的路。车来车往,很热闹。
上完坟,小斌突然说:“爸爸,你看。”
李强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在路边,靠近河岸的地方,长出了一棵小桃树。不高,但开了几朵花,粉粉的。
“怎么会长在这里?”李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小斌跑过去,蹲在树下。
风吹过,几片花瓣落下来。小斌伸手接住一片,跑回来给李强看。
“爸爸,花落了。”
李强接过花瓣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父亲坟头的方向。
“每一片落花,都为果实让出未来的位置。”他轻声说。
小斌问:“什么意思?”
李强想了想:“意思是,有些东西结束了,是为了新的东西开始。”
小斌似懂非懂。他跑回小桃树旁,继续看那些花。风吹过,又落了几片。落在泥土里,落在草丛中,落在春天的气息里。
远处,一辆车驶过新修的路,扬起淡淡的尘土。路很直,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小桃树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枝头的花苞,正在慢慢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