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囊里的昨日
李建国收拾行囊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叠得方方正正,放进帆布包的最底层。工装胸口的位置有个褪色的红字——“红旗纺织厂”。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布料,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穿上它的样子。那时他十八岁,刚顶了父亲的班,母亲站在门口,看着他穿上那身深蓝色的工装,说:“建国,好好干。”
好好干。他干了三十年。
纺织厂的机器声好像还在耳边,轰隆隆的,从早响到晚。夏天车间里热得像蒸笼,汗水把工装浸透,贴在背上,湿了干,干了又湿。冬天又冷得刺骨,手指冻得发僵,还得在纱线间穿梭。可那时候不觉得苦,真的不觉得。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,四十二块五,交给母亲三十,自己留十二块五。能买两包烟,看一场电影,还能存下一点。
他把工资条也放进去了。那些泛黄的小纸条,用橡皮筋捆着,厚厚一沓。最早的一张是1978年3月,基本工资二十八元,夜班补贴两块五,全勤奖三块。最后一张是2008年11月,基本工资八百六十元,加班费两百,扣掉社保医保,实发九百四十二元。
三十年。从二十八块到九百四十二块。
李建国点了根烟,坐在床沿上。这间屋子他住了三十年,从结婚到现在。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面的砖。窗户关不严实,冬天漏风,他用报纸塞过,用胶带贴过,后来索性不管了。妻子五年前走了,癌症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,有时候一次也不回来。
“爸,别守在那儿了,”儿子上次打电话说,“厂子都倒闭三年了,你还等什么?来我这儿吧,我给你找个看门的活儿。”
李建国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天渐渐亮了。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水泥地上。地上有个印子,是当年放缝纫机留下的。妻子以前在服装厂上班,晚上接私活,踩缝纫机到深夜。哒哒哒,哒哒哒,那声音比纺织厂的机器声轻,但更密,像雨点。有时候他半夜醒来,看见妻子弓着背,在昏黄的灯光下踩踏板,头发垂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
他把妻子的照片也放进去了。黑白的那张,结婚照。她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腼腆。照片背面有字:“1979年10月1日,永结同心。”字是他写的,钢笔字,现在有些模糊了。
永结同心。可人死了,心还怎么结?
李建国站起来,走到五斗柜前。最上面的抽屉里有个铁盒子,生锈了,打开要费点劲。里面是粮票,布票,工业券。早就没用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有一张1979年的肉票,可以买半斤猪肉。那年春节,他和妻子排了三个小时队,买到一块肥多瘦少的五花肉。妻子把肉切成薄片,和白菜一起炖,香了整个筒子楼。
对门的王婶探进头来:“建国,真要走啊?”
“走。”李建国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南方。儿子那儿。”
王婶叹了口气:“走了好,走了好。这地方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”
真的没什么可留恋的吗?李建国看着窗外。筒子楼的走廊上晾着衣服,一件衬衫在风里晃荡。楼下那棵槐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,现在比三层楼还高。春天开白花,香得腻人。秋天落叶,扫也扫不完。
他想起1983年夏天,儿子出生那天。他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,听见里面妻子喊叫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他蹲在墙角,一根接一根抽烟。后来护士抱着孩子出来,说:“是个男孩,六斤四两。”他接过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,手抖得厉害。那么小,那么软,像没有骨头。
儿子第一次走路,是在这间屋子里。摇摇晃晃,扑进他怀里。儿子第一次叫“爸爸”,是在他下班回来,满身棉絮的时候。儿子考上高中,是他用自行车驮着行李,骑了二十里路送到学校的。
可现在儿子在电话里的声音,客气得像对陌生人。
“爸,你什么时候到?我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行。”
“那行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对话总是这样,三句,五句,然后沉默。
李建国把铁盒子放进帆布包。又翻出几本笔记本,是他在厂里当小组长时记的。生产进度,人员排班,机器维修记录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他只有初中文化,这些字是自学的。
有一页上写着:“1989年4月12日,三号织布机故障,停产四小时。原因:主轴断裂。处理:更换主轴。责任人:李建国。”
那天他被扣了半个月奖金。妻子没怪他,只说: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人没事就好。可现在人都不在了。
李建国拉上帆布包的拉链。包很沉,装满了东西。其实大部分都用不上了,工装不会再穿,粮票不能再换粮食,妻子的照片他早就记在心里。但他还是要带着。
因为这些都是昨日。
昨日是什么?是那些已经过去的时间,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,是那些消失的地方。昨日是红旗纺织厂震耳欲聋的机器声,是筒子楼里共用的厨房飘出的油烟味,是肉票换来的半斤五花肉,是儿子第一声含糊的“爸爸”,是妻子深夜踩缝纫机的哒哒声。
昨日是苦的,也是甜的。是重的,也是轻的。
李建国背上行囊。帆布包压在他的肩上,很沉,但他习惯了。三十年,他扛过更沉的东西。扛过纱锭,扛过布匹,扛过生活的重担。
他锁上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。咔嚓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走下楼梯时,他遇见几个老邻居。老张,老刘,都是厂里的老工人。厂子倒闭后,老张在街口修自行车,老刘捡废品。
“走了?”老张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李建国想了想,摇摇头。他不知道。
老刘递给他一根烟: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他走出筒子楼,站在那棵槐树下。槐花已经谢了,叶子绿得发黑。他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,那是他的家,曾经是。
不,现在也是。只要他记得,就永远是。
李建国转过身,朝车站走去。帆布包在背上晃荡,里面的东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工装摩擦着铁盒子,粮票贴着笔记本,妻子的照片挨着他的换洗衣服。
每一步,都压着昨日。
每一步,都带着昨日。
车站人很多,挤来挤去。他护着帆布包,怕被人撞到。包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但都很重要。比钱重要。
上车的时候,乘务员说:“行李放上面。”
李建国摇摇头:“我抱着。”
他找到座位,靠窗。把帆布包放在腿上,双手抱着。车开了,城市向后退去。筒子楼,槐树,纺织厂的废墟——现在那里要建商场了,听说。
他闭上眼睛。
机器声又响起来了。轰隆隆,轰隆隆。还有缝纫机的声音,哒哒哒,哒哒哒。还有妻子的笑声,儿子的哭声,邻居的吵架声。还有肉香,槐花香,棉絮的味道。
这些声音,这些味道,这些画面,都叠在一起,整整齐齐地,叠进了他的行囊里。
行囊很沉。
但李建国抱得很稳。
他知道,只要这个行囊还在肩上,昨日就还在。妻子就还在,儿子小时候就还在,纺织厂就还在,筒子楼就还在,那些苦的甜的日子就还在。
车越开越快,窗外是陌生的风景。
李建国抱紧行囊,像抱着自己的整个生命。
昨日很重。
但再重,也得带着走。
因为丢掉了昨日,今天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。
明天也是。
车向前开,一直开,开向南方,开向儿子在的地方,开向一个没有纺织厂、没有筒子楼、没有粮票的世界。
李建国抱着行囊,睡着了。
在梦里,他十八岁,第一次穿上工装。母亲站在门口,说:“建国,好好干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好好干。
好好活。
带着昨日,好好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