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粥

天还没亮，王老五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。这是他在纺织厂工作的第三十二年，也是他退休后的第七天。

他起身，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。老伴在厨房里熬粥，米香飘进卧室。

“今天不用上班了，还起这么早。”老伴说。

王老五没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退休了，他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三十二年，他每天早晨五点起床，六点出门，六点半到厂里，七点准时站在织布机前。现在，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
“吃饭吧。”老伴把一碗粥放在桌上。

粥很稀，米粒很少。王老五拿起勺子，慢慢地喝。退休金不多，勉强够生活。儿子在城里打工，一年回来一次。日子就这么过着，不好不坏。

喝完粥，王老五出门散步。这是他退休后新养成的习惯。街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早起锻炼的老人。他走到公园，坐在长椅上，看着湖面。

一个老人坐在他旁边，是以前的同事老李。

“退休了，习惯吗？”老李问。

王老五摇摇头：“不习惯。总觉得该去上班。”

老李笑了：“我刚退休时也这样。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
他们聊了一会儿，老李走了。王老五继续坐着。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湖面上，波光粼粼。他突然想起三十多年前，他刚进厂的时候。那时他十八岁，意气风发。现在，他五十岁了，头发白了，腰也弯了。

中午回家，老伴已经做好了饭。一盘青菜，一碗米饭，还有早上的剩粥。

“下午做什么？”老伴问。

王老五想了想：“不知道。”

他真的不知道。以前上班时，他总是盼着休息。现在真的休息了，他又觉得空虚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每天都一样。起床，吃饭，散步，吃饭，睡觉。周而复始。

有一天，他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孩子在放风筝。风筝飞得很高，孩子笑得很开心。王老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放风筝。那时家里穷，买不起风筝，他就用旧报纸自己做。虽然飞不高，但他很开心。

第二天，他去买了纸和竹条，回家做风筝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老伴问。

“做风筝。”王老五说。

老伴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王老五专心致志地做风筝，就像他年轻时修理织布机一样认真。花了半天时间，风筝做好了。不是很漂亮，但能飞。

下午，他带着风筝去公园。风很好，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。线在他手中颤抖，风筝在天空中摇摆。他慢慢地放线，风筝越飞越高。

几个孩子围过来，好奇地看着。

“爷爷，能让我放一会儿吗？”一个男孩问。

王老五把线轴递给男孩，教他如何放线，如何收线。男孩学得很快，风筝在空中画着圈。其他孩子也想要试试，王老五就一个一个地教他们。

那天下午，公园里充满了孩子们的笑声。王老五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孩子们放风筝，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从那天起，王老五每天下午都去公园放风筝。孩子们都知道有个放风筝的爷爷，总是围着他转。他做了各种各样的风筝，有燕子，有蝴蝶，有金鱼。孩子们最喜欢的是那条长长的蜈蚣风筝，需要两个人才能放起来。

老伴发现王老五变了。他不再唉声叹气，不再无所事事。他忙着做风筝，忙着和孩子们玩。有时，他还会给孩子们讲纺织厂的故事，讲他年轻时的事。

“你最近很开心。”老伴说。

王老五点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王老五想了想：“有事做，有人陪。”

就这么简单。幸福不是拥有多少，而是心态如何。退休金不多，但够用；房子不大，但够住；饭菜不丰盛，但能吃饱。最重要的是，他找到了生活的意义。

有一天，一个孩子的母亲来找王老五。她说她的孩子以前很内向，不喜欢和人交往。自从跟王老五放风筝后，孩子变得开朗了，爱说话了。

“谢谢你，王爷爷。”那位母亲说。

王老五摇摇头：“不用谢。是孩子让我开心。”

这是真的。在和孩子们相处的过程中，他找到了快乐。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老人，而是个能带给别人快乐的爷爷。

冬天来了，天气冷了，放风筝的人少了。王老五又开始觉得无聊。有一天下雪了，他坐在窗前看雪。雪很大，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城市。

“这么大的雪，明天不能放风筝了。”他说。

老伴没说话，只是递给他一杯热茶。

第二天雪停了，外面白茫茫一片。王老五穿上棉袄，出门扫雪。他先扫自家门前的雪，然后扫巷子里的雪。邻居们看见了，也出来扫雪。大家一边扫雪一边聊天，巷子里热闹起来。

从那以后，王老五每天都会打扫巷子。他还种了一些花，在巷子两旁。春天来了，花开了，巷子变得漂亮起来。邻居们都很感激他，经常给他送些自己种的蔬菜。

王老五觉得这样很好。他不再想着退休后的失落，而是想着能为别人做些什么。心态变了，一切都变了。

儿子从城里回来看他，给他买了很多东西。王老五却说：“什么都不缺，别浪费钱。”

儿子很惊讶：“爸，你变了。”

“哪里变了？”

“以前你总是抱怨，现在你看起来很满足。”

王老五笑了：“是啊，我想通了。幸福不在于你拥有什么，而在于你怎么看待你拥有的东西。”

儿子点点头，若有所思。

那天晚上，王老五和老伴坐在院子里乘凉。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微风拂过，带来花的香气。

“这一生，过得真快。”王老五说。

老伴没说话，只是握住了他的手。

王老五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辛苦，想起儿子出生的喜悦，想起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。但现在，他觉得一切都很好。退休金不多，但够用；房子不大，但温馨；饭菜不丰盛，但可口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学会了知足。

“幸福取决于你的心态。”他轻声说。

老伴点点头：“是啊。”

他们就这样坐着，一直到月亮升到头顶。

王老五知道，明天还会是平凡的一天。起床，吃饭，打扫巷子，和邻居聊天，吃饭，睡觉。但他不再觉得这样的生活无聊。相反，他觉得每一天都很珍贵。

夜深了，他们回屋睡觉。王老五躺在床上，很快就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风筝，在蓝天中自由地飞翔。线握在老伴手中，她在地上看着他，脸上带着微笑。

风筝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