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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模型思维链

枣树 ​

陈老栓五十三岁那年,在城西锦绣花园做保洁。物业给他发了一把竹扫帚、一个铁簸箕、一块抹布、一个塑料桶。他管三栋楼,每栋六个单元,每个单元六层,没有电梯。每天从一号楼一单元六楼开始,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往下扫,扫完楼道擦扶手。扶手是铁管刷的银粉漆,抹布擦过去,一道黑印子。擦完一号楼擦二号楼,擦完二号楼擦三号楼。一天上下两百多层。

扫帚使了三个月,竹柄磨成黄褐色,光溜溜的,握在手里像一根骨头。他右手虎口结了茧,茧中间裂一道口子,沾水就疼。干活时戴一只线手套,左手不戴,左手要拿簸箕。

中午他在三号楼三单元楼梯间吃饭。馒头是早上出门前蒸的,装塑料袋里,配一包榨菜。水是塑料瓶灌的自来水,瓶子捡的,农夫山泉,超市卖两块。他坐第三级台阶上,馒头掰开夹榨菜,咬一口,嚼。渣掉在膝盖上,手指头拢起来倒进嘴里。有一粒滚进台阶缝,他拿钥匙抠了抠,没抠出来,算了。

吃完喝两口水,瓶盖拧紧塞工具袋。站起来拍拍裤子,接着扫。

小区住户大多不认识他。有人下楼从他身边过,他往旁边让,扫帚靠墙上,人走了再扫。三楼有个女的,三十来岁,每回见他都说“师傅辛苦了”,他说“嗯”。五楼有个老太太,七十多,给他送过一件旧棉袄。灰的,他穿上,袖子短一截,往下拽,拽到手腕,干活不方便,又卷上去。穿了两冬,里子磨破了,他拿针线缝,针脚歪歪扭扭,缝完穿上接着穿。

他每月工资一千八,物业扣五十服装费,到手一千七百五。租房在城北,一间平房,月租两百。房东是个老头,收租时说“又涨五十”,他给一百五。剩下存着。每月十号发钱,十一号去银行存一千。存折绿色,他拿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划,看数字往上长。看完夹进床板底下黄历里。

黄历是银行送的那种,每页印着宜忌。他每天早起撕一页,撕下的纸不扔,攒着引火。有一页上印“宜忍耐”,他多看了一眼,翻过去了。

他老家在鲁西南陈庄,老婆秀兰比他小两岁,种四亩涝洼地,麦子一亩收七八百斤,刨去化肥种子落不下几个钱。儿子陈强在深圳电子厂,一年回来一趟。

院里有一棵枣树,他爹年轻时种的。他爹死那年,枣树手腕粗。他爹说:“这树还小,得过两年。”他爹没等到枣树结果。后来枣树长到碗口粗,年年开花,结不了几个枣。开花时节满树都是,花落了枣坐不住,黄豆大就掉。有几年一个不结。秀兰说:“这树公的。”他说:“再等等。”

他在城里扫楼道,扫到三楼拐角,窗户没关,一股青草味灌进来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楼底下有棵槐树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把扫帚靠墙上,站了一会儿。晚上回去给秀兰打电话,说:“枣树开花了没。”秀兰说:“开了。”他说:“坐住没有。”秀兰说:“不知道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秀兰说:“你腰咋样。”他说:“没事。”挂了。

秀兰腰不好,常年弯腰,腰椎间盘突出,疼起来下不了炕。他过年回去,秀兰侧身子睡,翻个身拿手撑炕沿。他说:“去镇上看看。”秀兰说:“看了,拿了药。”他说:“吃。”秀兰说:“吃了。”年三十晚上秀兰包饺子,白菜猪肉的,他吃一碗半,秀兰吃半碗。吃完秀兰说:“枣树今年又没结。”他说:“明年再看。”

开春回城,秀兰给他装一袋馒头、一罐咸菜、一包煎饼。长途汽车六个小时到城西客运站,倒两趟公交到锦绣花园。馒头往工具柜里一放,换工作服扫地。

二〇〇六年夏天,秀兰腰疼得厉害,县医院拍片子,医生说做手术,六千。秀兰打电话说了。他算存折上攒了两年,一万二。他说:“做。”秀兰说:“做了谁伺候。”他说:“我回去。”找刘经理请假,刘经理说:“超过十天扣三天工资。”他说:“扣吧。”

回去伺候秀兰做手术。手术三个小时,秀兰推出来脸白得像屉布。他在旁边椅子上坐着,护士说交钱,他去交钱。交完回来秀兰醒了,说疼。他说:“忍忍。”秀兰说:“嗯。”他倒杯水,秀兰没喝。他坐椅子上看吊瓶一滴一滴往下滴。滴了四瓶,秀兰睡着了。他出去买两个包子吃了,回来接着坐。

秀兰住七天院,他伺候五天,能下地了,他说:“我得回去。”秀兰说:“走吧。”走那天早上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枣树开花了,一树小黄花,风吹过来落一肩膀。他拍了拍肩膀,走了。

八月十五回来过节,秀兰说今年坐了不少枣。他抬头看,树枝上挂一串一串小青枣,豆粒大了。他说:“今年能成。”秀兰说:“谁知道,别又掉了。”过了半个月秀兰打电话说掉了一半。他说:“剩多少算多少。”

九月里秀兰说枣红了。他说:“摘了吃。”秀兰说:“等你回来。”他说:“等不了,你摘。”秀兰说:“给你留点。”

没等到回去。十月初秀兰打电话说肚子疼。他说:“去县医院。”秀兰说去了,让住院。他往回赶,五个小时汽车,到医院秀兰已经住下了。医生说是妇科的病,得查。查两天,说恶性的,做手术。他问多少钱,医生说准备两万。存折上还剩六千。给儿子打电话,儿子说凑五千。跟工友借三千。凑一万四,交押金。

手术做一半,医生出来说打开看扩散了,缝上了。他问啥意思。医生说回去养着吧,想吃啥吃点啥。他站走廊里,手插裤子口袋,捏着交费单子,捏了半天。进去看秀兰。秀兰问:“咋说的。”他说:“说得养。”秀兰说:“养就养吧。”

拉回家。秀兰躺炕上,吃不下东西,喝米汤。他每天给她擦脸擦手,把枣树上剩的枣摘了放枕头边。秀兰说:“枣甜。”他拿一颗吃,也甜。秀兰说:“给我留点核,明年种。”他把枣核收纸盒里放窗台上。

秀兰十一月初三早上走的。那天他起来烧水,水开了端进屋,秀兰没动静。叫一声,没应。过去摸手,凉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水壶放桌上,出门找隔壁二嫂。二嫂过来看了看,说走了。给儿子打电话,儿子说买当天票回来。找村长,村长安排人搭灵棚买棺材。棺材柏木的一千八。取存折上最后一点钱付了棺材钱。

办丧事那几天他没怎么哭。来吊唁的说“老陈你节哀”,他点头。二嫂帮着做饭,他端碗吃,吃完洗碗。秀兰衣服拾掇一包袱,拿到坟上烧了。碗筷收柜子里,一双竹筷一个豁口白瓷碗,碗扣筷子上放柜子最里面。

出完殡第五天去地里看了看,麦子种上了,绿油油冒了头。回来站枣树底下,树上还剩几个没摘的枣,风干了红得发黑。摘一个放嘴里咬,皮厚肉干,嚼了嚼,还是甜的。枣核吐手里看了看,扔了。

回城里接着扫地。刘经理说:“家里事办完了?”他说:“办完了。”刘经理说:“上工吧。”换衣服拿扫帚,从一号楼一单元六楼往下扫。楼道落了灰,他扫得慢。

那年冬天冷。楼梯间吃馒头,馒头冻硬了,搁暖气片上烤,烤糊一面,把糊的掰掉吃剩下。有一回扫到五楼踩冰上滑了一跤,膝盖磕台阶沿上,裤子磕破,膝盖青一大块。坐台阶上揉一会儿,站起来接着扫。晚上回去拿热毛巾敷了敷,第二天照常去。

儿子过年回来一趟,带个姑娘,湖南的,厂里认识的。老陈炖一锅鸡蒸一锅馒头。姑娘吃半碗饭放下了。儿子说:“爹,我俩打算明年办事。”老陈说:“办吧。”儿子说:“得花点钱。”老陈说:“我攒。”儿子说:“不用你攒,我自己攒。”老陈说:“嗯。”过完年走了。他数存折,攒三千了。

二〇〇七年秋天二嫂打电话说:“老陈你家枣树结果了,结得可多。”他说:“哦。”二嫂说:“回来摘不。”他说:“不回,你摘着吃。”二嫂说:“给你留一篮子。”他说:“搁着吧。”

过几天二嫂又说枣红了再不摘就落了。他请两天假坐汽车回去。到家和二嫂搬凳子站上去摘,摘一筐二十来斤。给二嫂送五斤,村长五斤,自己留十斤。拿一颗吃,皮薄肉脆甜得粘牙。连吃七八颗蹲树底下,枣核吐一地。

二嫂过来串门,说:“这树多少年了可算结了一回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二嫂说:“秀兰没福气。”他没接话,低头把筐里枣捡了捡,烂的挑出来。二嫂又说:“你一个人也不容易。”他说:“没啥。”二嫂说:“要不给你说个伴儿。”他说:“不用。”二嫂叹口气走了。

背五斤回城里放工具柜,每天吃几颗。刘经理看见说:“老陈枣不错。”他抓一把给刘经理。刘经理吃了说甜。他说:“老家树上结的。”刘经理说:“你家还有枣树。”他说:“有。”刘经理说:“明年再带点。”他说:“行。”

十月楼梯间吃馒头,咬一口甜的,低头看,馒头里夹了颗枣,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。嚼了嚼咽了,接着吃。

年底算钱存折上五千了。儿子打电话说婚事定在明年五一,老家办,二十桌。老陈说:“得多少。”儿子说:“一桌三百,烟酒另算。”老陈说:“我出一半。”儿子说:“行。”

二〇〇八年五一回去给儿子办婚事,二十桌来二百多人。老陈穿新买的夹克,深蓝,八十块。门口迎客递烟倒茶。新媳妇敬酒,他喝一杯,辣的,皱皱眉。儿子说:“爹少喝点。”他说:“没事。”

婚事办完算账花七千多,他出三千五,儿子出剩下。回城里接着扫地。枣树那年又结了,没回去摘,二嫂打电话说晒了干枣。他说:“留着吧。”

二〇〇九年春天物业新来刘经理说搞标准化,每人发一台对讲机。老陈领一台挂腰上,不会使,按半天不知道跟谁说话。年轻保安教他按这个键说话。他试试说“喂”,对讲机里传刘经理声音:“老陈你到了没有。”他说:“到了。”刘经理说:“三号楼六楼有投诉,去看看。”他去了,六楼住户说楼道有人撒尿。他拿拖把拖三遍喷消毒水。住户说有味儿。又拖一遍。住户说行了吧。下楼洗拖把。

对讲机用三天不使了,嫌吵。还是自己扫自己的。

秋天回去一趟,枣树结得比前年还多。摘一筐晒一半,鲜的一半带回城。坐院里吃枣,二嫂过来说话。二嫂说:“你今年六十三了吧。”他说:“六十二。”二嫂说:“看着像七十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二嫂说:“腰还行。”他说:“弯下去有点费劲。”二嫂说:“那别扫了回来种地吧。”他说:“种地不挣钱。”二嫂说:“打算扫到啥时候。”他想了想说:“扫到扫不动。”

二嫂没再说话。他吃颗枣,核吐手里。

二〇一〇年夏天扫三号楼五楼扫到一个钱包。黑皮子,里头四百三十块钱、一张身份证、三张银行卡。拿塑料袋兜着送物业办公室。刘经理扣他五十块钱说晚交半小时。他说:“我扫到五楼才看见。”刘经理说:“规定就规定。”他拿五十块钱去超市买双胶鞋十五块,剩三十五塞存折里。

钱包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男的,后来找到物业说当面谢。老陈正扫一号楼,男的过来说:“大爷谢谢您。”他说:“没事。”男的掏一百块钱给他。他不要。男的塞口袋里转身走了。他把一百块钱掏出来看看叠好,晚上存存折里。

二〇一一年腰上长个疙瘩,疼。社区医院看,医生说脂肪瘤得切。他问多少钱。医生说小手术三四百。他说:“那切吧。”切了缝三针,花四百二。医生让歇三天。他歇一天第二天去扫,弯腰扯得疼,就少弯腰,扫帚够不着拿脚踢。

二〇一二年秋天儿子打电话说生了,闺女。老陈说:“好。”儿子说:“起个名。”老陈想了想说:“叫陈枣吧。”儿子说:“太难听。”后来儿子起名陈欣。老陈说:“也行。”坐汽车回去看孙女,带一包红糖一箱鸡蛋。孙女炕上躺着,小脸皱巴巴。他伸手指头碰孙女手,孙女抓住他手指头抓得挺紧。他站了一会儿手抽出来,去院里看枣树。那枣结得不多,稀稀拉拉几个。摘一个吃,有点酸。

二〇一三年刘经理说小区搞外墙保温,施工期间不扫楼道改扫院子。扫三个月院子。落叶扫一茬又一茬,扫到十一月底叶落完了开始扫雪。雪扫到院墙根堆一人高,等天暖化。

冬天雪堆旁边捡个纸箱子,打开三只小猫没睁眼。拎物业办公室,人说别搁这儿。又拎回来放楼梯间暖气片旁边。去超市买袋奶粉瓶盖喂,喂两天活下来两只,一黑一黄。养楼梯间,住户没人说啥。猫长大在楼道跑,他扫地跟在扫帚后面追。刘经理说把猫弄走。他说:“抓不住。”刘经理说:“你别喂就走了。”他没听还喂。猫后来自己走了没再回来。

二〇一五年六十四岁。业委会换新主任,新主任说给保洁涨工资,涨到两千二。他给儿子打电话说了。儿子说:“那你别省着买点好吃的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
秋天回去摘枣,枣树结得满满当当。搬梯子爬上去摘一上午,摘三筐。给二嫂送一筐。二嫂说:“你这树成宝贝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二嫂说:“秀兰要看见得多高兴。”他没说话,筐搬回家倒地上挑。

挑一碗个大的洗干净端到秀兰遗像前放一颗。遗像框儿子买的黑边,照片秀兰前几年照的头发白一半嘴角往下撇。他把枣搁相框底下,坐炕沿吃枣。吃半碗核收起来装秀兰留下的纸盒里。纸盒满了。

二〇一七年秋天二嫂打电话说村里修路,枣树在路边得刨。他说:“刨就刨吧。”二嫂说:“刨了可惜移你院里?”他说:“院里没地方。”二嫂说:“咋整。”他说:“找个人刨了柴火你拉走。”二嫂说:“树上枣咋办。”他说:“你摘了。”

过半月二嫂说枣摘两筐,给他留一筐晒干枣了等他回来拿。他说:“行。”请一天假回去,二嫂把干枣装蛇皮袋半袋子。拎回城放工具柜每天吃几颗。干枣硬泡开水里泡软了吃。

站原来枣树位置看了看,地刨个坑垫上土,过几天铺沥青。他站了一会儿走了。

二〇一八年六十七岁腰弯不下去。扫楼道直着腰扫,扫帚把加一截木头绑铁丝。刘经理看见说:“老陈你这不合格。”他说:“腰不行。”刘经理说:“看车棚去吧,车棚不用弯腰。”看车棚。三十多辆电动车自行车,每天摆齐地上脏了扫一扫。活轻了工资没减。

车棚放个板凳坐的时间多。送外卖小伙子每天来停车,车筐放饭盒,老陈帮搬一下。小伙子说:“谢谢叔。”他说:“没事。”有一天小伙子给瓶冰红茶。他喝了甜的。瓶子留着灌白开水。

二〇一九年儿子打电话说县城买房首付差八万。老陈算存折这些年攒四万三。他说:“我出四万。”儿子说:“你不留点。”他说:“留三千。”取四万汇给儿子。儿子说:“爹你老了咋办。”他说:“有三千。”儿子说:“三千够干啥。”他说:“够了。”

二〇二〇年疫情小区封了,保洁不上工发一半工资。出租屋待两个月,每天煮挂面。挂面吃完啃两天馒头。小区解封回去上班,刘经理说:“老陈你还活着呢。”他说:“活着。”

秋天二嫂打电话说有人想买老陈院子。老陈说:“不卖。”二嫂说:“你又不回来住。”他说:“留着。”二嫂说:“留着干啥。”他说:“搁东西。”二嫂说:“啥东西。”他说:“枣核。”二嫂没听懂说:“啥。”他说:“没事。”

二〇二一年七十岁,物业说年龄到了不能再用。刘经理说:“老陈你回去吧,公司规定七十以上不要了。”他说:“哦。”刘经理说:“工资结到这个月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
结工资三千六。车棚板凳坐一下午,扫帚簸箕抹布塑料桶交了。那根绑木头的扫帚留下靠床头。

第二天坐汽车回老家。二嫂村口看见说:“回来了。”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二嫂说:“这回不走了吧。”他说:“不走了。”

院子收拾,屋里灰扫了炕烧上。秀兰遗像擦擦,那颗干枣还在相框底下,硬得像石头。枣收纸盒里,纸盒枣核满了,又找塑料袋装。扫帚靠门后。

第一天早起找锄头去地里转,地荒两年长草。锄一上午锄半分地。中午回来煮挂面吃。下午接着锄,锄到天黑。第二天腰疼没去。第三天去。一亩地锄半个月。

村里人问:“老陈城里扫多少年。”他说:“十七年。”那人说:“挣不少吧。”他说:“没多少。”那人说:“回来干啥。”他说:“干不动了。”

村口刨枣树那坑看了看,坑平了铺上柏油。他站一会儿回去了。

第二年开春院里原来种菜地方种几棵葱几棵辣椒。靠墙根挖个坑,从纸盒抓一把枣核埋进去。二嫂过来说:“你种枣核干啥。”他说:“种着玩。”二嫂说:“得多少年才结果。”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二嫂说:“你这把年纪。”他说:“埋着吧。”

每天早上起来先到墙根看看。土是平的啥也没有。浇一瓢水去做早饭。吃了去地里干一会儿。中午回来再到墙根看看,还是啥也没有。浇一瓢水。过半月土皮裂了,扒开看有个白芽尖。土盖上又浇一瓢水。

出芽长三寸高,蹲旁边看。二嫂路过说:“还真长出来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二嫂说:“几棵。”他数了数说:“五棵。”

给小苗搭小棚怕鸡啄。夏天五棵长到膝盖高。一棵被虫咬死,剩四棵。秋天四棵长到腰高。找草绳裹起来过冬。

第二年又死一棵,剩三棵。第三年剩两棵。第四年剩一棵。第五年长到院墙高。他站树底下看,枝上啥也没有。浇水回屋做饭。

第六年开春那棵树开一簇小花,黄绿色绿豆大。搬板凳坐树底下看。花落了留几个小疙瘩。过半月小疙瘩掉得剩两个。每天看那两个枣,从绿豆大看到黄豆大,从黄豆大看到花生大。秋天一个枣红了,另一个虫蛀了。把红的摘下来衣服上蹭蹭咬一口。有点涩,后味甜。核吐手里看看,扔墙根底下。

第二年树结十几个枣。第三年结几十个。第四年一树枣压弯枝。摘一筐给二嫂送半筐。二嫂说:“这枣跟你老院那棵一个味。”他说:“就是那棵的核。”二嫂说:“你到底还是吃上枣了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
坐枣树底下吃枣,太阳照身上暖的。吃一颗又一颗,核吐脚边。吃完站起来椅子搬回屋,拿墙角锄头下地去了。地里麦子该锄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