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昨日之影

李建国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
他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不大,淅淅沥沥的,像是谁在用指甲轻轻敲打着瓦片。他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。这床睡了三十年了,从结婚那天起就睡在这张床上。妻子五年前走了,癌症,从发现到走,三个月。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
他坐起身,摸黑穿上衣服。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,膝盖处磨得发白。上衣是灰色的夹克,袖口已经起了毛边。他穿好衣服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雨水的味道。

楼下是条小巷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。对面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黄了,在雨中耷拉着。巷子尽头有盏路灯,灯光昏黄,照得雨丝像金线一样。

李建国看了看墙上的钟,四点五十。他该出门了。

他走到厨房,从暖瓶里倒了半杯热水,就着热水吃了两个昨晚剩下的馒头。馒头冷了,硬邦邦的,他嚼得很慢。吃完后,他洗了杯子,擦干手,从门后取下那件黄色的雨衣。

雨衣是儿子去年买的,说是防水的。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每次回来都带东西,吃的穿的用的。李建国总说不用,儿子不听。儿子说:“爸,我现在能挣钱了。”

李建国穿上雨衣,锁上门,走下楼梯。楼梯很陡,台阶的水泥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他走得很小心,一步一步,手扶着墙。墙上湿漉漉的,摸上去冰凉。

到了楼下,他推出那辆三轮车。三轮车是收废品用的,车厢里放着秤、绳子和几个麻袋。他把雨衣的帽子拉起来,骑上车,蹬了出去。

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他蹬车的声音。他蹬得不快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雨打在雨衣上,发出噗噗的响声。

出了巷子,是大街。街上空荡荡的,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在雨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雨中颤抖。李建国蹬着车,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。

他要去城南的旧货市场。那里每天早上都有早市,卖旧货的、收废品的都去那里。他去得早,能挑到好货。

雨还在下。

李建国第一次收废品,是1983年。

那年他三十岁,在纺织厂干了十年。厂子效益不好,要裁员。车间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给他一支烟。他不抽烟,但还是接了。

主任说:“建国啊,厂里情况你也知道。上面下了指标,要裁百分之三十。”

李建国点点头。他早就听说了。

主任又说:“你是老工人了,技术好,人老实。按理说不该裁你。但是……”主任顿了顿,“但是你有残疾,干活不方便。”

李建国左腿有点瘸。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,治得晚,落下了病根。走路时一瘸一拐的,干重活确实不方便。

“我明白。”李建国说。

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厂里给你发三个月工资,算是补偿。你拿着这笔钱,做点小生意。”

李建国接过信封,里面是三百块钱。他数了数,没错,三百。他给主任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厂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厂门口挂着“红星纺织厂”的牌子,牌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。他在这个厂干了十年,每天从这道门进出。现在,他不会再来了。

回到家,妻子正在做饭。见他回来得早,问: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李建国把信封放在桌上:“我被裁了。”

妻子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,发出哐当一声。她愣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捡起锅铲,继续炒菜。锅里的白菜滋滋作响,油烟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

那天晚上,他们都没怎么说话。儿子六岁,还不懂事,在屋里跑来跑去。李建国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屋里一片白。

第二天,他去买了辆二手三轮车。花了八十块钱。剩下的钱,他买了杆秤,几个麻袋。他开始收废品。

刚开始的时候,他不好意思喊。蹬着车在街上转,看见谁家门口有废品,就停下来,小声问:“有废品卖吗?”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。

后来慢慢习惯了。他学会了吆喝:“收废品嘞——报纸书本旧家电——”

声音从喉咙里喊出来,在巷子里回荡。喊多了,嗓子就哑了。哑了也要喊,不喊没饭吃。

李建国蹬到旧货市场时,天刚蒙蒙亮。

市场里已经有不少人了。摊主们支起塑料布挡雨,在地上摆开货物。旧书、旧衣服、旧电器、旧家具,什么都有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铁锈味和潮湿的泥土味。

李建国把三轮车停在路边,开始逛。他走得很慢,一瘸一拐的,眼睛仔细地扫过每一个摊位。他在找一个旧书架。

儿子下个月要回来,说要把媳妇带回家看看。儿子在电话里说:“爸,小娟是大学生,教书的。她人很好,不嫌弃我们家穷。”

李建国说:“好,好。”

儿子又说:“爸,家里太乱了,收拾收拾。小娟爱看书,咱家连个书架都没有。”

李建国说:“我买一个。”

其实他早就想买书架了。妻子生前爱看书,虽然没上过几年学,但喜欢读书。她有个木箱子,里面装满了书。大多是旧书摊上淘来的,一块钱一本,两块钱三本。小说、散文、历史,什么都看。她常说:“书里有另一个世界。”

妻子走后,那个木箱子一直放在床底下。李建国偶尔会打开看看,翻翻里面的书。书页已经发黄,有些被虫蛀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那是妻子的东西。

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没看到合适的书架。要么太贵,要么太破。他走到一个卖旧家具的摊位前,摊主是个老头,认识。

“老李,这么早?”老头打招呼。

“早。”李建国点点头,“有书架吗?”

老头指了指角落:“有一个,看看?”

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,木头的,三层,漆掉得差不多了,但结构还结实。李建国走过去,摸了摸。木头是实木的,很沉。他问:“多少钱?”

“八十。”

“贵了。”

“那你说多少?”

“五十。”

老头摇头:“六十,最低了。”

李建国想了想:“五十五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李建国掏出钱,数了五十五块给老头。老头帮他抬书架,抬到三轮车上。书架很沉,两个人抬都吃力。抬上车后,李建国喘着气,额头上冒出汗来。

雨小了些,变成了毛毛雨。李建国用绳子把书架绑好,蹬着车往回走。书架在车上晃悠,发出吱呀的声音。他蹬得很慢,怕书架倒了。

路上,他经过一家书店。书店还没开门,橱窗里摆着新书。他停下来,看着橱窗。橱窗里有一本书,封面是蓝色的,上面写着《活着》。他记得妻子看过这本书,一边看一边哭。他问哭什么,妻子说:“这书里的人太苦了。”

李建国看了一会儿,蹬车走了。

回到家,已经八点了。

李建国把书架搬上楼。楼梯窄,书架宽,他搬得很吃力。一步一步往上挪,汗水湿透了衣服。搬到三楼时,他停下来喘气。对门的王奶奶开门出来,看见他,问:“建国,买书架了?”

“嗯。”李建国抹了把汗。

“给儿子准备的?”

“嗯。”

王奶奶叹了口气:“你儿子有出息,在南方挣大钱。你该享福了。”

李建国笑笑,没说话。他继续往上搬,终于搬到了五楼。开门进屋,他把书架放在客厅墙角。客厅很小,放个书架就显得更小了。但他觉得挺好。

他打来一盆水,用抹布擦书架。擦得很仔细,每个角落都擦到。木头上的灰尘被擦掉,露出原本的颜色。是深棕色的,像老树的皮。擦完后,书架看起来新了些。

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木箱子。箱子很沉,他费了好大劲才拖出来。打开箱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。最上面是一本《红楼梦》,书页卷了边。他拿起那本书,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有妻子的字迹:“1985年3月购于旧书摊。”

字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李建国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
他开始把书摆到书架上。一本一本,按大小排列。大的放下面,小的放上面。摆到一半时,他发现箱底有个笔记本。黑色的封皮,已经磨损了。

他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是妻子的日记。

第一页写着:“1978年9月12日,晴。今天认识了建国。别人介绍的。他腿有点瘸,但人老实。说话时不敢看我,脸红。”

李建国的手抖了一下。

他继续翻。

“1980年5月1日,雨。今天结婚了。很简单,就请了几桌亲戚。建国穿西装,很精神。他说会对我好。我相信。”

“1982年11月8日,阴。儿子出生了。六斤八两。建国抱着儿子,哭了。我也哭了。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
“1983年6月15日,晴。建国下岗了。他没说,但我知道他难过。晚上他睡不着,在阳台抽烟。他不抽烟的,但今晚抽了半包。我要坚强,这个家不能垮。”

“1995年4月3日,晴。儿子考上高中了。建国高兴,多喝了两杯。他说再苦再累也要供儿子上学。我说我也是。”

“2008年9月10日,多云。儿子去南方打工了。火车站送他,他回头挥手。建国没哭,我哭了。孩子长大了,要飞了。”

“2015年3月22日,阴。查出来了,是癌。没告诉建国。能瞒多久是多久。他这辈子太苦了,不能再让他担心。”

最后一页:“2015年6月18日,雨。大概没几天了。建国,对不起,先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儿子,你要照顾好爸爸。我爱你们。”

字迹很潦草,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。李建国看着那些字,眼睛模糊了。他用手抹了抹眼睛,继续看。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窗外的雨又大了,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。

下午,雨停了。

李建国把书架摆满了。妻子的书整整齐齐地立在书架上,像一排排士兵。他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些书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脊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妻子坐在灯下看书的样子。她看得很认真,有时笑,有时哭。他问她笑什么哭什么,她说:“你不懂。”

他确实不懂。他没上过几年学,认字不多。妻子教他认字,从最简单的开始。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中、下。他学得慢,但妻子很有耐心。她说:“认字好,认字就能看书了。”

但他终究没看几本书。太忙了,要挣钱,要养家。每天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,喊得嗓子哑,累得腰酸背痛。回到家,只想躺着。

现在他有时间了,可以看书了。但他老了,眼睛花了,看一会儿就累。
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。是《平凡的世界》。妻子最爱看这本书,看了三遍。他说:“有什么好看的,看一遍就行了。”妻子说:“每遍看的感觉都不一样。”

他翻开书,第一页写着:“1975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……”

他读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有些字不认识,就跳过去。读了几页,眼睛累了。他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

电话响了。是儿子。

“爸,在干嘛呢?”

“没干嘛,收拾屋子。”

“书架买了吗?”

“买了,摆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小娟说想看看咱们家的照片,你找找,拍几张发给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李建国开始找照片。照片都在一个铁盒子里,放在衣柜顶上。他搬来凳子,踩上去,拿下铁盒子。盒子上落满了灰。

他打开盒子,里面全是照片。黑白的有,彩色的也有。最上面是结婚照,黑白的,他和妻子并排坐着,表情严肃。那时候真年轻,他才二十六,妻子二十四。两个人都瘦,脸上没肉。

他一张一张地翻。儿子满月的,儿子上小学的,儿子中学毕业的,儿子去南方前的全家福。最后一张全家福是妻子去世前一个月拍的。照片上,妻子已经很瘦了,但笑着。他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。儿子站在另一边,搂着妈妈的肩膀。

他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拿起手机,对着照片拍了几张。拍得不好,手抖,照片模糊。他又拍了几张,选了一张最清楚的,发给儿子。

过了一会儿,儿子回信息:“爸,妈笑得真好看。”

李建国回:“嗯。”

儿子又发:“爸,我想妈了。”

李建国看着那行字,眼睛又模糊了。他打字:“我也想。”

发送。

晚上,李建国做了面条。

很简单,清水煮面,放点青菜,打个鸡蛋。他坐在桌前,一个人吃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他吃面的声音。呼噜呼噜的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
吃完后,他洗了碗,擦了桌子。然后坐在沙发上,看着书架。书架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很温暖。那些书静静地立着,像是等待着什么。

他想起妻子常说的一句话:“昨日之影,垫高今日之我。”

他问什么意思。妻子说:“就是过去的经历,不管是好的坏的,都让我们变成了今天的自己。没有昨天,就没有今天。”

他当时不太懂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他的昨天是什么?是小儿麻痹症留下的瘸腿,是下岗那天的三百块钱,是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三十年,是妻子生病时的无助,是妻子走后的孤独。这些影子,长长的,黑黑的,一直跟着他。

但这些影子也垫高了他。让他学会了坚韧,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在苦日子里找一点甜。让他变成了今天的李建国——一个收废品的老头,一个独自生活的父亲,一个还在努力活着的人。
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又抽出一本书。是余华的《活着》。他翻开,找到妻子折角的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“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。”

他读了几遍,还是不太懂。但他觉得这话有道理。活着就是活着,不需要什么理由。

他把书放回去,关掉灯,准备睡觉。躺在床上,他听着窗外的声音。雨已经停了,偶尔有车驶过,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,两声,然后停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样子,她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碎花衬衫。想起儿子出生的那天,护士抱出来给他看,小小的一团,闭着眼睛。想起妻子最后一次化疗,头发掉光了,戴着头巾,还对他笑。

这些影子,一个一个,在黑暗中浮现。它们不重,轻轻的,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身上。一层一层,垫高了他。

他睡着了。

一个月后,儿子回来了。

带着女朋友小娟。小娟果然是个文静的姑娘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看见书架,眼睛亮了。

“叔叔,这些书都是您的?”

“有些是我的,有些是孩子他妈的。”李建国说。

小娟走到书架前,一本一本看过去。“《红楼梦》、《平凡的世界》、《活着》、《围城》……阿姨的品味真好。”

李建国笑笑:“她爱看书。”

儿子在屋里转了一圈,说:“爸,家里收拾得真干净。”

“闲着没事,就收拾收拾。”

那天晚上,李建国做了几个菜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小娟说好吃,吃了两碗饭。儿子喝了一点酒,脸红了。

吃完饭,小娟帮忙洗碗。李建国和儿子坐在沙发上说话。

“爸,你最近怎么样?”

“挺好。”

“收废品累不累?”

“不累,习惯了。”

儿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我打算结婚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小娟家要彩礼,八万八。我存了点钱,还差两万。”

李建国站起身,走进卧室。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存折,走出来递给儿子。

“这里面有三万,你拿去。”

儿子没接:“爸,这是你的养老钱。”

“我还有。拿着。”

儿子接过存折,眼睛红了。“爸……”

“哭什么,大喜事。”李建国拍拍儿子的肩膀,“好好过日子,别吵架。对小娟好点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娟洗好碗出来,看见儿子眼睛红,问怎么了。儿子说没事,沙子进眼睛了。小娟笑了,说这么大的人还沙子进眼睛。

那天晚上,儿子和小娟住旅馆。李建国一个人在家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书架。书架上的书在灯光下,泛着温柔的光。

他想,妻子要是能看到儿子结婚,该多高兴。

他拿出妻子的日记,翻到最后一页。看着那些字:“建国,对不起,先走了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
他说:“我很好,你放心。”

他把日记本合上,放回书架。然后关灯,睡觉。

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妻子还在,坐在书架前看书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她抬起头,对他笑。他说:“你看什么书?”她说:“《活着》。”他说:“那书太苦。”她说:“苦是苦,但好看。”

他醒了。天还没亮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,很有力。

他想起今天要去收废品。昨天约好了,东街的老张家有旧报纸要卖。他得早点去,去晚了就被别人收走了。

他起床,穿衣服,吃早饭。然后穿上那件黄色的雨衣——今天预报有雨。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书架。书架静静地立在墙角,像一位老朋友。

他关上门,走下楼梯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
昨日的影子跟在他身后,长长的,黑黑的。但它们不重,轻轻的,垫高了他的脚步。

他蹬上三轮车,蹬了出去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水花。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喊了一声:

“收废品嘞——”

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,传得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