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埋在土里》
陈有粮三十岁那年分到了地。
地是村东头三亩六分。土是黄褐色,犁开的时候翻出一层湿的,攥在手里能捏成团。他把土捏碎了,一粒一粒看。土里有草根,有蚯蚓,还有去年的麦茬没烂透。
他蹲在地头,手里抓着一把麦种。种子颜色跟土差不多,黄的。他把种子撒进沟里,土盖上去,用脚踩。踩得实。脚掌落下去,土陷一个坑。抬起脚,土从鞋底边上滑落,盖住那个坑。
他踩了一行,又踩一行。
桂英在地头坐着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陈亮。孩子睡着了。桂英说:“踩这么实,能出来?”
陈有粮说:“能。”
“踩实了苗出不来。”
“出得来。”
桂英没有再说话。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。风从北边过来,把孩子脸上的土吹掉了一层。
陈有粮继续踩。踩到地中间,鞋里进了土。他把鞋脱下来,倒过来抖了抖,土落在地上。又穿上,继续踩。
那年春天没下多少雨。陈有粮挑水浇了三回。头一回在四月十二,第二回在四月十八,第三回在四月二十五。每回从村口井走到地头,来回四趟,一趟一里地。
麦苗出来是五月二号。那天早晨他蹲在地头,看见土裂开一条缝,缝里钻出一点绿。那绿是白的,带点黄,像刚睁开的眼睛。
他蹲在那里看。
看了一个早晨。
然后站起来,回家吃饭。
第二年开春,陈有粮把地翻了两遍。
第一遍是二月里,地还冻着。犁头下去发出脆响,翻出的土块上面带着霜。第二遍是三月里,土化了。犁头切进去,翻出的土又湿又软。他蹲下来把土块打碎,碎土落在鞋面上,他从鞋面上把土拨下去,再抓下一块。
桂英在家里煮了粥。粥里放的是红薯干。陈亮在炕上爬,爬到炕沿,桂英把他抱回来,他又爬过去。桂英用一只手按住他,另一只手添柴。
陈有粮回来的时候粥已经凉了。他吃了两碗。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。碗底有一点粥,他用指头刮起来吃掉。
那年他种的是玉米。
玉米种得浅,埋两指深。他用手扒开土,把种子放进去,土盖上来,拍一下。拍得不重。玉米不像麦子,不用踩那么实。
种子是黄色的,比麦种大。他一粒一粒地放。一亩地要放三千多粒。他放了两天。第二天下午放完最后一粒,他的腰直不起来。他坐在地头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看西边的太阳。
太阳是红的。地里的土也是红的。
他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。
玉米出苗是四月里。
先出来的是尖,黄绿色的,顶着一粒露水。第二天再看,尖上分开了两片叶子,叶子卷着,像没睡醒的手。第三天叶子展开了,上面有细细的纹路。
陈有粮每天早晨去看一趟。他蹲在地头,把一棵苗根部的土扒开一点,看看根扎下去没有。根是白的,细的,往土里钻。他看完了,把土盖上。
桂英说:“你天天去看,它能长快点?”
陈有粮说: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去看什么?”
陈有粮不说话了。他继续蹲着。桂英把陈亮放在地头的布上,自己去割草。草是喂猪的。她割了一筐,回来的时候陈有粮还在看。
陈亮三岁那年会走了。
他在地头走。脚踩在土上,土是松的。他走一步,陷一下。走一步,陷一下。他摔倒了,趴在土里,脸上是土。桂英把他抱起来,拍掉他脸上的土。他哭了两声就不哭了。
陈有粮在撒种子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撒。
陈亮会说话以后,问陈有粮:“爹,种子埋进去,为什么能长出来?”
陈有粮说:“它自己长。”
“它怎么自己长?”
“就是自己长。”
陈亮没有再问。他蹲在地头,学陈有粮的样子,用手扒土。他扒出一粒种子,放在手心里看。种子是黄的,硬邦邦的。他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下,又吐出来。
陈有粮看见了,说:“别吃。”
陈亮把种子埋回去。埋得很浅,一会儿就被风吹出来了。
陈亮七岁那年上学。
学校在镇上,要走五里地。陈亮每天早晨六点出门,晚上六点回来。中午带饭,饭是红薯加玉米面饼子,用布包着。
陈有粮不送他。陈亮自己走。
第一天下学回来,陈亮说:“先生问我,你爹是干什么的。”
陈有粮正在劈柴。他劈开一根,柴裂成两半,落在地上。他说: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种地的。”
陈有粮没有再说话。他继续劈柴。陈亮站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就去写作业了。
陈亮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从学校带回来一本书。
书是破的,封面掉了,里面的纸卷了边。陈亮说:“先生让看的。”
陈有粮拿过来看了一眼。他不认识几个字。他把书还给陈亮。
陈亮坐在门槛上看书。他看了一个下午。天黑了,他还坐在门槛上。陈有粮说:“点灯去。”
陈亮就进屋点灯。他坐在灯下看书。灯是煤油灯,火苗小。他凑近灯,头发差点烧着。
陈有粮说:“离远点。”
陈亮把书合上了一个角,继续看。
那年秋收,陈有粮交了公粮。
公粮是麦子。晒了三天。晒干以后装进麻袋,用板车拉到粮站。粮站门口排了长队。陈有粮排在中间。前面的板车一辆一辆往前挪,挪了半个上午,轮到他了。
验粮的人抓了一把麦子,放在嘴里嚼。嚼了两下,说:“行了。”
过磅。一千二百斤。
陈有粮把麦子倒进粮仓。麦子落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层灰。灰落在他的头上、肩膀上。他拍了拍,没拍干净。他拉着空板车回家,板车在土路上颠,发出咣当咣当的响。
回到家,桂英问:“交了多少?”
陈有粮说:“一千二。”
“还剩多少?”
“够吃。”
交了公粮以后,陈有粮把剩下的麦子装上板车,拉到镇上卖。
粮价是两毛三一斤。他卖了八百斤。得了二百块钱不到。他把钱放在一个布袋里,揣在怀里。
回家的路上,他在供销社停了一下。他买了一斤盐,两斤煤油。他又买了一包糖。糖是给陈亮的。
回到家,他把糖给陈亮。陈亮拆开糖纸,吃了一颗。他把另一颗递给桂英。桂英说:“不吃。”
陈亮就自己吃了。
有一年大旱。
从五月到七月没有下雨。地里的土裂开了,裂缝有一指宽。玉米苗的叶子卷起来,变黄,从底下往上枯。陈有粮挑水浇了三回。第三回的时候,井水见底了。他把桶放下去,桶碰到底,发出闷响。提上来,桶底有一层泥。
他把泥水浇在苗上。苗第二天还是枯了。
那年收了三百斤玉米。不够吃。陈有粮去镇上买粮。粮站的粮是陈的,煮出来有一股味。陈亮不吃。陈有粮说:“吃。”
陈亮吃了。
陈有粮自己不吃。他说他不饿。桂英把陈亮吃剩的半碗推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说:“放那儿。”
那半碗放了两天,馊了。陈有粮把它倒进猪食桶。
第二年风调雨顺。
麦子收了两千斤。陈有粮交了公粮,剩下的堆在屋里。桂英说:“今年够吃了。”
陈有粮说:“够吃。”
那一年陈亮穿上了新衣服。桂英用布票买了布,自己裁。裁好了用缝纫机踏。缝纫机不是她家的,是借的。她踏了一天,踏完了还给人家。
陈亮穿上新衣服去上学。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一块泥。桂英说:“怎么弄的?”
陈亮说:“摔的。”
桂英把衣服洗了。洗了以后挂在院子里。风把衣服吹起来。
桂英是三十二岁那年冬天开始不舒服的。
先是腰疼。她说是割麦累的。她没有去看,贴了一块膏药。膏药是从镇上买的,五毛钱一贴。贴了三天,不疼了。
过了年,腰又疼起来,比上次厉害。疼的时候她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等疼过去。
陈有粮说:“去看看吧。”
桂英说:“看什么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过了两天没好。她开始出血。不多,一点点。她垫了布。布上红一块。她把布洗了,晾在院子里。第二天又红一块。
陈有粮看见了。他说:“去镇上看看。”
桂英说:“桂花开的时候去看。”
桂花开的时候她没有去。她说不疼了。
陈亮十岁那年秋天,桂英开始吃不下饭。
她坐在桌边,碗里是面条。她用筷子挑起来,送到嘴边,又放下。她说:“你们吃。”
陈有粮说:“你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”
陈有粮没有再问。他把自己的面条吃完,又盛了一碗。陈亮在一边吃,吃完了一碗。桂英的碗里还是那一碗面条,面条泡涨了,面条汤变浑了。
那天晚上陈有粮去叫了村医。
村医姓王,来了以后摸了摸桂英的肚子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说:“去县里医院吧。”
陈有粮问:“什么病?”
王医生说:“去县里看。”
第二天陈有粮套了板车,把桂英拉到镇上。在镇上坐公共汽车去县里。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去省里。陈有粮问要多少钱。医生说先准备五千。
陈有粮说:“五千?”
医生说:“先准备。”
陈有粮把桂英拉回家了。
回来的路上桂英说:“不看了。”
陈有粮没有说话。他拉着板车。板车在土路上颠。桂英躺在板车上,身上盖着一床被子。被子是红的,上面有花。
回到家,桂英躺在床上。
陈有粮给她端水。她喝一口,又躺下。她躺了半个月。人瘦下去,衣服变大了。
有一天她说:“陈有粮,你把地翻了吧。”
陈有粮说:“还早。”
“你翻吧。”
陈有粮就去了。他翻地的时候手在抖。他扶着犁,犁走得歪。他停下来,蹲在地头,两只手抱住头。
他没有哭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继续翻。
桂英死的那天是腊月初八。
陈有粮在煮粥。粥是腊八粥,放了红枣和花生。桂英在屋里躺着。陈亮坐在灶前添火。粥煮好了,陈有粮盛了一碗,端进屋里。
桂英闭着眼睛。
陈有粮叫了她两声。她没有应。
陈有粮把碗放在炕沿上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出来,对陈亮说:“你娘没了。”
陈亮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又退回来。他蹲在灶前,把火添旺了。锅里的粥在响。
那天下午,陈有粮去村里找人帮忙。他挨家挨户地敲门。他说:“桂英没了。”
别人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刚才。”
别人就跟着他来了。
埋了桂英以后,陈有粮回到家里。
锅是冷的。灶膛里有灰。他把灰掏出来,掏了半筐。然后他烧火。他划了三根火柴,第一根断了,第二根没点着,第三根点着了。
他煮了一锅粥。粥煮好了,他盛了两碗。一碗放在自己面前,一碗放在对面。
他吃完了自己那碗。对面那碗粥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。他用筷子把皮挑开,看了看。然后把那碗粥倒进了猪食桶。
猪在圈里哼了两声。
开春以后,陈有粮把地翻了。
他一个人翻。犁在地里走,翻出的土一块一块。他跟在犁后面,把土块打碎。打到中午,他坐在地头吃饭。饭是他自己做的,玉米面饼子,夹咸菜。他吃完了,喝了两口水。水装在一个塑料桶里。
下午继续翻。
天黑了,他回家。家里黑着。他点灯。灯亮了,屋里还是那样。灶台、锅、碗、桌子、炕。桂英的东西还在。她的衣服挂在墙上,是一件蓝布褂子。褂子落了一层灰。
陈有粮没有动那件褂子。
他做饭。吃饭。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他起来。他去地里。
陈亮十六岁那年不念了。
他考上了高中,在县城。学费一学期八百。陈有粮拿不出。
陈亮说:“不念了。”
陈有粮说:“借。”
陈亮说:“借了也还不上。”
陈有粮没有说话。他把烟点上,抽了两口。烟是旱烟,卷的。他抽完把烟头按在桌角上,按灭了。
陈亮说:“我跟表叔去城里打工。”
陈有粮说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。”
陈亮走的那天,陈有粮把他送到村口。
陈亮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是衣服和被褥。陈有粮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百块钱。他把布包塞给陈亮。陈亮接过去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陈有粮说:“到了写信。”
陈亮说:“嗯。”
公共汽车来了。陈亮上了车。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阵土。陈有粮站在路边,等土落下去。土落下去以后,他转身回家。
回到家,他把陈亮的房间收拾了。被子叠起来,放在炕头。床底下有一双鞋,是陈亮不要的,鞋底磨薄了。陈有粮把鞋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他看了看,又把鞋放回床底下。
然后他去地里了。
陈亮走了以后,陈有粮还是种那三亩六分地。
一亩种麦子,一亩种玉米,一亩种菜。剩下六分种红薯。
他还是那样踩土。麦种撒下去,脚踩实。玉米用手扒坑,一粒一粒放。他一个人撒种,一个人踩,一个人挑水,一个人收。
收麦子的时候,他一个人割。割完捆成捆,拉到场上晒。晒干了用石磙碾。碾完了扬场。扬场要看风。有风的时候他站在麦堆旁边,用木锨把麦子抛起来。麦子落下来,麦糠被风吹到一边。
没有风的时候他等着。
等风的时候他坐在麦堆旁边,抽旱烟。他抽完一根,又卷一根。天从蓝变红,从红变黑。风还是没有来。
他就在场上睡着了。
陈亮打过两回电话。
电话是打到村委会的。村委会的喇叭喊:“陈有粮,电话!”
陈有粮听见喇叭,从地里回来。他走到村委会,接了电话。
陈亮在电话里说:“爹,我在这里干活。一天三十块。”
陈有粮说:“嗯。”
“你身体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钱够花吗?”
“够。”
电话里没有声音了。陈有粮拿着话筒,听了一会儿,说:“没事就挂了。”
那边说:“挂了。”
陈有粮把话筒放回去。他站在村委会的屋子里。屋里有一个人在看报纸。陈有粮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回到地里。
陈亮二十二岁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。
姑娘是四川人,在城里打工认识的。叫小琴。小琴长得矮,脸圆,说话带口音。陈有粮听不太懂,他就点头。
陈亮说:“爹,我们想在城里办。”
陈有粮说:“行。”
陈亮说:“你给两万。”
陈有粮说:“行。”
他把存折拿出来。存折上有三万二。是他这些年卖粮攒的。他取了两万给陈亮。剩下的一万二,他放回存折里。
陈亮和小琴在城里办了酒席。陈有粮没去。他说路远,他坐不了车。其实是舍不得路费。
陈亮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条烟。烟是带过滤嘴的,比旱烟好。陈有粮没有抽,放在柜子里。
小琴生了孩子第二年,陈亮把孙子送回来。
孙子叫陈土。是陈有粮取的名。
陈土三岁的时候在院子里玩土。
他把土挖出来,堆成一座小山。又从水缸里舀水,浇在土山上。土山塌了,变成一堆泥。他把手插进泥里,泥从指头缝里挤出来。
陈有粮坐在门槛上看。
陈土说:“爷爷,土里面有什么?”
陈有粮说:“有种子。”
“种子在哪里?”
“在土里。”
“我怎么看不见?”
“它不出来你看不见。”
陈土把土扒开,扒得很深。扒到底,只有土。他问:“种子呢?”
陈有粮说:“你没种。”
陈土就去找种子。他找了一粒玉米,埋在土里。他每天去看。看了三天,没有出来。他不看了。
第四天,陈有粮说:“浇点水。”
陈土浇了水。
第七天,土里钻出一点绿。
陈土蹲在那里看。他看了一个上午。
陈土又说:“爷爷,种子埋在土里,为什么能长出来?”
陈有粮说:“它自己长。”
“它怎么自己长?”
陈有粮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陈土。陈土用手在泥里挖,挖出一条蚯蚓。蚯蚓扭来扭去。陈土把它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陈有粮说:“放回去。”
陈土把蚯蚓放回泥里。蚯蚓钻进去了。
陈土五岁那年被接回城里上学。
陈有粮把他送到村口。跟前些年送陈亮一样。陈土上了车,从车窗里看他。车开走了,扬起一阵土。陈有粮站在路边,等土落下去。
回到家里,他把陈土的玩具收了。是一辆小汽车,塑料的,轮子掉了一个。他把小汽车放在柜子上,和那条烟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去地里了。
陈有粮六十岁那年,手开始抖。
先是切菜的时候抖。他把刀按在菜上,刀抖,菜切得厚薄不匀。后来是端碗的时候抖。碗里的汤晃出来,落在桌子上。他用抹布擦掉。
再后来是撒种的时候抖。
他把种子抓在手里,手一抖,种子撒出去,撒得不匀。有的地方撒多了,有的地方撒少了。他蹲下来,把撒多的拨到撒少的地方去。他的腰弯不下去。他半蹲着,两条腿分开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扒土。
扒了一会儿他站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蹲下去。
那一年他种得慢。别人家种完了,他还有半亩没种。他一个人种到天黑。月亮出来了,他还在种。月亮照在地里,土是白的。种子撒下去,看不见。他用手摸,摸到沟,把种子放进去。
陈有粮六十五岁那年,地要被征了。
村里来人,在墙上贴了一张红纸。红纸上写着字。陈有粮不认识字,是陈亮回来看见的。陈亮念给他听:每亩地给三万八。
陈有粮说:“三万八?”
陈亮说:“三万八。”
陈有粮说:“地没了,吃什么?”
陈亮说:“有补偿款。”
陈有粮没有说话。他蹲在门槛上。门槛是青石的,磨得发亮。他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地里了。
他在地里走了一圈。从东头走到西头,从南头走到北头。地里的麦子刚出苗,绿油油的。他蹲下来,把一棵苗根部的土扒开。根是白的,细的。他把土盖上。
第二天村里开会。
开会是在村委会的院子里。院子里站满了人。村主任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他念了纸上的内容。念完了问:“有没有意见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村主任说:“没有意见就签字。”
有人问:“签了以后地就没了?”
村主任说:“地是国家的。”
那人就不问了。
陈有粮站在人群后面。他的手插在袖子里。他听着。村主任念的时候他没有听清。他只听见了“三万八”。
别人签了,他也签了。
他的字写得歪。他写完,把笔放下。笔在纸上滚了一下。
地征走以后,陈有粮不会种地了。
他还是早起。天亮了就起来。起来了不知道干什么。他在院子里走。从东墙走到西墙,从南墙走到北墙。走完了坐在门槛上。
后来他在墙根开了一小块地。
那块地只有两扇门那么大。他把土翻了一遍,种了几行白菜。白菜长出来的时候,他每天去看。看完了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白菜收了他也吃不完。他送给邻居。邻居说:“陈大爷你留着吃。”
陈有粮说:“吃不完。”
邻居就不要。陈有粮把白菜放在邻居门口。放完了就走了。
有一年春天,陈有粮在墙根那块地里种了豆角。
豆角出苗的时候,他搭了架子。架子是竹竿搭的,绑了绳子。豆角的藤往上爬,爬满了架子。开花,结豆角。豆角是绿的,长的,一根一根垂下来。
他摘了一把,煮了吃。吃不完的,晒干了。
那年秋天,他把豆角的种子留下来。种子是黑的,带一点红。他把种子装在布袋里,挂在墙上。
第二年他没有种。
第三年他也没有种。
种子在布袋里。布袋挂在墙上。墙上有灰。灰落在布袋上。
陈有粮在村里坐。
他坐在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是他从地里搬回来的。他坐在石头上,看路上的人。
路上有人走过去。有人骑车过去。有人开着拖拉机过去。拖拉机扬起一阵土。
陈有粮看着土落下去。
有时候有人跟他说话。别人问:“陈大爷,吃饭了没有?”
陈有粮说: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陈有粮想了想,说:“面条。”
其实他吃的是粥。他不记得了。
别人走了。他继续坐着。
陈有粮看天。
天是蓝的。有时候有云。云从西边过来,走到东边,散了。
陈有粮看地。地是黄的。有时候有草。草从土里钻出来,绿了,又黄了。
陈有粮看自己的手。手是褐色的,上面有斑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有茧,硬的,像土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茧,不疼。
陈有粮七十岁那年冬天病了。
先是感冒。他扛了几天,没有吃药。后来开始咳嗽。咳的时候要弯下腰。他弯下腰,咳完直起来,脸上有汗。
陈亮回来了一趟。他要带陈有粮去医院。陈有粮说:“不去。”
陈亮说:“去看看。”
陈有粮说:“看什么。”
陈亮在村里待了三天。他给陈有粮做饭。陈有粮吃了几口就放下。
陈亮说:“你吃点。”
陈有粮说:“不饿。”
陈亮回城里去了。
陈有粮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六。
那天早上他起来了。他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有雪。雪上有一行脚印,是老鼠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墙根那块地旁边。
白菜已经收了。地里剩下白菜根,冻得硬邦邦的。他蹲下去,他的手抖。他把一棵白菜根拔出来。根上带着土,土是冻的,硬。他把土敲掉。
他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下。他扶住墙。等黑过去。黑过去以后,他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,摔倒了。
雪是软的。他躺在雪上。天是灰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天。然后闭上眼。
陈亮回来办丧事。
他把陈有粮埋在村东头的地里。那块地已经被征了,要建工厂。陈亮跟人说了,让人留了一块地方。他把他爹埋在那里。
埋了以后,陈亮回城里去了。
第二年春天,陈亮回来上坟。
坟头上长出了草。草是绿的。他蹲下来看。草是从土里钻出来的。土还是黄的。坟上有的地方陷下去了。他用手把土填平。
陈土也跟着回来了。陈土已经上初中了。他站在坟前。
陈土问:“爷爷是什么样的人?”
陈亮说:“种地的。”
陈土蹲下来。他用手在坟上扒拉土。他从土里扒出一粒种子。是麦种。去年的麦种。他看了看,把它埋回去。
然后他们走了。
风从北边过来。坟上的草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