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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气成诗

那年冬天特别冷,冷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。

李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,呵出一口白气。白气在空中盘旋,像一朵小小的云,然后慢慢散开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盯着那团消失的白气看了很久,直到脖子发酸。

“看什么呢?”隔壁王婶提着菜篮子路过。

“看诗。”李老头说。

王婶摇摇头,快步走开了。这老头越来越怪了,她想。

李老头不怪,他只是老了。七十三岁,在这个北方小镇上,他已经活得比大多数人都长。他的三个兄弟都走了,妻子十年前也走了,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大多数时候,他就这么蹲在门槛上,看天,看地,看偶尔路过的人。

这天特别冷,零下十五度。李老头裹紧身上的旧军大衣,那是儿子当兵时发的,已经穿了二十年。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到院子中央。

他张开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地呼出来。

白气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。

他又呼出一口,这次更长,更慢。

两道白气在空中交织,像两个跳舞的人。

李老头笑了。他想起六十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他和秀兰第一次见面。秀兰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红扑扑的,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把她的脸衬得更加娇嫩。她说:“你看,我呵出的气像不像云?”

“像诗。”年轻的李老头说。

秀兰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,陪他过了四十三年的冬天。每个冬天,他们都会在院子里比赛谁呵出的白气更长、更美。秀兰总是赢,因为她肺活量大,她说这是小时候在山上放羊练出来的。

秀兰走的那天,也是个冬天。她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最后那天,她突然精神好了些,让李老头扶她到窗前。窗外下着雪,一片白茫茫。

“呵口气给我看看。”秀兰说。

李老头呵出一口白气,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片雾。

秀兰笑了,很轻很轻地笑。她也想呵气,但已经没力气了。她只是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有。

“你的诗……写得比我好。”秀兰说完这句话,就闭上了眼睛。

李老头站在窗前,一遍遍地呵气,直到玻璃完全被雾气覆盖,直到他再也看不清外面的雪。

从那以后,每个冬天,李老头都会在院子里呵气。有时候是早晨,有时候是傍晚。邻居们都说他疯了,老伴走了,脑子也不清楚了。只有李老头自己知道,他没疯,他只是在写诗,写给秀兰看的诗。

这天下午,李老头照例在院子里呵气。他换着花样呵——短促的,绵长的,转着圈的,直直向上的。每一口白气都不一样,每一口都是一句诗。

“爷爷,你在干什么呀?”

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。李老头抬头,看见邻居家六岁的孙女小梅正扒着篱笆往里看。

“写诗。”李老头说。

“诗在哪里?”小梅歪着头问。

“在那里。”李老头指着空中正在消散的白气。

小梅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看不见。”

“因为它很快就消失了。”李老头说,“诗都是这样的,来了,又走了。”

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跑回家,不一会儿又跑回来,手里拿着一支粉笔。

“用这个写,”她把粉笔递给李老头,“这样就不会消失了。”

李老头接过粉笔,看了看,又还给小梅:“有些诗就是要消失的,不消失就不是诗了。”

小梅听不懂,但她喜欢看李老头呵气。从那以后,她经常来看李老头“写诗”。有时候她也会学着呵气,但她的白气总是小小的,薄薄的,很快就没了。

“我的诗不好。”小梅撅着嘴说。

“好,”李老头说,“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好。”

冬天一天天过去,最冷的时候来了。天气预报说今晚会降到零下二十度。李老头早早关好门窗,坐在炉子边烤火。炉火很旺,但他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
他想起秀兰怕冷,每年冬天,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。睡觉时,他总是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。秀兰说,你是我的火炉。他说,你是我的诗。

半夜,李老头醒了。炉火已经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他坐起来,喘了口气,白气在黑暗中清晰可见。他忽然很想写诗,写一首很长很长的诗。

他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,打开门,走到院子里。

月亮很亮,照得雪地泛着蓝光。李老头站在院子中央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想起秀兰的样子,想起她笑时的月牙眼,想起她生气时撅起的嘴,想起她最后呵不出的那口气。

他张开嘴,开始呵气。

第一口,是初遇时的羞涩。

第二口,是结婚那天的喜悦。

第三口,是儿子出生时的忙乱。

第四口,是吵架后的和解。

第五口,是平凡日子里的温暖。

第六口,是她生病时的无助。

第七口,是告别时的不舍。

他一口接一口地呵着,白气在空中交织、盘旋、升腾。它们不像往常那样很快消散,而是在寒冷的空气中停留,一道接一道,像一幅用雾气画成的画。

李老头不知道自己呵了多少口气,直到肺里再也挤不出一丝空气。他停下来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月光下,无数道白气悬浮在空中,缓缓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,像一个不会醒的梦。它们交织在一起,形成奇怪的形状——有的像山,有的像树,有的像两个人的影子。

小梅第二天早上发现李老头时,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他闭着眼睛,嘴角带着笑,像是睡着了。

“爷爷,爷爷!”小梅摇他。

李老头没有反应。

大人们来了,摸了摸李老头的脉搏,摇了摇头。他们说,是冻死的,走得很安详。

小梅哭了。她抬头看天,忽然发现空中有什么东西。那是一团白气,不大不小,正好停在李老头头顶上方。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消散,而是慢慢旋转,慢慢变化形状。

“看!”小梅指着那团白气。

大人们抬头看,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有诗,”小梅说,“爷爷写的诗。”

那团白气还在空中,慢慢变成两个牵着手的人形,然后渐渐淡去,最后完全消失在晨光中。

葬礼很简单,来的人不多。李老头的儿子从南方赶回来,哭了一场,把父亲和母亲合葬在后山。小镇很快恢复了平静,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个喜欢在冬天呵气写诗的老头,但说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只有小梅记得。每个冬天,她都会在院子里呵气。她呵得很认真,很用力,想象着自己也在写诗。有时候,她会觉得爷爷就在旁边看着,点头微笑。

多年后,小梅长大了,离开了小镇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她成了诗人,写了很多诗,出版了三本诗集。有人问她为什么写诗,她总是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,想起空中那团不会消散的白气。

“为了那些短暂的东西,”她说,“为了那些来了又走,却永远留在心里的东西。”

又是一个冬天,小梅回到小镇。她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。她走到李老头曾经住过的院子,那里已经盖起了新房子,住着不认识的人。

她站在院子中央,呵出一口气。

白气在空中盘旋,然后消散。

她又呵出一口,再一口。

一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,好奇地看着她。

“奶奶,你在干什么呀?”

“写诗。”小梅说。

“诗在哪里?”

“在那里。”小梅指着空中,“你看不见,因为它很快就消失了。”

小孩看了半天,摇摇头:“看不见。”

小梅笑了,继续呵气。一口,又一口。白气在空中交织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。

她想起爷爷的话——有些诗就是要消失的,不消失就不是诗了。

她呵出最后一口气,看着它升腾、旋转、慢慢淡去。在它完全消失前的一刹那,小梅觉得她看见了——看见两个牵着手的人影,在光中微笑,然后化作无数光点,洒向天空。

呵出的白气,在空中写下短暂的诗。

诗消失了,写诗的人消失了,读诗的人也终将消失。

但诗还在。

在每一次呼吸里,在每一次思念里,在每一次冬日里呵出的白气里。

小梅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,有些诗不需要被看见,只需要被记得。

就像那个冬天,那个老人,和那些消失在空中的、短暂的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