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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模型思维链

浓绿

福根舀水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水瓢是葫芦做的,用久了,瓢沿上有一道裂缝。水从裂缝里漏出来,滴在鞋面上,他弯下腰把鞋脱了,光着脚踩在地上。

他走到灶屋,生火。火叶子从灶口伸出来,烟往上走,在房梁底下散开。锅里放水,放米。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等着水开。

这是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。

水开了。他揭开锅盖,米在水里翻。他用勺子搅了搅,把锅盖重新盖上,火撤小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
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,密密麻麻的,把天遮去了一半。他站在槐树下,掏出烟袋,装烟,点火。烟和灶屋里的烟一样,慢慢往上走,被风吹散了。

他抽完烟,回到灶屋。粥好了。他盛了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他把两碗粥放在桌子上,坐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第二碗粥端回灶台上,用锅盖扣住。

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。路两边的草长到了膝盖。露水打湿了裤腿。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,红红的,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。

他的地不算远,走十几分钟。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,叶子宽宽地伸着,绿得发黑。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钻进玉米地里,开始锄草。

玉米叶子刮在脸上,刮在胳膊上,一下一下的。他弯着腰,锄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地上,草根断了,翻出来。

他不用看,手知道往哪里落。

太阳升高了。玉米地里的热气往上蒸。他背上的衣服湿了,贴在身上。汗从额头上淌下来,流进眼睛里。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锄。

锄到地中间的时候,他直起腰。玉米秆子高过了他的头。四面都是绿的,绿得密不透风。风从地头上吹过来,到了这里就散了,只听见叶子哗啦哗啦地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被叶子切成了碎块,蓝得零零散散的。

他弯下腰,继续锄。

中午的太阳在头顶上。他扛着锄头走回家。他生火,热了早上留的粥。他切了一点咸菜。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,颜色发黑,咬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他吃。他洗了碗。他把碗扣在灶台上。他走到院子里,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。

王德从院门口走过,看见福根坐在槐树下,就走了进来。王德比福根小三岁,也在东头种地。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

“吃过了?”王德问。

“吃了。”福根说。

王德在福根旁边蹲下来,把蛇皮袋放在地上。袋子里有东西在动。

“河那边在放水。”王德说,“地浇了没有?”

“浇了。”福根说。

“玉米今年长得不赖。”王德说。

福根点了点头。

王德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福根一支。福根接了。两个人点了烟,抽着。

“我那台水泵坏了。”王德说,“前天送到镇上,说修不了,换个新的要二百六。”

福根说:“化油器坏了?还是拉绳断了?”

“说里面什么轴坏了。我哪懂。”

“老孙头会修。”福根说。

“他去他女儿家了,过了立秋才回来。”
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槐树底下有风,但风也是热的。树叶子动起来,沙沙地响。

袋子里的东西又动了一下。王德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逮了两只鸡,明天集上卖。”

福根看了一眼蛇皮袋。袋子口扎着,但从缝隙里能看见一点鸡毛,红的。

“多大了?”福根问。

“两个多月。”王德说。

“能卖上价。”

王德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走了。你歇着。”

福根也站起来。

王德走到院门口,又停下,回头说:“你那个镰刀还能不能用?我看刃都卷了。”

“还能用。”福根说。

王德走了。福根回到屋里,找出镰刀,看了一会儿。刀刃上确实有几个卷了的口子。他伸手在刃上试着蹭了蹭,然后把镰刀放回原处。

这个下午他又去了地里。太阳从西边斜过来,照在玉米地上。那绿色像是吸饱了光,深得发沉。他弯下腰继续锄草。锄头落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。

黄昏的时候,太阳还很高。他回到家里。他生火,煮饭。他炒了一个菜。菜是屋后种的豆角,摘了一把,切了,下锅炒。他一个人坐在桌边吃。桌子对面没有人。他吃完,洗了碗。他走到院子里。西边的天是橘红色的。玉米地里的绿色在风里摇,那颜色像比白天又深了几分。

他坐了一会儿。蚊子围上来。他用手在脸前挥了几下,回到屋里。他点上灯。灯是煤油灯。火苗小,照着桌子。他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。桌子上放着一把梳子,还插着两根头发。那头发不长,黑里带着几根白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脱了衣服,躺下睡了。

第二天,他醒得早了些。窗户纸刚刚发白。他听见屋后头有鸟叫。鸟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他起来,生火,煮粥。粥好了,他盛了一碗。他端着碗走到灶屋门口,站在那里,把粥喝完了。勺子没动。

然后他扛着锄头出了门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太阳一天比一天高,一天比一天长。玉米一天比一天高,一天比一天绿。福根每天早晨五点钟起来,生火,煮粥,盛一碗坐在灶屋门口喝,然后扛着锄头下地。中午回来热粥或者煮饭,切点咸菜,炒个豆角或者茄子。下午再去地里。天黑透了回来,煮饭,吃饭,洗碗,坐一会儿,睡下。

有时候王德会来坐一坐。有时候不来。来的时候,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,或者蹲在槐树底下,抽一支烟,说几句话。说的都是水、庄稼、天气、化肥价钱。说完就散。

有一回王德问福根:“成天一个人做饭,不嫌麻烦?”

福根说:“不做饭吃什么。”

王德说:“也是。”

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。

过了一袋烟的工夫,王德说:“我那头茄子生虫了。买的药不管用。”

福根说:“用辣椒水试试。把辣椒捣烂了,兑水,往叶子上喷。”

王德说:“听谁说的?”

福根说:“春兰以前用过。”

说完这句话,福根把烟袋子拿出来,又装了一锅烟。王德没接话,蹲了一会儿,走了。

福根抽完烟,把烟灰磕在鞋底上。他进屋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包。纸包里是一块蓝布,布上绣着一朵花,花的颜色掉了,只剩几个线头。他把蓝布重新叠好,包回纸包里,放回抽屉。然后他上床睡觉。

第二天他照常五点钟起来。

六月过完,进了七月。天更热了。玉米蹿得老高,叶子伸出来,把地中间的垄沟都盖严实了。人走进去,只看得到前后两步远。福根锄草的时候,胳膊上被叶子拉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。那印子不痛,就是火辣辣地烧。汗水流下来,淌过红印子,像撒了盐。

他停了一下,把汗擦了。然后又弯下腰去。

有一天中午,他回家的时候,经过村东头的电线杆。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纸,黑字。有几个人站在底下仰着头看。福根走过去。他看见红纸上写着“关于玉米种植补贴申报的通知”。下面有几行小字,看不清楚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
旁边的人问他:“福根,你家的地报上去没有?”

“去年报过了。”福根说。

“那是去年的。今年的开始了。”

“报不报都一样。”福根说。
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。风把红纸的角吹起来,翻过去,又落下来。他转过身,往家走。

午饭他煮了面。面是挂面,从集上买的。水开了,下面,放盐,滴两滴油。他切了一把小葱,撒在面上。他坐在桌边吃面。天热,吃了几口,汗就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拿毛巾擦着,继续吃。面吃完了,他把汤也喝了。汤是咸的,喝下去,汗出得更多了。

他脱了褂子,光着膀子坐在槐树下。槐树的叶子密,把太阳光剪碎了,落在地上。他闭着眼靠了一会儿。有知了在树上叫,叫了一阵,停了,又叫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树影在地上慢慢挪。那光点从脚上挪到膝盖上,又从膝盖上挪到脚上。

他进屋,舀了一瓢凉水,就着水瓢喝了几口。凉水从喉咙下去,肚子里凉了一截。他放下水瓢,躺到床上,眯了一会儿。

那天下午他去地里的时候,太阳正毒。他走到地头,看见玉米叶子有点打蔫。地里的土裂开了缝,手指头伸进去,能摸到干土。他蹲下去,抓起一把土,捏碎了。土是干的,捏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,像漏一把面。

他站在地头,往河那边看。河沟里的水浅了,只剩下一线。他皱了皱眉,把锄头放下,走回家。他找出一根扁担,两个铁桶。他挑着桶去井边打水。井在村西头。井台是青石砌的,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。他把桶放下去,听见桶底碰着水面的声音。他一下一下地提绳子。一桶水满了,他提上来,倒进另一只桶里。然后又把桶放下去。

两桶水满了。他挑起扁担,往地里走。水一路从桶沿晃出来,洒在路上,路上留下两串湿印子。他走到地里,把水倒进最近的一棵玉米根下。水浇在干土上,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油滴在热锅上。水渗下去,土上冒起几个小泡。

他挑了一担又一担。从井边到地里,从地里到井边。他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发红。鞋底走破了,大脚趾露出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鞋,把鞋脱了,别在腰上,光着脚走了。地上的土烫脚,他就走得快一些。

他浇了一下午,只浇了两分地。天黑的时候,他挑着空桶回家。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生火煮饭。手夹不住火柴,划了三根才划着。他吃了饭,洗了碗。他坐在椅子上,卷起裤腿看腿肚子。腿肚子涨鼓鼓的,手一按一个坑。他用手揉了一会儿腿。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把桶里的水倒掉。桶是空的。

他回屋躺下。这一夜他睡得很沉。知了在屋外叫了一整夜,他没有听见。

干旱持续了十来天。福根每天下午去井边打水,挑水浇地。他的肩上的皮磨破了,结了痂,痂又掉了。他一句话不说,只是挑、浇、回。王德来了一回,说:“你这么个浇法,不是个事。”

福根说:“能救几棵是几棵。”

王德说:“我地里也旱了。隔壁李庄的井都干了。”

福根没说话,挑起扁担又走了。

王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。天边的太阳红得像一摊血。他叹了口气,背着手回家了。

福根挑到第七天的时候,天下了一场雨。雨来得猛。天上的云堆起来,黑沉沉地压着。风先到了,把院子里的槐树吹得弯过去。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砸在地上,弹起一层土。雨越下越大,屋檐上的水像帘子一样。福根站在屋门口,看着雨。

雨下了两个多小时。雨停了。天晴了。太阳又出来了。他走到地里。玉米叶子全舒展开了,宽宽地伸着。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全是碎光。那绿色深得发黑,像是把这场雨全喝进去了。他站在地头,看见地里的裂缝已经合上了。他用脚踩了踩,土是软的,粘在脚底上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味,有玉米叶子的青腥味。他蹲在地头,拔掉几棵被雨水冲出来的草。然后他回家。

第二天起,他又照常锄草。玉米疯长。太阳照在上面,那叶子厚墩墩的,颜色一重一重的,从浅绿压到深绿,从深绿压到黑绿。福根走在玉米地里,四面都是绿色,看不见天,看不见路。他凭脚下的垄沟认方向。

七月过完,进了八月。玉米出天花了。粉白色的穗子从顶上钻出来,一簇一簇的。又要抽缨了。地里的草长得更凶。福根弯着腰在玉米地里钻,锄草。那叶子刮在脸上,刮出一道道红印子。红印子还没消,汗又淌下来。他用袖子擦,袖子也是湿的。

有一天早晨,他发现地头的几棵玉米被什么牲畜啃了。地上有蹄子印。是羊。他把被啃过的玉米秆子拔了,扔在田埂上。他顺着蹄子印走到村口,蹄子印拐进了刘老五家的院子。刘老五养了三只羊,一只黑的,两只白的。

福根站在刘老五家的篱笆外头。刘老五正在院子里喂鸡,簸箕里的谷壳撒在地上,鸡围着他啄。福根喊了一声:“老五。”

刘老五抬头,见是福根,走过来:“啥事?”

“你家羊跑进去了。”福根说。

刘老五愣了一下:“不能啊,我羊都圈着。”

福根没说话。刘老五走到后院去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回来,脸上讪讪的:“圈门开了,没注意。”

福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
刘老五在后面说:“福根,那几棵苞米我赔你。”

福根没回头,说:“算了。几棵庄稼。”

他走到家,看见院门口放着一口袋土豆。口袋不新,补着两块蓝布。他没管是谁放的。他把土豆提进去,放在灶屋里。午饭他切了两个土豆,炒了一盘青椒土豆丝。

那一天,他吃得比往常慢。吃完他把碗洗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天已经暗下来。他看见西边的天还亮着。那光透过槐树叶子,撒了一地。

然后他回到屋里,点上灯。灯旁边放着那把梳子。梳子上的那两根头发已经不见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脱了衣服躺下。

八月半,玉米缨子红了。福根每天去地里,掰开几片叶子看看,苞米粒能掐出白浆。他掐了掐,把叶子包回去。他回到家里,把这件事对王德说了。

王德说:“还早。再等半个月。”

福根说:“我知道。”

王德说:“你今年种了多少亩?”

“四亩多一点。”

“我三亩。加上西头那块荒地,算三亩半。”

“荒地也出去了?”

“去年就报上去了。想多种点。”

福根从口袋里摸出烟,递给王德。两个人抽起烟来。烟头上的红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也下去了。院子里全是黑的。只有玉米地那边,传来一阵阵蛐蛐叫。

王德说:“这个天,苞米正在灌浆。要是再来场雨就好了。”

福根“嗯”了一声。

王德走了以后,福根又坐了一会儿。他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他看见槐树的轮廓,像一把大伞撑在院子里。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,进了屋。

灯油快烧完了。火苗越来越小,最后跳了几下,灭了。他摸黑脱了衣服,摸到床沿,躺下去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屋外头,蛐蛐还在叫。

第二天,他收到一封信。信是隔壁李庄的人捎来的。信封皱巴巴的,上面贴着邮票。福根拿着信走到屋里,用刀片把信封割开。信纸只有一张。他眯着眼看。信上写着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。是他儿子写来的。信上说,厂里接了大单,国庆不回去了。天热,注意身体。下面没落款。

福根把信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信封里。他把信封插进抽屉缝里。然后他扛着锄头下地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他又把信拿出来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炒了一盘豆角,吃了。下午他去井边挑了一担水。他没有浇地。他把水挑回来,倒进院子里的水缸里。水缸是春兰在的时候买的。缸沿上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里面的青灰色。水倒进去,缸晃了一下,稳住了。

他站在水缸边看自己。水里的人脸是碎的。他晃了晃头。水面上的人脸碎了又合上。他转身回屋。

八月快完的时候,玉米长成了。秆子粗,叶子密,苞米棒子沉甸甸地往下坠。风吹过去,叶子哗啦啦地响,像拍巴掌。福根站在地头,掰下一穗玉米。他剥开皮,里面是黄的,一粒一粒紧紧挤着。他掐了一粒,指甲陷进去,白浆溅出来。他把玉米放进口袋里,带回家煮了。

玉米煮熟了,他坐在桌边吃。玉米是甜的,咬下去,汁水在嘴里炸开。他吃了一穗,又掰了一穗吃。他把玉米皮和玉米棒子收起来,扔进灶眼里。火苗蹿起来,把灶口照得红红的。

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好。

九月,玉米开始收了。福根天不亮就起来,磨镰刀。镰刀在磨刀石上磨,发出嚯嚯的声音。他磨一会儿,用大拇指试试刀刃。刀刃薄了,反着光。他磨了差不多一个钟头。然后他出门。

天还是黑的。他走在路上,踩着露水。脚步声在清晨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。他到了地里,天刚发白。玉米秆子高高低低地站着,叶子上挂满了露珠。他弯下腰,第一刀砍下去。露水溅起来,溅在他的脸上。他擦了一把,继续砍。

玉米秆子倒下来。他专心地干着。一行过去,又一行。倒下的玉米秆子铺在地上,像一条一条的鱼。

九月的太阳也长。他砍到中午,腰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站直了,用拳头捶了捶后腰。玉米地里全是倒下的秆子,黄的、绿的,铺展开来。他抬头看天,天蓝得发白,太阳挂在当中,照着。

他走回家,煮了一锅面。他太累了,吃着面就听见自己的喘气声。他吃完面,洗了碗,往床上一倒。他想躺一会儿。结果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。

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了。他出门,看见王德站在他院门外,正朝里面张望。

“起来了?”王德说。

“起来了。”

“我看你门没锁,以为出啥事了。”

“能出啥事。”

王德说:“我地收了一半。你收了多少?”

福根想了想,说:“一块。”

“哪一块?”

“东边那块。”

“我明天收西边的。你手不够,跟我说一声。”

福根说:“好。”

王德走了。福根回到屋里,洗了一把脸。然后他拿上镰刀,又出了门。

他割了一下午,又割了一块地。天黑了,他借着月光往回走。月亮很亮,路是白的。他扛着镰刀,一步一步走着。空气里飘着收割过的玉米地的气味,甜甜的,又是涩涩的。

他回到家,生火煮饭。吃完饭,他洗了脚。他把脚泡在热水里。水变黑了。他的脚底长着厚厚的茧。他把两个脚板搓了搓。水凉了。他把脚擦干,倒掉水,上了床。

他睡了。

第二天,他继续收。这天他起得更早。天还黑着,他就到了地里。镰刀一刀一刀下去。露水把裤腿全打湿了。凉凉的,贴在腿上。他不停手。身后,玉米秆子倒成一片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的身后已经铺满了。阳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,全是露水的光。

他直起腰,看看天。天红了,云彩像烧着了。他低下头,继续割。

收玉米剥玉米,干了十来天。院子里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。福根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剥玉米。玉米皮一层一层剥开,金黄色的棒子露出来。他剥一个,扔进筐里。筐满了,他就提到房檐下倒出来。房檐下的玉米越堆越高。晚上看不清颜色,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堆。白天太阳出来,照上去,那颜色金黄黄的一层,铺在地上,像把太阳掰碎了摊着。

他剥到很晚。手酸了。手指头磨出了水泡。水泡破了,贴上胶布继续剥。院子里只有剥玉米皮的声音,嘶啦嘶啦的,像撕布。

有一天夜里,他剥着剥着,手里的玉米掉到了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没捡起来。他就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。月亮很圆,照着院子里这一片金黄。他抬起头,看见月亮大得吓人,低低地挂在槐树梢上。他忽然觉得脸上紧了紧。他用手搓了搓脸。脸是干的。

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玉米收进筐里。他进屋,洗了手,睡了。

第二天早晨,他又在五点钟醒来。天已经不那么明亮了。白露快到了。窗户纸上只有一层灰白的光。他起来,生火,煮粥。粥煮好了,他盛了一碗,端到院子里。院子里的玉米金黄黄的一片,在晨光里铺着。他坐在槐树下喝粥。树上掉下一片黄叶,落在他的碗旁边。他把叶子捡起来,扔了。然后他继续喝粥。

喝完粥,他把碗洗了。他回屋,从抽屉里找出那个蓝布纸包。蓝布上的花只剩下线头了。他把蓝布展开,抖了抖。那里面空空的。他又把蓝布叠起来,用纸包好,放回去。

他走出屋子。院子里晾满了新剥的玉米棒子。阳光照在上面,暖烘烘的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让阳光晒着他的脸。他的脸感觉到了太阳。风从田野里吹过来,带着被割倒的玉米秆子的气味。那气味是甜的。

他又弯腰,坐在院子里的玉米堆中,玉米皮在他手里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。他的手指头已经裹上了新胶布。他依旧在剥。金色的玉米棒子从他手里滚到地上。一个,又一个。

院子外面,大地已经被割干净了。只有零星的几根玉米秆子还站着,叶子黄了,在风里晃。更远处,靠近河堤的地方,有一片杨树林,叶子也是绿的,但那绿已经不浓了,绿里面透出黄来。过了杨树林,河对岸,是大片的田地,翻过的土黄澄澄的,一垄一垄,整整齐齐。车子从土路上过,扬起一片灰。天高了许多。云薄了,淡了,像用扫帚扫过。

而院子里的那一堆玉米仍然金黄耀眼,在一天比一天短促的太阳光里,亮得像一小片凝固的火。

福根低头剥玉米。阳光照在他低着的后脑勺上,头发花白着,在光里也泛着点黄。他的手在动,一下一下的,把皮撕开,把棒子掰下,把皮扔到一边。那动作和早晨磨镰刀、桶边提水没有分别。

九月过完,玉米剥干净了。院子里摆满了。福根把玉米收进粮仓。粮仓是铁皮筒做的,立在灶屋旁边。他把玉米一筐一筐倒进去。玉米从筐里滑出来,哗啦哗啦地响,像下雨。仓满了。他盖上仓口,上了锁。钥匙放在窗台上。

十月,太阳短了。早晨的露水更凉。福根穿上了一件灰褂子。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天。天很高很蓝。没有云。两只鸟从杨树林那边飞起来,越飞越远,变成了两个黑点。

他回到屋里,把镰刀拿出来。镰刀上沾着干掉的玉米浆,发黑了。他用布擦了擦。刀把子滑腻腻的。沾了点水,接着擦。刀口还是亮的。他擦完了,把镰刀挂在门后。

王德来了,站在门口说:“收了?”

“收了。”福根说。

“今年一亩多少斤?”

福根说:“没称。估摸着跟去年差不多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王德说。他掏出一根烟,自己点了,又递给福根一根。福根接了。王德给他点火。两个人抽着烟,蹲在院子里。

太阳爬高了。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王德眯着眼看院子,说:“你这一院子玉米,好得很。”

福根“嗯”了一声。

王德说:“我准备把西头那块荒地退掉。种不过来。”

“退了?”福根说。

“退了。村里说今年还能退,明年就不让随便荒了。”

“多少钱一亩?”

“说了个价,还没给。给了再算。”

福根抽了一口烟,把烟灰弹在脚边。王德也抽了一口。两个人看着太阳从头顶上过去。

王德忽然想起什么:“你儿子还没回来?”

福根说:“信上说厂里忙,不回了。”

“哦。”王德应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,“我儿子也不回。过年才回。”

福根把烟抽完,在鞋底上摁灭了。王德也把烟灭了。两个人又蹲了一会儿。然后王德走了。

福根走到门口,看见王德的背影像一根干玉米秆子,走得很慢。夕阳照着他,把他在地上拖成了一条长影子。福根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下了山,直到天暗下来。他才转身进屋。门在背后轻轻地响了一下。屋里黑着。他没有点灯。他摸到竹椅,坐下来。玉米装进仓了。院子里是空的。只有那棵槐树,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,铺在地上,像撒了一层纸钱。

冬天来之前,还有几个暖天。福根趁暖天把地翻了。他用的是犁,套在牛身上。牛是刘老五家的,说好五十块一天。福根在前头牵着牛,刘老五在后头扶着犁。土翻开来,深褐色的,油亮油亮的,在太阳底下冒着热气。空气里是新鲜的土腥味。

两组人,一头牛。就这么翻。翻了两天。福根把刘老五的牛送回刘老五家。刘老五的羊圈在屋后。他看到了圈门,用铁丝绞着。门上的铁丝绕了三道。

他跟刘老五结了钱。钱是一张五十的。刘老五找了他一包烟。烟是“白沙”牌的。他说不用找,刘老五把烟塞进他口袋里,说,拿着拿着。他就拿了。回去的路上,他把烟抽了一根。烟不辣,有一点点香。他抽着烟,沿着土路往回走。路两边的地里全翻过了,一垄一垄的,在夕阳下像凝固的波浪。远处有收割机在地里过。声音轰隆隆的,过一阵就停了。天灰蓝灰蓝的,像水洗过一样。他忽然站住了。他看见西南方向,河堤下面,他家的那块地。整整齐齐的一长条。土已经翻了。看起来光秃秃的。什么都没有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。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,长长的,歪歪扭扭的。他叼在嘴里的烟熄了。他把它拿下来,捏在手上。他站了很久。直到天边最后一抹红色落下去,村庄全暗了。他才迈开步子。他的鞋踩在新翻的土上,一脚深一脚浅。

回家后,他煮了一锅粥。他坐在灶前,等水开。灶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把烟头扔进灶里。火苗把它舔掉了。

粥煮好了。他一个人坐在桌边,就着咸菜吃了两碗。吃完,他洗了碗。他走到院子里。天上一颗星也没有。月亮还没爬上来。他什么也看不见,满眼都是黑的。只有远处什么虫子在轻轻叫,断断续续,像在唤一个很远之外的人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。门关上了。屋子很黑。他摸到床,脱鞋,躺下。

黑夜沉厚。他翻了个身,侧着。他的手碰到墙。墙是凉的。他闭上眼。呼吸慢慢匀下去。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,太阳照旧升起。浓绿早已不在,田野光秃秃的。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夏天的长光没了,剩下的光短了些,薄了些,照在窗户纸上,照在屋角的水缸上,照在那把挂在门后的镰刀上。而福根在五点钟睁开了眼,坐起身,脚在床沿摸索着,找鞋。鞋在。他穿上鞋,走到灶屋,生火。烟起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,已经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