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头耳朵
许成福的耳朵是木头做的。
这话是他女人王秀珍说的。一九七一年的一个下午,王秀珍在灶房门口择菜,邻居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,你家成福最近咋样。王秀珍把一把烂叶子丢进泔水桶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眼睛没抬,说,他长了双木头耳朵。
李婶愣了一下,不知道往下接什么。王秀珍也没想让她接,端着择好的菜转身进了灶房。
许成福那年三十三岁,在镇农机站做修理工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半出门,走四里路到站里,换上一身蓝布工作服,蹲在拖拉机或者抽水机旁边,一蹲就是一天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别人都端着铝饭盒聚在传达室门口边吃边聊,他不去。他坐在车间角落里一个翻过来的柴油桶上,把自己那份饭一口一口吃完,筷子碰到饭盒底发出刮铁皮的声音,然后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把饭盒冲干净,再蹲回机器旁边。
他话少。不是不说话,是能不说就不说。别人问他什么,他答,用最短的字。饭吃了?吃了。修得好?能修。回家?回。有时候连字都不用,就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。时间长了,站里的人习惯了,不当他怪,只当他不爱说话。
但王秀珍知道,许成福不是不爱说话。他是听不见。
也不是全听不见。雷声听得见,拖拉机发动的声音听得见,铁锤砸在铁板上的声音听得见。但人说话的声音他听不真。别人跟他说一句话,他要把头偏过去,把左边那只耳朵对着人家的嘴,眉毛皱成一团,嘴唇微微张开,那样子像在用嘴帮着耳朵一起接那个声音。有时候接住了,有时候接不住。接不住的时候他就点点头,也不知道他点的是什么头。
他这个耳朵是一九六七年开始坏的。那年夏天他去县里拉一批轴承,回来的路上下暴雨,拖拉机陷进泥坑里,他一个人折腾了两个钟头才把车弄出来。淋了一整场雨,回来就发烧,烧了三天,第四天烧退了,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那团棉花一直没取出来,反而越塞越深,越塞越紧。到了六九年,右边那只耳朵也不行了,声音从右边进去像隔了一堵墙。
王秀珍起先不知道这么严重。她跟他说话,他有时候应,有时候不应,她以为他是不想应。后来她发现他是真没听见。有一回她站在他背后叫了他三声,他一动没动。她走过去拍他肩膀,他转过头看她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惊慌,也不是茫然,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什么东西的样子。
她说,我叫你你没听见?
他看了她嘴唇一会儿,说,没。
她就哭了。哭的声音不大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,回身从桌上拿了条毛巾递给她。毛巾是干的,灰白色的,边上磨破了。王秀珍接过来没擦眼泪,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转身去厨房做饭了。
从那以后,王秀珍就不怎么跟许成福说话了。不是不搭理他,是有话也不说。饭做好了端上桌,她拿筷子敲敲碗边,他就过来坐下。衣服洗干净叠好了搁在床尾,他换下来的脏衣服丢在门后的脸盆里。该办的事都办着,日子照常过,只是那些话省掉了。
许成福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。
他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。农机站的工作他干了九年,那些拖拉机、抽水机、脱粒机的毛病他摸得一清二楚。一台机器拉到他面前,他蹲下去听一听,手伸进去摸一摸,就知道哪里坏了。别人修不好的他修,别人不敢拆的他拆。站长姓刘,有一回拍着他肩膀对别人说,这个许成福,手上长眼睛。许成福没听见,他正弓着背在拧一颗螺丝。
下班回到家,他还有别的事。院子里堆着木头,一根一根靠墙码着。是些旧木料,有从拆掉的老房子上扒下来的房梁,有从河里捞上来的水浸木,有镇上木器厂锯下来的边角料。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柴火,在许成福眼里不是。
他做木工。
这个事从一九七二年春天开始的。没有原因。三月的某个星期天,他蹲在院子里看那些堆了一冬的木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从杂物间里翻出一把旧锯,找到一块巴掌大的木头,夹在两腿之间,开始锯。
王秀珍从窗户里看了一眼,没当回事。男人嘛,总得有点事做。
但许成福不是随便锯锯就算了。他锯了一下午,锯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块。然后他开始用砂纸磨。砂纸是旧的,磨到后面只剩一层布,他还在磨。磨到天擦黑,那个木块的六个面摸上去像石头一样滑。他把木块放在窗台上,站起来拍拍裤子,进屋吃饭。
第二天他带回来一把刨子。第三天带回来一套凿子。都是从站里借的旧工具,刀刃钝了,他把它们在磨刀石上磨了一晚上。接下来的每个星期天,他都蹲在院子里刨木头、凿木头、磨木头。他不做家具。他做的东西没有用——一只木头的鸟,翅膀张着但飞不起来,因为没有脚。一只木头的鱼,鳞片一片一片刻出来,但鱼身子是方的。一个木头的小人,脸是平的,没有眼睛鼻子嘴,只有一颗头的形状,搁在一个更粗拙的身子上。
王秀珍有时候收拾院子,看见这些木头东西堆在墙角,就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。她不知道他做这些干什么,但她不问。许成福也不说。
只有儿子问过。
儿子叫许小冬,七岁。一九七三年夏天的一个傍晚,许成福蹲在院子里凿一块木头,许小冬蹲在旁边看。院子里有蚊子,许小冬脸上被咬了好几个包,他不挠,就那么蹲着看。
他问,爸,你做的啥。
许成福没听见。他把凿子斜着推进木头里,一条木屑卷起来落在地上。
许小冬提高声音又问一遍,你做的是啥。
这回许成福听见了。他停下来,低头看手里那块木头。木头已经被凿出一个窝窝,四个边高低不一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说,不知道。
许小冬说,你做的东西咋都看不出来是啥。
许成福又看了那块木头一会儿,说,做完了就知道了。
但是那些木头东西在他手里从来没做完过。鸟没有翅膀,鱼没有尾巴,人的身子缺半截。每一样都是做了一半就搁下了,换个新的从头来。王秀珍有回趁他不在家,把他那些半截的木头人摆成一排看了看,发现它们全都长着同一张脸——就是没有脸。
一九七四年冬天,许成福的父亲死了。
老爷子是深夜走的,没折腾,睡下去就没再醒来。第二天早上许成福的弟媳妇去送早饭,推门进去看见人已经硬了。消息传到许成福这里,他正在站里修一台抽水机。来人告诉他,你爹没了。他听清楚了,点了一下头,把扳手放在地上,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洗手。他洗了很久,十个手指头一根一根翻来覆去地洗,洗完了用工作服的下摆擦干,然后去跟站长请假。
刘站长说,赶紧回去。又问,要帮忙不。
许成福说,不用。
他走路回家。四里路,走了差不多一个钟头。路上他什么都没想。不是不难过,是那个难过没有变成一句话或者一个念头,它变成了一种东西堵在胸口,像吃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。他就那么梗着脖子走,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人。
丧事办了三天。许成福是长子,该他出面的事他都出面了,该他磕头的地方他都磕了,该他烧纸的时候他都烧了。但他始终没哭。他弟媳妇在旁边哭得声音都哑了,王秀珍也抹了好几次眼泪,他不哭。他的眼泪不知道去了哪里,眼睛干干的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坐在灵堂里一张小板凳上,守着那盏长明灯。灯芯快烧完了他就站起来添油,添完又坐回去。
出殡那天早上,棺材抬出门的时候,许成福站在门口看着。八个抬棺的人喊着号子往山上走,棺材在肩上摇摇晃晃的。他就那么站着看,直到棺材转了个弯看不见了,他忽然转身走进屋里,走到他爹睡过的那个房间。房间里的铺盖已经拆了,床板光秃秃的。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墙上挂着的一面旧镜子摘下来,翻过来放在床上。镜面朝下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他也不知道这面镜子是他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眼看的东西。他就是想把它翻过来。
从老家回来以后,许成福做木工的时间变长了。以前是星期天做,现在每天下班回来都做。吃了晚饭就把碗一推,蹲到院子里去。王秀珍不拦他,也不问他。她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,把许小冬的作业检查了,就自己回屋睡觉。半夜她醒过来,听见院子里还有砂纸磨木头的声音,沙沙的,很轻很匀,像一个东西在慢慢变光滑。她翻个身又睡了。
许小冬有时候半夜起来撒尿,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,看见他爸蹲在院子里,头顶上吊着一个灯泡,灯泡上罩着一个搪瓷灯罩,光只往下照,把许成福和他的影子都圈在一个圆里面。他爸就那么蹲着,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翻来覆去地看,那个样子像是在听木头说什么话。
许小冬不明白,木头能有什么话。
一九七六年,许小冬十岁了。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。镇上来了很多下放的知识青年,站里分来三个,许成福带了一个,姓周,别人叫他小周。小周二十二岁,戴眼镜,瘦得像根柴,来的时候背了一个铺盖卷和一箱子书。他什么都不会,连扳手往哪边拧都不知道。刘站长把他分给许成福,说,你带带他。
许成福看了小周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小周愣在原地,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,他才赶紧跟上去。
从那天起,小周就跟在许成福屁股后面。许成福蹲下,他也蹲下。许成福拿扳手,他赶紧递扳手。许成福把手伸到机器里摸索,他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。但许成福不跟他说话。偶尔说一句,也是“拿来”或者“别动”或者“让开”。小周一开始觉得委屈,觉得自己不被待见。后来有一天,许成福拆开了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,齿轮和轴承摊了一地,他蹲在一堆铁疙瘩中间,忽然伸手指着一个磨损的轴承对小周说,这个,看。小周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。许成福又说了两个字,声音。小周还是不懂。许成福把那个轴承装回去,指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指变速箱,说,转起来,动静不对。
小周终于明白了。他是在教他用耳朵听机器的声音。
从那以后小周开始学着听。但他听不出来,那些机器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只有大和小的区别,没有好和坏的区别。他去问许成福,许成福就让他再听。听了几十次,他还是听不出。许成福也不急,每次小周听不出来,他就自己蹲过去,把耳朵凑近机器,眉毛皱起来,嘴唇微微张开,用那种他特有的姿势把声音接住,然后伸手指着某个位置说,这里。
小周问,许师傅,你怎么能听得这么准。
许成福说,听久了。
他没说后半句,但小周后来慢慢明白了。许成福不是耳朵比别人好,是他的耳朵里没有别的东西。别人的耳朵里装着闲话、抱怨、夸赞、争吵,他的耳朵里只有机器的声音。那些齿轮的咬合、轴承的转动、皮带的摩擦,在别人耳朵里是噪音,在他耳朵里是话。机器在告诉他,哪里松了,哪里紧了,哪里快不行了。
这一年秋天,许小冬上四年级了。学校离农机站不远,放了学他有时候不去找同学玩,拐个弯走到站里找他爸。他也不进去,就蹲在车间门口等着。他看他爸蹲在机器旁边,要么在拧螺丝,要么在拆零件,要么就把耳朵凑在机器外壳上听。他爸听机器的样子很怪,不像是在检查故障,像是在等机器开口说话。许小冬觉得他爸跟机器待在一起的时候,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更自在。
有一回他看见他爸蹲在一台柴油机前面听了好半天,听了之后没修,就那么蹲着。他走过去,在背后喊了一声爸。许成福没听见。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听见。他绕到他前面,在他眼前挥了挥手。许成福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。然后他的目光在许小冬脸上停了两秒钟,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去听机器了。
许小冬后来跟王秀珍说,我爸听机器的时候耳朵就好使了。
王秀珍说,机器不会说废话。
许小冬那时候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一九七八年,许成福的左耳完全听不见了。右耳的听力也只剩下一小半,王秀珍跟他说话必须站在他正前方,声音要大,像在跟院子里的人喊话。他听的时候把右耳转过来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,有时候头也不点不摇,就那么看着她,像是在辨认她的口型。
但他听机器的声音还是能听得很准。不管什么机器出了问题,拉到站里来,他一听就知道。这个事在镇上传开了,有人说许成福的耳朵是“神耳”,好的声音听不见,坏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。说这话的人只是图个嘴上痛快,没人真正想过这话里面的意思。
许成福自己也不琢磨这些。他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下班,照常在院子里做他的木头。院子里那些木头东西越堆越多,鸟还是没翅膀,鱼还是没尾巴,人还是没有脸。但有一件东西他做完了——一个木头盒子。
盒子不大,两个巴掌并排那么大,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上面,四边打磨得光滑发亮。王秀珍在收拾院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盒子,拿起来想打开,没打开。她以为是卡住了,用了点力,还是打不开。她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,发现这个盒子没有缝。盖子和盒身的接缝被磨得太光了,光到看不出来从哪里开。
她把盒子放回去,心想这人做的就是个实心疙瘩,做的什么盒子。
晚上许成福回来,吃了饭又蹲到院子里。王秀珍在屋里坐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走出去,指着那个盒子问,你做的这个,怎么打开。
许成福听到了。他拿起那个盒子,两只手捧着,大拇指在侧面按了一下,盖子弹开了。不是往上掀,是往侧面滑开的。里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放。
王秀珍说,你做这个干啥用。
许成福把盒子合上,拇指又按一下,这次却打不开了。他试了两次,盖子纹丝不动。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,大拇指又在侧面按了两次,还是打不开。他就把盒子放下了,拿起旁边一块木头继续凿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王秀珍看了一会儿他凿木头的样子,嘴里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许成福当然没听见。但王秀珍本来也不是说给他听的。
一九八零年,小周考上了省里的工学院,要走了。走之前他请许成福到镇上的饭馆吃饭。许成福说不去,小周说就去就去,他站在许成福面前,拿身体堵着他的路。许成福看了他一眼,说,走吧。
两个人坐在饭馆靠窗的位置,小周要了三个菜一个汤,还要了半斤酒。许成福不怎么喝,小周就自己喝。喝了几杯,小周的话多了起来。他说,许师傅,这两年要不是你带我,我什么都不会。又说,我考上工学院,有一半功劳是你的。又说,你这耳朵听机器,绝了,我学了两年都学不会。又说,你应该去考个技师证书,工资能涨不少。
许成福听着。有些话听明白了,有些话没听明白。小周喝多了,说话越来越快,嘴皮子翻飞,许成福跟不上了。他就不跟了,低头夹菜。
小周说了一阵,忽然停下来,看着许成福,说,许师傅,你后悔不。
许成福抬头看他,没听清。
小周又大声说了一遍,我说你后不后悔。你这耳朵要是好的,什么都能干。你就蹲在那个破站里修机器,你不觉得亏?
这句话许成福听清了。他把筷子搁在碗上,看了小周一会儿,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,喝了一口。他不喝酒的,这一口呛得他咳了两声。咳完了他说,不亏。
小周还想说什么,许成福站起来,拿过小周的酒杯,把自己杯子里剩的那点酒倒进去,又把小周杯子里的酒倒回自己杯子里,来回倒了两遍。两个杯子里的酒混到了一起,又分开,分不清哪杯是哪杯了。然后他把自己那杯一口喝了,杯子倒扣在桌上,说,走吧。
小周看着他倒扣的酒杯,愣了一会儿,站起来去付钱。付完钱回来,许成福已经走到饭店门口了,手里还拿着那个倒扣的酒杯。他把酒杯翻过来放回桌上,转身出了门。
小周后来跟别人说起这顿饭,说许成福是他见过的最自在的人。别人问为什么。小周想了想说,他什么都不求。
别人说,什么都不求的人不是自在,是认了。
小周说,许师傅不是认了。认了的人是蔫的,他是满的。
这话许成福没听见,也不会有谁来告诉他。
一九八二年夏天,许小冬初中毕业了。他没考上高中,差了十四分。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,他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,看着别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拿着成绩单走出来,有哭的有笑的。他把成绩单折了四折塞进裤兜里,沿着河边的路走回家。走到家门口他没进去,拐进了农机站。
他爸正蹲在一台脱粒机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改锥,手腕一转一转。许小冬站在他身后,站了足足五分钟,他爸没回头。不是不想搭理他,是没听见。
许小冬绕到他前面,蹲下来。
许成福看见他,手里的改锥停了。他看了儿子两秒钟,说了句,放学了。
许小冬说,考完了。
许成福点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去拧改锥。那颗螺丝已经拧到底了,他还在拧,改锥在螺丝槽里发出嘎嘎的声音。他停下来,把手从螺丝上拿开,又去看旁边的一个齿轮。
许小冬蹲在原地没动。他看他爸用改锥的尖头去挑齿轮缝隙里的一团油泥,挑出来一条黑乎乎的腻子,甩在地上,接着挑。挑完了,又用手指头伸进去抠。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指关节粗大得像树根。许小冬看着那只手,忽然觉得他爸的耳朵聋了以后,什么话都跑到了手上。
他说,爸,我差十四分。
许成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继续抠齿轮缝里的油泥。他抠出来一团,捻了捻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,说,这个油不对。
许小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和他的话接上。他站起来,裤兜里的成绩单被折了四折硌着他的腿。他转身走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许小冬扒了几口就不吃了。王秀珍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许成福一眼。许成福正低头吃饭,嘴里的东西嚼得很慢,筷子在菜盘子里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豆腐。
王秀珍说,你儿子跟你说话你没听见?
许成福抬头,嘴角还沾着一粒米。
王秀珍大声说,他说他差十四分,没考上。
许成福把碗放下,嘴里的饭咽下去了。他看着许小冬。许小冬低着头,筷子在空碗里划来划去。
许成福说,十四分,多不多。
许小冬说,不多也不少。
许成福没说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在一堆木头里翻找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进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的小人。和那些没有脸的不一样,这个有脸。脸是用凿子一点一点刻出来的,眼睛是两个圆坑,鼻子是一条竖线,嘴巴是一个更小的圆坑。三个坑。
他把小人放在许小冬碗边,说,拿着。
许小冬拿起那个小人。木头是温的,不知道是刚从院子里被太阳晒热的,还是被他爸的手握热的。他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眶位置有水珠子往下滚。他拿手背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,站起来说了声我去院子里透透气,就出去了。
许成福坐回桌前,端起碗继续吃饭。嚼着嚼着他忽然停下来,偏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没有声音,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。他看了两秒钟,又把头转回来,夹了一筷子菜。
王秀珍看着他把菜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,嚼着嚼着又停了一下,然后再嚼。她忽然觉得难过。不是因为儿子没考上高中,也不是因为男人的耳朵聋了,是因为他说不出“没关系”,他只能说“拿着”,说“这个油不对”,说一些离着那个痛处十万八千里的东西。而那些东西,就是他全部的拥抱了。
一九八五年,许成福的右耳也彻底听不见了。
世界在他外面安静了。所有的声音——鸟叫、风声、王秀珍在灶房里剁菜的咚咚声、许小冬推门进来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——全都消失了。他蹲在院子里,头顶的灯泡还是亮着,但以前能听到的飞蛾扑灯的扑扑声没有了。世界变成了一幅默片,在眼前动着,但没有配乐。
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太大的变化。那些声音在这十七年里本来就已经越来越远、越来越薄,最后完全消失的过程像一碗水在冬天一点一点结冰,等到全部冻实了,他已经感觉不到冷。
但别人不这么觉得。左邻右舍知道许成福彻底聋了以后,再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就多了一层东西。不是同情,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尴尬。以前还能凑近耳朵大声说话,现在凑近了也没用,声音进不去就是进不去。他们跟王秀珍说,你家成福心里一定不好受。
王秀珍说,他脸上哪里看得出好不好受。
脸上确实看不出。许成福还是每天去站里上班,蹲在机器旁边修修这个弄弄那个。他听不见机器响了,但他的手指替代了耳朵。他把手掌贴在机器的外壳上,把手指伸进运转的部件旁边,感受那些震动。震动的频率、强弱、节奏,变成了一种只有他懂的语言,顺着骨头传到他自己里面。那些机器还在说话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。
刘站长有次站在他身后,看他闭着眼睛,两手十个指头分别搭在发动机不同的位置上,那个样子不像是在检修,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脉。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,拿起扳手,把一颗螺丝拧紧了半圈。发动机的抖动立刻平稳了。
刘站长在旁边感叹了一句什么,忘了许成福已经听不见了,说了等于没说。
也是从这一年开始,许成福做的木头起了变化。那些没做完的鸟和鱼他不做了,他开始做耳朵。
他做耳朵做什么?王秀珍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木头耳朵,大的像手掌,小的像指甲盖,有些是左耳的形状,有些是右耳的形状,每一个都不一样。他把耳朵挂在绳子上,一根绳子挂满了几十只木头耳朵,晾在院子里。风吹过来,木头耳朵撞在一起,发不出声音。
许小冬这时候已经在镇上的粮站找了份装卸工的工作,每天把一袋一袋的粮食从仓库搬到车上去。下了班他有时候回家来,看见院子里挂着一绳子耳朵,他爸蹲在下面又在做新的。他走过去蹲在他爸旁边,不说话了——反正说了也听不见。他就蹲着看。
他爸做耳朵的动作很慢。先把一块木头锯成大概的形状,用凿子粗粗打出轮廓,然后用更小的凿子刻出耳廓的弧线,最后用砂纸磨。磨的时候他把耳朵贴在自己耳朵的位置上比一比,拿下来接着磨,再贴上去比,再磨。一直磨到边缘光滑得发亮,纹路清晰得像真的。
做完了,他把耳朵放在桌上,站起来拿绳子,把这耳耳朵系上去。系好了,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一绳子耳朵,看着看着就不动了。
许小冬看着他爸的侧脸,忽然发现他爸的耳朵——那双什么也听不见的真耳朵——在夕阳底下看起来也是木头做的。耳朵边缘薄薄地透出一点光,整个轮廓像是刻出来的一样,跟他手里做的那些一个样子。他做了一辈子耳朵,原来是照着镜子在做。
这个发现让许小冬心里动了一下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酸胀。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,看到王秀珍在缝衣服,说,我爸做那么多耳朵,想听什么呢。
王秀珍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缝。她说,他就是做,不是想听什么。
停了一下她又说,做就做了,哪个木匠做东西还要问木头想当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