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石

李石头第一次看见火车是在七岁那年的黄昏。

那天他光着脚丫子站在土坡上，看着那条黑色的长龙呼啸着从村外驶过，汽笛声震得他心口发麻。铁轨在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。

“它能去哪儿？”李石头问身旁的父亲。

“去城里。”父亲吐出一口旱烟，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，“去那些有楼房有汽车的地方。”

从那天起，李石头有了一个梦想——他要坐一次火车。

这个梦想像一颗种子，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。他开始收集一切与火车有关的东西：从旧报纸上剪下的火车图片、在铁道边捡到的螺丝钉、甚至是一小块煤渣。他把这些宝贝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，藏在床底下。

“石头长大了想当火车司机？”母亲笑着问他。

李石头摇摇头，“我要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
村里人都笑他傻。在这个连自行车都少见的小村庄，坐火车简直是个天方夜谭。但李石头不在乎，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到那个土坡上，看着火车准时经过。他给每一趟经过的火车编号，记下它们经过的时间。有时他会对着火车挥手，尽管他知道车上的人看不见他。

十岁那年，李石头做了件让全村人都吃惊的事。他一个人走了二十里路，去了镇上那个小小的火车站。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静止的火车。他站在月台上，伸手触摸冰冷的车厢外壳，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颤抖。

“小孩，买票吗？”售票窗口里探出个脑袋。

李石头摇摇头，他口袋里只有三毛钱，那是他捡了半个月废铁换来的。

“不买票就赶紧回家去。”售票员不耐烦地挥手。

李石头没有回家，他在车站外一直待到天黑，看着人们上下车，听着广播里报站的声音。那天晚上，他挨了父亲一顿打，但他不后悔。躺在床上，屁股火辣辣地疼，他却偷偷地笑了——他终于摸到真正的火车了。

初中毕业后，父亲要他留在村里种地。

“咱家就你这一个儿子，地不能荒着。”父亲说。

李石头没说话，第二天一早，他背着书包去了镇上的建筑工地。

“我十六了。”他对工头撒谎，“我能干活。”

工头打量着他瘦小的身板，“你能干什么？”

“什么都能干。”李石头说。

他开始了白天搬砖、晚上自学的生活。工友们笑他傻，挣了钱不喝酒不抽烟，却去买那些没用的书。李石头不解释，他只是想，总有一天，他要买一张火车票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

十八岁生日那天，李石头揣着攒了三年的钱，再次来到镇上那个小火车站。售票窗口还是那个售票员，只是头发白了些。

“去哪？”售票员问。

李石头愣住了。他准备了这么多年，却从没想过具体要去哪里。

“最远的票多少钱？”他问。

售票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，“最远到省城，二十八块五。”

李石头数出二十九块钱，从窗口递进去。

火车进站时，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。他按照车票上的车厢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，手指紧紧捏着那张小小的纸片，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。

车厢里人很多，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烟味和泡面的味道。李石头靠窗坐下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。当火车缓缓启动时，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慌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。

火车加速，熟悉的田野、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。李石头的手心开始出汗，他想起父亲佝偻的背，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，想起村里那些嘲笑过他的人们。他们此刻在做什么呢？是否有人知道他正坐在火车上，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？

过了许久，他才渐渐平静下来。他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一直以来追求的，不是火车本身，也不是远方，而是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。

在省城，李石头第一次看见高楼大厦，第一次乘坐电梯，第一次在书店里看见那么多书。他在一家餐馆找到了工作，白天切菜洗碗，晚上去夜校上课。他依然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，依然省吃俭用，但他觉得自己是富有的，因为他每天都在学习新的东西。

三年后，李石头考上了成人大学。他选择学习建筑设计，因为他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高楼时的那种震撼。

大学毕业后，他进入了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。他参与设计的第一个项目，竟然是他家乡附近一个小镇的火车站改造工程。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已经白发苍苍的父亲时，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石头，你小时候说你要坐火车，我还打过你。”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李石头笑了，“爹，要不是你打我，我可能还不会这么坚决。”

项目开工那天，李石头回到了家乡。他站在那个熟悉的土坡上，看着下面忙碌的工地。推土机轰鸣着，工人们来来往往，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同了。

“李工，能跟你合个影吗？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，不好意思地说，“我听我爹说，你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看火车。”

李石头愣了一下，“你爹是？”

“我爹是原来镇上火车站的售票员，他说记得你，说你小时候经常去车站，也不买票，就站在那里看火车。”

李石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突然觉得时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
新火车站建成那天，李石头带着父母来参观。母亲小心翼翼地摸着光洁的地面，父亲则一直仰头看着候车厅的穹顶。

“这是你设计的？”父亲问。

“我参与了部分设计。”李石头说。

父亲没再说话，但李石头看见他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
晚上，李石头一个人来到新车站的月台。夜很深，最后一班火车刚刚驶离，站台上空无一人。他在长椅上坐下，从包里拿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。打开盒子，里面是已经发黄的火车图片、生锈的螺丝钉、乌黑的煤渣。

他拿起那块煤渣，在手中轻轻摩挲。
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，和他七岁那年听到的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明白了，梦想从来不是要去哪里，而是成为什么样的人。那个想要坐火车的七岁男孩，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建筑师，但他那种对远方的渴望，那种不顾一切的执着，早已决定了他一生的轨迹。

梦想是我们性格的基石。它不一定能实现，但它会塑造你，在你还不明白自己要什么的时候，就已经在悄悄改变你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行。就像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基石，你看不见它们，但它们支撑着你整个的人生。

李石头把铁皮盒子重新盖好，站起身。明天，他还要回城，那里有新的项目等着他。他知道，他还会继续做梦，因为梦想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，如同呼吸一样自然。

月光下，铁轨闪着柔和的光，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