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必追光
一
李有福第一次看见光是在七岁那年。
那年夏天,村里的老槐树被雷劈了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黑乎乎的,像张开的嘴。村里的老人说,这是不祥之兆。李有福不信这些,他蹲在树根旁,盯着那道裂缝看。正午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亮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伸手去抓那道光。
手伸进光里,光就碎了,碎成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他指缝间跳舞。他收回手,光又聚拢了,还是那道笔直的光,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。
“有福,你在干啥?”母亲在院子里喊。
“我在抓光。”李有福说。
母亲笑了,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,轻飘飘的:“傻孩子,光怎么能抓得住?”
李有福没说话。他又伸出手,这次不是去抓,而是把手放在光里。光落在手背上,暖洋洋的,像母亲冬天给他捂手时的温度。他忽然觉得,光不是从天上来的,是从他手心里长出来的。
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。
他收回手,光还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二
李有福的父亲是个木匠,手艺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。人们都说,李木匠做的桌子,四条腿一样长,放在不平的地上也不晃。李木匠不信这些,他说:“桌子就是桌子,能放碗吃饭就行。”
李有福十岁那年,父亲让他学木匠。
“学这个干啥?”李有福问。
“学了这个,饿不死。”父亲说。
第一天,父亲给了他一块木头,一把刨子。“刨平。”父亲说。
李有福拿起刨子,刨子在木头上一推,木屑飞起来,在阳光里打着旋儿。他刨了一上午,木头还是那块木头,只是薄了些,平了些。下午,父亲来看,用手摸了摸,摇摇头:“不够平。”
“怎么才算平?”李有福问。
“光能照出影子来,影子是直的,就是平了。”父亲说。
李有福把木头搬到院子里,正午的阳光照下来,木头上果然有一道影子,弯弯曲曲的,像条蚯蚓。他又刨,刨到太阳偏西,影子终于直了,笔直笔直的一条线,从木头这头到那头。
父亲来了,看了看影子,点点头:“行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有福躺在床上,手心里还留着刨子的触感。他想,原来平不平,是要用光来量的。光不说话,但光什么都知道。
三
十六岁那年,村里来了个照相的。
照相的是个城里人,穿着白衬衫,脖子上挂着个黑匣子。他说,这是照相机,能把人的样子留下来。村里人都围着看,没人敢第一个照。照相的说:“第一个不要钱。”
还是没人动。
李有福站了出来:“我照。”
照相的笑了,让他站在老槐树下。那棵被雷劈过的槐树还活着,一半枯了,一半还绿着。照相的让他看镜头,他看了,黑乎乎的镜头像只眼睛。咔嚓一声,照相的说:“好了。”
三天后,照片洗出来了。李有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:瘦,黑,眼睛很大,盯着镜头,像在盯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背景里的老槐树,裂缝清晰可见,一道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正好照在他肩膀上。
村里人传着看照片,都说照得好。
只有李有福的母亲看了,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,眼睛里空落落的。”
李有福没说话。他拿着照片看了很久,看那道照在他肩膀上的光。他想,原来光是可以留下来的,留在纸上,留在时间里。可是照片里的光不会暖,不会动,它只是在那里,像个标记。
四
二十岁那年,李有福离开了村子。
离开的原因很简单:村里没地了。父亲老了,手艺传给了他,但村里人越来越少,需要做家具的人更少。父亲说:“去城里吧,城里人多,总要吃饭睡觉,总要桌子椅子。”
李有福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刨子、凿子、尺子。父亲送他到村口,递给他一个布包:“里面是干粮,路上吃。”
李有福接过布包,很轻。
“到了城里,找个活干。”父亲说,“别挑,能吃饭就行。”
李有福点点头。
走了很远,回头,父亲还站在村口,小小的一个点,在晨雾里渐渐模糊。太阳刚升起来,光从山那边照过来,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李有福脚下。
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。
五
城里的第一年,李有福在建筑工地搬砖。
工头是他同乡,看他瘦,说:“你干不了这个。”李有福说:“我能干。”他真的能干,一天搬八千块砖,手上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,结成茧,茧又磨破,再结成更厚的茧。
晚上睡工棚,二十个人挤在一起,汗味、脚臭味、烟味混在一起。李有福睡不着,就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石棉瓦的,有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地上,照出一小片亮。
他想起了七岁那年,老槐树上的裂缝,和从裂缝里漏下来的光。
工友老张问他:“你看啥呢?”
“看光。”李有福说。
老张笑了:“光有啥好看的?睡觉吧,明天还得搬砖。”
李有福没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手放在那片月光里。月光凉凉的,不像阳光那么暖。但他还是觉得,这光是从他手心里长出来的。
这个念头又来了,像多年前一样。
六
第二年,李有福去了家具厂。
厂子在城郊,很大,机器轰隆隆响,锯木头的声音刺耳。李有福被分到打磨车间,用砂纸打磨家具表面。车间里粉尘飞扬,每个人都戴着口罩,口罩一会儿就黑了。
李有福打磨一张桌子,砂纸在木头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磨得很仔细,边边角角都不放过。磨完了,用手摸,光滑得像孩子的脸。
质检员来了,用手电筒照。
手电筒的光在桌面上移动,像探照灯。质检员说:“这里,有个划痕。”
李有福凑过去看,果然,一道细细的划痕,在光下很明显。不用光照,根本看不见。
“返工。”质检员说。
李有福重新打磨,磨到那道划痕消失。再用手电筒照,光在桌面上平滑地移动,没有任何阻碍。质检员点点头:“行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有福躺在床上,眼前还是手电筒的光,在桌面上移动的样子。他想,原来好坏,是要用光来照的。光不说话,但光什么都看得见。
七
第三年,李有福租了个小铺面,自己干。
铺面在一条老街,很窄,只能放下一张工作台和一些工具。他在门口挂了个牌子:李记木工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歪扭扭,但很用力。
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,要修一把椅子。
椅子是老式的,腿断了。李有福看了看,说:“能修。”他找了块木头,比了比,锯开,刨平,凿榫头,装上去,严丝合缝。修好了,老太太试了试,很稳。
“多少钱?”老太太问。
“五块。”李有福说。
老太太给了钱,走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回来,手里拿着两个苹果:“小伙子,给你吃。”
李有福接过苹果,苹果红红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那天晚上,他吃了苹果,很甜。工作台上的灯是黄色的,光晕开一圈,照着他刚修好的椅子,照着他手里的工具,照着他自己的影子。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的,随着他的动作晃动。
他忽然觉得,这光不是灯发出来的,是他发出来的。
这个念头第三次来了,这次他没有吓一跳。
八
第五年,李有福结婚了。
妻子是同乡,在城里当保姆。相亲那天,两人在小饭馆见面。妻子很瘦,话不多,一直低着头。李有福也不知道说什么,就说:“我会做木工。”
妻子抬起头:“做木工好,实在。”
就这一句话,李有福觉得就是她了。
结婚很简单,领了证,请几个工友吃了顿饭。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,很小,但李有福自己做了家具:床、桌子、椅子、衣柜。每件都打磨得很光滑,在阳光下能照出人影。
妻子说:“你做的家具真好。”
李有福说:“光能照出影子来,影子是直的,就是好了。”
妻子不懂这句话,但她点点头。
晚上,两人躺在床上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妻子脸上。妻子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李有福看着她,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:“这孩子,眼睛里空落落的。”
他现在眼睛里不空了。有光,有妻子的脸,有这个小家,有明天要修的家具,有要付的房租,有要吃的饭。这些都很实在,像他手里的木头,摸得到,刨得平。
九
第八年,女儿出生了。
女儿很小,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但李有福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。他给女儿做了个小床,床栏上雕了花,是荷花,一朵一朵,开得很盛。
女儿三个月的时候,第一次笑。
那天下午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女儿脸上。女儿忽然笑了,没有声音,只是嘴角弯起来,眼睛眯成缝。光在她脸上跳跃,她伸出手,去抓那道光。
手伸进光里,光就碎了,碎成无数细小的尘埃,在她指缝间跳舞。
李有福看着,忽然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,在老槐树下,伸手抓光的样子。原来每个孩子都抓过光,每个孩子都以为光是抓得住的。
女儿抓不到光,哭了。
李有福抱起她,轻轻摇晃。女儿不哭了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像有两颗小星星。他忽然明白,女儿眼里的小星星,就是光。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,是从里面发出来的。
每个人心里都有光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
十
第十五年,父亲去世了。
李有福带着妻子女儿回村奔丧。父亲躺在棺材里,很安详,像睡着了。棺材是父亲自己做的,很多年前就做好了,一直放在老屋的阁楼上。李有福记得,小时候问父亲:“为啥做棺材?”
父亲说:“人总要睡的,睡自己的棺材,踏实。”
现在父亲睡进去了,很踏实。
出殡那天,下着小雨。队伍走到老槐树下,李有福抬头看。槐树更老了,裂缝更大了,但还活着,一半枯了,一半还绿着。雨停了,太阳出来,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棺材上,照在送葬的人身上,照在地上,照出一片片光斑。
李有福看着那些光斑,忽然不悲伤了。
他想,父亲不是没了,是变成了光。变成早晨照在田埂上的光,变成中午照在院子里的光,变成晚上照在窗户上的光。光不说话,但光一直在。
十一
第二十年,李有福的铺面要拆迁了。
老街要改造,建成商业街。房东来说:“下个月就得搬,补偿款会给你。”李有福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收拾工具,一件一件,擦干净,装箱。工作台是他自己做的,用了二十年,台面磨得发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摸着台面,想起这些年在这张台上做过的东西:修好的椅子、新做的桌子、女儿的床、父亲的棺材、无数个榫头、无数个卯眼。
每一样都浸着光。
搬家的前一天,最后一个客人来了。
是个年轻人,背着个背包,风尘仆仆。他说:“我爷爷有把椅子,腿松了,能修吗?”
李有福说:“能。”
年轻人从背包里拿出椅子,是那种老式的太师椅,红木的,很重。李有福检查了一下,是榫头松了。他拆开,重新上胶,加固,装回去。修好了,年轻人试了试,很稳。
“多少钱?”年轻人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李有福说。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今天最后一天营业。”李有福说,“椅子修好了,你拿走吧。”
年轻人道了谢,背着椅子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:“老师傅,您以后还干吗?”
李有福笑了:“干,只要手还能动,就干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夕阳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工具箱上,照在李有福身上。他站在光里,忽然觉得,这光不是夕阳发出来的,是他发出来的。
他一直能发光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
十二
新铺面在另一条街,小一些,但够用。
搬家那天,女儿来帮忙。女儿十六岁了,上高中,个子比他还高。她抱着工具箱,说:“爸,你这工具真重。”
李有福说:“用了二十年,当然重。”
女儿说:“我们同学都说,现在谁还用手工做家具啊,都是机器。”
李有福说:“机器做的,没有光。”
女儿不懂:“什么光?”
李有福没解释。有些事,解释了也不懂,得自己经历,自己看见。
新铺面收拾好了,工作台摆好,工具挂好,刨子、凿子、尺子,一件一件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李有福打开灯,黄色的光晕开一圈,照着他,照着他的影子,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的,很结实。
他拿起一块木头,放在工作台上。
木头是普通的松木,有点粗糙。他拿起刨子,刨子在木头上一推,木屑飞起来,在灯光里打着旋儿。他刨了一下,又一下,木屑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女儿在旁边看,忽然说:“爸,你真像在抓光。”
李有福停下刨子,看着女儿。
女儿说:“你每刨一下,就有木屑飞起来,在光里,亮晶晶的,像在抓光,又把光撒出去。”
李有福笑了。他忽然明白,他抓了一辈子光,以为光是外面的东西,要追,要抓。其实光就在他手里,在他刨子里,在他凿子里,在他每一件做好的家具里,在他每一天的生活里。
不必追光。
你本就能发光。
他继续刨木头,刨子在木头上一推,木屑飞起来,在灯光里打着旋儿,亮晶晶的,像无数细小的星星。那些星星落在地上,落在他身上,落在女儿眼里。
女儿眼里有光。
他眼里也有光。
这光不是灯发出来的,是他们发出来的。
一直都能发光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,就不必追了。只要活着,只要还在做,光就在。在手里,在心里,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在每一块普通的木头里,在每一次呼吸里,在每一次心跳里。
不必追光。
你本就能发光。
刨子继续在木头上推进,木屑继续飞舞,光继续亮着。这光会一直亮下去,亮到明天,亮到明年,亮到很久以后,亮到女儿也变成母亲,亮到女儿的女儿也伸手抓光的那一天。
光不说话。
但光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