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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模型思维链

雾漫过山丘 ​

陈友良每天早晨五点四十分起床。他不需要闹钟,身体到了那个时间就自己醒了,像一截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,到点就浮上来。他先穿上左脚的鞋,再穿右脚的鞋,鞋带系两遍,第一遍松,第二遍紧。然后他走到灶台前,点火,烧水,水开了下面条,面条捞起来放一勺猪油,有时候有葱,有时候没有。吃完面他洗碗,用的是丝瓜瓤,丝瓜瓤是去年秋天他自己晒的,早就不成形状,只剩一个网状的骨架,他用它擦了快一年,还没换。

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沿着屋后那条土路往山上走,路两边是杉树和松树,有些地方被草淹了,他用脚拨开。他走到半山腰的那片茶地,停下来,在田埂上坐一会儿。这时候雾开始漫过来。

雾是从山脚起来的。先是薄薄一层,贴着地面,像谁在地上铺开一床旧棉絮。然后它涨上来,漫过田埂,漫过茶树,漫过他的脚面,漫过膝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已经看不见了。雾继续漫,漫过他的腰,漫过他的肩膀,最后把他的头也包住了。他坐在那里,像是被泡在一碗稀薄的米汤里。他掏出烟,划火柴,火柴的光在雾里亮了一下就灭了,他把烟叼在嘴里,再划一根,用双手拢住,这回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和雾混在一起。

他坐在那里等雾散。他并不着急。雾每天都有,有时候浓些,有时候淡些,有时候只到山腰就停了,有时候一直漫到山顶。他坐着的这个位置,正好能看见山脚往上的三块梯田。他家的地。现在种着茶。更早的时候是种水稻的,后来也种过油菜,再后来就种了茶。茶是儿子出去打工那年种的,到现在快十年了。儿子说种茶省力,不用年年翻地。他就种了茶。他其实更喜欢种水稻,插秧的时候脚踩在泥里,凉丝丝的,手感很清楚。茶没有手感,茶就是站在那里,你摘或不摘,它都在那里。

今天雾很大。到六点半的时候,对面的山完全看不见了。他知道太阳已经出来了,但雾太厚,光透不过来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,开始往山上走。他的工作是看林子。这片林子有三百亩,主要是杉木,还有少部分松树和杂木。他每天要走一遍,看看有没有人偷砍树,有没有火情,有没有死掉的树要上报。其实也没什么人偷树了,年轻人都出去了,留在村里的老家伙扛不动杉木。但他还是每天走一遍。走一遍心里踏实,不走一遍,这一天就像有什么事情没做完。

他走在路上,雾在他身边让开又合拢。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沙沙的。偶尔有鸟叫,看不到鸟,声音从雾里面传出来,听起来很远,其实就在头顶的树上。他走过一个拐弯的时候,脚踢到了什么东西,低头看,是一根断了的树枝。他捡起来,扔到路边。他记得这棵树,是前年被雷劈过的,劈掉了一半树冠,还活着,从劈口下面又长出了新枝。今年新枝已经有一人高了。

走到山顶瞭望台是七点二十分。他推开铁皮门,铁皮门发出吱呀一声。瞭望台里只有一张木桌,一把椅子,一个老式的望远镜,还有一本记录簿。他翻了翻记录簿,昨天是他写的,前天也是他写的,再往前都是他写的。字很潦草,就是“正常”两个字,有时后面加一个日期。他把今天的也写了:雾,正常。就没别的话了。

他坐在瞭望台的椅子上,从窗户往外看。雾把一切都填满了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动。他的呼吸很轻,胸口的起伏很小。他偶尔眨一下眼睛,喉咙里有时候会响一下,那是烟抽多了。他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,雾开始动了。先是靠近山顶的地方裂开一条缝,像是被谁撕了一下,然后缝变大,山从雾里露出来,先是树梢,然后是整片林子。绿是暗绿,被雾洗过之后,颜色深得发黑。太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雾上,雾变成了灰白色,透着一点亮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到对面山上的那片竹林,竹林后面是几亩荒田,田里长满了茅草,田埂上有一棵柿子树。他认得那棵树,是隔壁村老周家的,老周前年死了,那棵树今年还结了柿子,没有人摘,柿子熟透了掉在地上,红了田埂。他看不到柿子,隔着这么远,他只看到那棵树,树冠在雾里慢慢地清晰起来。

他回到椅子上继续坐着。到十点钟的时候,他下山。下山的路比上山快,他走得急,步子大,脚后跟先着地,咚咚的。他回到茶地旁边的小屋,把本子放好,然后开始做午饭。午饭还是面条,有时候加一个鸡蛋,是自家鸡下的。他养了五只鸡,一只公鸡,四只母鸡。公鸡叫起来很响,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叫,比他的生物钟还准。他吃了面,把碗洗了,坐在门口,鸡在他脚边啄食。太阳已经到头顶了,雾早就散了。远处的山梁上有一条白线,那是盘山公路,偶尔有车经过,远远地像一只虫子。

下午他一般做两件事:要么去后山劈柴,要么去地里看看茶。今天他去劈柴。柴是去年冬天砍的,锯成一截一截码在墙角,还没劈完。他把木头立在地上,举起斧头,劈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。他捡起一半再劈,劈成四瓣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斧都很准,斧头落在同一个位置上,木头顺着纹路裂开,几乎没有碎屑。他劈了一百多斤,码好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汗是咸的,进了眼睛有点辣。他回屋喝水,水是凉白开,倒在一个搪瓷杯里,搪瓷杯上有一朵褪色的红花。他喝了两口,把杯子放下,又出门了。

黄昏的时候他去菜地摘菜。菜地就在屋后,种了白菜、萝卜、蒜苗和几棵辣椒。他拔了两棵白菜,摘了十几根蒜苗。往回走的时候,天开始暗了。山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染坏了的布。他看着那块云,看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好看的,就回屋了。

晚上他做饭,炒了一个白菜,把中午剩的面条热了热。他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,一个人吃饭没有话可以说。吃完他把碗洗了,坐在门口抽烟。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星星出来了,很多,密密麻麻的。他抬头看了一会儿,脖子有点酸,就低下头。他看到山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一片黑。他知道到了后半夜雾又会起来,明天早上又是雾,明天他还是五点多起床,还是沿着那条路走。他想不清楚这是第几年了,可能是第八年,也可能是第九年。他不想去算。算清楚也没什么意义,不算也不会少一天。

他抽完烟,回屋洗了脚,上床睡觉。床是旧式的木床,挂着蚊帐,蚊帐上打了好几个补丁。他躺下去,床板发出嘎吱一声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窗外的夜鸟在叫,叫了几声就不叫了。远处好像有狗在吠,也可能是风穿过树的声音。他听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

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大雾中,看不到任何东西。他想往前走,但脚抬不起来。他低头看,发现自己的脚被泥土裹住了,泥土在往上涨,先到脚踝,然后到小腿,到膝盖。他用手去挖,挖出来的土又填回去。他不挖了,就站在那里。雾还在漫,漫过他的腰,漫过他的胸口。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,但梦里没有害怕,只是觉得闷。雾漫过脖子的时候,他醒了。

窗外天已经亮了,雾正漫过窗口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,很慢,很深。他想起梦里那种闷的感觉,胸口还是有点紧。他用手揉了揉胸口,坐起来,穿鞋。今天和昨天一样,以后也和今天一样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点火。

火光照亮了他额头上的皱纹,一条一条的,很深,像是刀刻上去的。他蹲在那里看着火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那个泡一个一个地鼓起来,又碎掉,再鼓起来,再碎掉。他把面条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面汤翻滚着,白色的,浓稠的。他想起有一年春天,雾特别大,大到他站在茶地里看不到自己的手。那一年儿子还在家,儿子说,爸,这雾怎么像米汤一样。他说,嗯。儿子说,我出去打工算了,这地方待不住。他说,嗯。儿子就走了。

那是几月份来着?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三月,也可能是四月。那天的雾和今天的雾一样,漫过山丘,漫过来又漫过去,没有什么不同。

他把面捞起来,放了猪油,今天没有葱,他就只放了猪油和酱油。他吃面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,吃得很响。吃完洗碗,丝瓜瓤在碗底转了一圈,碗就干净了。

出门的时候雾已经漫到门口了。他跨出去,身影立刻被雾吞没了。他走在路上,雾跟着他走,或者说他走在雾里面,走到哪里雾就在哪里。他走到半山腰,在田埂上坐下来。雾漫上来,漫过他的脚面,漫过膝盖,漫过腰。他掏出烟,划火柴,火柴亮了一下,在雾里像一颗很小很暗的星星。他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。烟头的红光明灭着,和火柴的光一样,很小,但还在。

他坐着,等着。雾会散,明天还会来。他有的是时间等。他吐出一口烟,烟融进雾里,分不清哪里是烟,哪里是雾。他低头看了看脚,已经看不到了。他不动了,就这么坐着。远处的山丘在雾下面,像一头卧着的牲口,脊背是平的,慢慢露出来又慢慢被盖住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烟抽完,站起来,继续往山上走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每一步都一样长,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,没有声音。

雾漫过山丘,也漫过他的头顶。他继续走。

又过了几年,陈友良的背开始驼了。他五点钟还是准时醒,但醒来之后要在床上躺一会儿,等膝盖里的那点僵劲过去。他的膝盖是前年冬天开始疼的,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三场,把山上的竹子压断了不少。他扫雪的时候滑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当时只红了一块,他没在意。后来就开始疼,疼的时候像有根针扎在里面,不疼的时候也感觉有东西硌着。他没有去医院。去医院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到镇上,再从镇上转车到县里。他嫌麻烦。他贴了膏药,膏药是从村里小卖部买的,两块钱一张,贴了半年,膝盖上的皮肤贴得发白起皱。后来他不贴了,他觉得就这样吧。

背驼了之后,他看东西的姿势变了,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天。他走在路上的时候,看到最多的是前面三步远的地面。他看地面的时间比看天多。地面上的东西他越来越熟悉:哪块石头是松的,哪块石头是稳的,哪棵树根凸出来会绊脚,哪段路下雨之后会有积水。他都记得。

儿子在外面成了家。儿子打电话回来说要接他去城里住。他说,不去。儿子说,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。他说,我没事。儿子说,那你来住几天总可以吧。他说,再说吧。电话就挂了。挂电话之后他坐在门口抽了一根烟,抽完了去劈柴。那天他劈柴劈得特别多,劈到天黑了看不见才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膝盖疼得更厉害了,他扶着墙走到灶台前,点着火,水开了下面条。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咯吱一声,像一扇很久没开的门。他没管它,把面捞起来吃了。

那年秋天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了。孙子三岁,走路还摇摇晃晃的,在院子里追鸡,鸡飞起来,孙子摔了个屁股蹲,坐在地上哭。儿子去扶,媳妇去哄,陈友良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动。他看孙子哭的样子,想起了儿子小时候。儿子小时候也追鸡,也摔过,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去扶了。可能扶了,也可能没扶。儿子不哭了,他就去泡茶。茶是自家茶地摘的,他用手搓的,形状不好看,但味道浓。

儿子说,爸,这茶还是老味道。他说,嗯。儿子说,城里喝不到这个味道。他说,嗯。儿子说,你要不要明年春天来城里住,等茶摘完你来。他说,嗯。儿子就不说话了。他们坐在堂屋里,中间隔着一张方桌。窗外有雾,下午的雾不常见,但那天偏偏起了雾。雾从山脚漫上来,漫过茶地,漫过竹林,漫到屋子前面。孙子跑到门口看,说,爷爷,好大的雾。他说,嗯。孙子说,雾像什么呀。他说,像雾。孙子笑了,说,爷爷你讲得不对,雾像棉花糖。他说,嗯,像棉花糖。

儿子一家住了三天就走了。走的那天早上雾很大,儿子说,爸,这雾什么时候散。他说,一会儿就散。儿子说,那我们走了。他说,嗯。儿子上了车,车灯在雾里照出两道黄光,慢慢开走了。他站在门口看着车灯消失,雾把车灯吞掉之后,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他回到屋里,把儿子用过的杯子洗了,放回碗柜。把孙子坐过的凳子摆正。把床单换下来,拿到河边去洗。河边也有雾,他在雾里搓床单,水声很响。

洗完之后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看着河面。雾在水面上特别白,白得发亮。他想起有一年夏天,发大水,水漫过了桥,他和儿子站在桥上往下看,水是黄的,卷着树枝和草根,哗哗地流。儿子问,爸,水会不会把桥冲走。他说,不会。儿子说,万一冲走了呢。他说,没有万一。后来桥果然没有冲走。但那年水退了之后,河边的地塌了一大块,他一直没去填。后来自己长满了草。

孙子再大一点的时候,儿子又打电话来,说想让陈友良去城里住,说孙子想爷爷。陈友良说,嗯。儿子说,你到底来不来。他说,再说吧。儿子说,你总是再说吧。他说,嗯。电话就挂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手机是儿子前年给的,老人机,屏幕大,字大,来电铃声是广播的声音。手机放在桌上,旁边是他的烟盒,烟盒旁边是打火机,打火机旁边是一截铁丝,铁丝旁边是一个塑料瓶盖。这些东西摆得很齐,他每天擦一遍。其实没有什么灰,但他还是擦一遍。擦完了他坐一会儿,然后出门。

这些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,每天巡山的时候会数一数路边的树。从第一棵开始,数到第一百棵就折返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数,但数了心里踏实。有时候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了,他就重头数。大部分时候他能数到一百。树有的长大了,有的歪了,有的被藤缠死了。死树他上报过几次,后来就不报了,因为报了也没人管。他就让那棵树站在那里,慢慢枯掉,慢慢倒掉。有些树倒下来,横在路上,他就从旁边绕过去。绕不过去的时候,他用柴刀砍断树枝,挪到一边。

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一条蛇。蛇不大,拇指粗,是青色的,盘在路中间。他站住了。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。他从蛇旁边绕过去,走了两步,回头再看,蛇已经钻进草丛里了。他继续走。他没有特别的感觉。山里蛇多,他见过很多次。有一次一条蛇掉进他家的水缸里,他舀水的时候舀上来一条,他把蛇挑出来扔到后山。他想的只是,今天的水不能喝了,要重新挑水。

儿子的电话越来越少了。有时候一个月打一次,有时候两个月。孙子会说话了,在电话里喊爷爷。他说,嗯。孙子说,爷爷你什么时候来。他说,再说吧。孙子说,你每次都再说吧。他说,嗯。孙子就说别的了。他不会跟孙子聊天。他听着孙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声音很小很远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他说,好,挂了。就把电话挂了。挂了之后他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膝盖还是疼。他揉了揉,站起来去喂鸡。

鸡已经换了几茬。最早那批鸡,有一只母鸡活了六年,后来老死了。他把它埋在后山的柿子树下面。现在这批鸡是前年捉的,还小,才下了半年的蛋。每天能捡两三个蛋,他自己吃一个,剩下的攒着,攒够十个就给儿子寄过去。儿子说不用寄,城里能买。他说,嗯,还是寄了。他用木盒子装鸡蛋,里面塞满谷壳,寄过一次之后儿子没再说什么,他就继续寄。

鸡在脚边咕咕地叫。他把菜叶子剁碎了拌上米糠撒在地上,鸡围过来啄。他蹲在旁边看,看它们的头一伸一缩,爪子刨地,翅膀扑棱。他看着看着,站起来,因为膝盖蹲久了受不了。他回屋喝水,水是凉的,他一口气喝了半杯。搪瓷杯上的红花已经完全褪了,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,像一朵云。

这年冬天下了第二场雪的时候,陈友良摔了一跤。雪是夜里下的,早上起来地上白了。他去鸡窝捡蛋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倒,后脑勺碰在台阶上,不重,但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躺在地上,雪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他睁着眼看天,天是灰白的,雪从天上落下来,落在他的眼睫毛上。他躺了一会儿,用手撑着地想爬起来,屁股抬了一下又坐回去。他又试了一次,这次起来了。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,捡了蛋,回屋。后脑勺有一个包,他没管。膝盖疼得更厉害了。他坐在灶前烧火,火光照着他,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就不抖了。他烧了水,下了面,吃了。吃完坐在那里,觉得有点困,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了。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雪在太阳下面亮得刺眼。他出门看了看,鸡在雪地里走,留下三趾的脚印,一行一行的。他走到茶地边,茶树被雪压住了,只露出一点点绿。他弯腰把雪拨开,茶树的叶子冻得发硬。他摘了一片放在嘴里嚼,又涩又苦。他吐出来,直起身,看到远处的山丘全是白的,只有山顶的树是黑的。雾从山脚开始漫,漫得很慢,白雾和白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雾哪是雪。雾漫过山丘的时候,太阳在雾后面,成了一个圆圆的白点。他看了一会儿,觉得眼睛有点花,就回屋了。

那天晚上他给儿子打电话。儿子接了,说,爸,怎么了。他说,没事。儿子说,你声音不对。他说,没事,就是跟你说一声,茶花开了。儿子说,什么茶花。他说,茶树开花了。儿子说,茶树开花有什么好说的。他说,嗯。儿子说,你是不是不舒服。他说,没有。儿子说,那我挂了,明天还要上班。他说,嗯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那里,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窝陷下去。他把手机放下,去洗脚。洗脚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脚趾变形了,脚背上青筋凸起来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把脚擦干,上床。

这次他梦见了妻子。妻子死的那年他四十五岁,妻子四十三。是病死的,什么病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,只知道肚子疼,开始以为是吃坏了东西,后来疼得厉害了才去医院,在医院住了一个月,人就不行了。那一个月他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跑,早上坐车去,晚上坐车回,家里还有儿子要吃饭。妻子在医院里越来越瘦,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。她走的那天他不在,他回家给儿子做饭,医院的电话打到村里,村里的人来叫他,他跑到医院,妻子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哭。他办了后事,把妻子的衣服收起来,放在柜子里。后来儿子长大了,他把衣服拿出来晒过一次,再后来就不晒了,衣服在柜子里慢慢烂了,被虫蛀了,打开柜子有一股陈旧的味道。他关上了柜门,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
梦里妻子坐在灶台前面烧火,背对着他。他叫她,她没有回头。他走过去,发现灶膛里没有火,她手里拿着一根柴,在空灶里比划着。他说,你在干什么。她说,我在烧火。他说,没有火。她说,有的,你听。他侧耳听,灶膛里真的有声音,噼噼啪啪的,像是柴在燃烧,但灶膛里是空的。他再看妻子,妻子的脸是模糊的,看不清。他伸手去碰她,她就不见了。他醒了。枕头是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。他坐起来,擦了擦脸。窗外天快亮了。他穿鞋,系鞋带,左鞋先,右鞋后,第一遍松,第二遍紧。

他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点火。火苗从引火的干草上跳起来,照亮了灶膛。灶膛里是空的,和梦里一样。他加了一根柴,火大了些,他又加了一根。他看着火,火在他眼睛里跳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下面条。今天的面条煮得有点烂,他没在意,吃完了。

出门的时候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他走进雾里,雾很凉,贴在脸上像湿毛巾。他走得不快,膝盖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。他走到半山腰的田埂上,坐了一会儿。雾在他身边散开又聚拢,散开又聚拢。他没有抽烟,因为昨天烟抽完了,没有去镇上买。他就只是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低下头,看不到自己的脚,只看到一片白白的东西从膝盖以下漫过去。他想,今天雾真大。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个石阶都要先用脚尖试一试,稳了才把重量移上去。

到了瞭望台,他翻了翻记录簿。昨天写的是“正常”,前天也是“正常”,再前面还是“正常”。他拿起笔,想了想,写了“雾,正常”。字比前几年更歪了,因为手抖。他把笔放下,坐在椅子上。椅子嘎吱响了一声,然后安静下来。他坐着,喘了一会儿气,听着自己的呼吸从胸腔里出来,又进去。胸口有点紧,他用手按了按,按了一会儿松开。

外面的雾漫过山丘。山丘在雾下面,像一个老人的脊背,慢慢地弯着。雾在动,但看不出来怎么动的,只觉得它在变厚,变白,然后变薄,变灰。太阳在雾后面升起来,他看不到太阳,但看到雾亮了,亮得很均匀,整个世界像被一盏灯从里面照着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雾开始散了。从山脚往上,雾一层一层地退,露出绿色的树,黄色的土,灰色的石头。最后只剩山顶还戴着一层薄雾,像一顶旧帽子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的背驼着,头往前伸,几乎要碰到窗户玻璃。他看到远处的山路上有一辆车,很小,慢慢地爬。车开过之后,留下一道白烟,很快就散了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空气灌进来,他咳了两声。他关上了窗户。

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更慢了。走到那片茶地旁边,他停下来。茶树已经老了一些,枝条稀疏了,叶子上有虫眼。他蹲下来,拔了几棵草,草根很深,他用力一拔,拔出来了,带出一团湿土。他把草扔在路边。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膝盖很疼,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茶树,茶树晃了晃,他站稳了。他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泥,还有草汁的绿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他继续走。走到小屋门口,鸡跑过来围着他。他撒了一把谷子,鸡低头啄食。他坐在门槛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是空的。他把烟盒捏扁,放在门边的石头上。石头上已经放了一个捏扁的烟盒,再旁边还有两个,三个。四个扁烟盒排在那里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鸡啄食,看着太阳从雾里完全露出来,照着院子。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妻子还在的时候种的,现在已经很高了,叶子绿得发黑,还没有开花。要到八月才开。八月一到,满院子都是甜的。但现在是十一月,桂花早谢了。他记得今年花开的时候,他每天走过都要停下来闻一闻,后来花落了,落在地上,他扫了扫,扫进土里。

他想着这些,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他坐了一会儿,鸡吃完了,他站起来进屋做午饭。灶是凉的,他重新点了火。火燃起来的时候他想起夜里的那个梦,想起灶膛里没有火却有声音。他把手放在灶台上,灶台是温的。他烧了水,下了面,吃了。吃完洗碗,丝瓜瓤越来越小,他舍不得扔,就又用了一次。碗洗好了,他把它放在架子上。架子上一共五个碗,一个是他常用的,一个是儿子以前用的,一个是孙子用过的,还有两个是妻子在的时候买的,很久没用了,落了一层灰。他没有去擦那两个碗,就让灰留着。灰很细,很匀,像雾一样。他看着那层灰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去床上躺了一会儿。

下午他没有出门,因为膝盖疼得厉害。他坐在堂屋里,把热水倒在盆里,用热毛巾敷膝盖。毛巾是他自己织的,很粗糙,但吸水。敷了半个小时,他觉得好一点了,就站起来走了几步。他走到门口,看外面的山。雾已经散了,山是青色的,天是灰蓝的。山腰上有一片云,很白,停在那里不动。他看着那片云,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写的一篇作文,作文里儿子把山比作一头卧着的牛,云是牛呼出的气。老师给了个红勾。他把作文本收在柜子的抽屉里,现在还在。他没有拿出来看。他只是想起来有这么回事。

傍晚的时候他煮了粥,粥里放了几片红薯。红薯是自己地里收的,很甜。他吃了一碗,剩下的盛在锅里。天暗下来之后,他点了灯。灯是节能灯,三十瓦,发白光。他把灯拉到门口,坐在灯下。蚊子已经不多了,但还是有几只,绕着头顶的灯飞。他用蒲扇扇了两下,蚊子走了又回来。他不扇了,让它们飞。他坐着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风从山上下来,经过竹子和杉树,声音很大,呜呜的。他听了很久,风没有停,他也没有动。

后来他困了,站起来,关了灯。他摸黑上了床,躺下去,床板还是嘎吱一声。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胸口。被子里有一股太阳的味道,他上午晒过。他闭了眼,手放在胸口上,手指头微微弯着,不再抖了。他睡着了。

他没有再做梦。

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醒来。手还是放在胸口上,腿微微蜷着,头侧向窗户一边,脸朝着窗外。窗外的雾正漫过来,漫过窗台,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点,白白的,在黑暗的屋子里像一道极细的光。鸡还不知道,它们在鸡窝里咕咕地叫着,等着他撒谷子。太阳出来的时候雾开始散,雾散得很慢,先是从屋后的那片竹林,然后到茶地,到田埂。山丘在雾下面露出来,又慢慢被太阳照着,绿是绿,黄是黄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带着露水和草的味道。风经过小屋的时候,吹动了门轴,门吱呀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推门。没有人推门。

三天之后儿子回来了。是村里的人打电话给他的。儿子开了五个小时的车,路上下了雨,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儿子推开门,灯没有开,他在黑暗中摸到开关,亮了灯。他看到他爹躺在床上,脸上盖着被子的一角,好像自己给自己盖的。儿子站在床边,没有哭,也没有叫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把他爹脸上的被角掀开,看他的脸。脸是平静的,嘴微微张着,嘴唇已经干了。儿子伸出手想合拢他爹的嘴,合了一下,手松了,嘴又张开了。儿子没有再合。

后事办得很简单。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,搭了棚,烧了纸。来的人说,友良哥走得好,不磨人。儿子点头。来的人说,你也别太难过,人老了都有这一天。儿子还是点头。出殡那天早上雾很大,大得看不清五步外的东西。抬棺材的人说,这雾太大了,当心脚底下。棺材很重,杉木的,是陈友良自己攒的,放在阁楼上很多年了。儿子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准备的,可能是母亲死的那年。棺材抬到后山,和妻子埋在一起。石碑是村里石匠打的,上面刻了陈友良和妻子的名字,妻子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,陈友良的名字下面空着,那是留给儿子以后刻的。

填完土,大家往回走。儿子落在后面。雾漫过来,把新坟和旧坟都盖住了。儿子回头看了一眼,只看到雾,白白的一片,像是山丘上面盖了一层被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儿子在屋里收拾东西。柜子打开,里面的衣服还在,落了很多灰。他把衣服抱出来,在院子里烧了。火烧起来的时候,灰烬飘到雾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他收拾碗柜,看到了那五个碗,其中两个落着灰。他用手指抹了一下,手指上沾了一道灰印。他把碗放进一个纸箱里,准备带走。他又收拾床铺,掀开被子,床板上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,那是一个人躺了很多年的痕迹。他看了很久,把被子叠好。他没有带走被子,把被子留在了床上。

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了之后,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。鸡在院子里叫,他去撒了谷子。鸡不怕他,围过来啄食。他低头看着鸡,想他爹每天也在看这些鸡。他抬起头,看到门口石头上那四个捏扁的烟盒,风吹得它们微微地晃。他捡起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垃圾桶里还有烟灰和烟头,他一起倒了。

最后他锁了门,上了车。车灯在雾里照出两道黄光。车开走的时候,雾把车身吞掉了,只留下车轮压在碎石路上的声音,吱嘎吱嘎的。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雾还在漫,漫过屋后的竹林,漫过茶地,漫过田埂,漫过空无一人的小屋,漫过门口那块石头,石头上已经没有烟盒了,空空的。

雾漫过山丘,像一首舒缓的歌。没有人唱。风在唱,但风也没有声音。只是雾在漫,从山脚到山顶,从清晨到上午,然后散去,第二天再来。山丘还是那样卧着,弯弯的,绿绿的,被雾盖住又露出来。没有人看它了。它也不需要人看。它就那样卧着,等雾来,等雾散,等雾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