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花新蕾
李老头死在了谷雨那天的清晨。
王桂花发现他的时候，他正趴在院子里的石磨上，手里还攥着半把没磨完的玉米。他的身子已经凉了，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。
村里人都说，李老头这是累死的。自从儿子铁柱在矿上出事，儿媳妇改嫁后，他就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孙女小燕过活。白天种地，晚上磨豆腐，天不亮就挑着担子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卖。这样的日子，谁撑得住呢？
小燕站在爷爷身边，不哭也不闹。她只是盯着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仿佛在等待那双手再次动起来，像往常一样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。
葬礼很简单。一口薄棺，几个乡亲，唢呐吹了一曲就草草下葬。王桂花牵着小燕的手，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木，心里琢磨着这孩子该往哪儿送。镇上倒是有个孤儿院，可那地方，听说孩子多得挤在一张床上睡。
“先跟我回去吧。”王桂花叹了口气。
王桂花是个寡妇，儿子在城里安了家，一年回来不了两次。她那两间土房，平日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打哈欠。
小燕住进来后，屋子里多了点声响。但那些声响都是轻轻的——轻轻的脚步声，轻轻的关门声，轻轻的碗筷碰撞声。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，生怕自己的存在惊扰了别人。
夜深时，王桂花常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。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顶，心想这孩子心里的苦，怕是比那口井还深。
一天早晨，王桂花在院子里捡到一片枯黄的玉兰花瓣。院子角落那棵玉兰树，自打去年冬天就半死不活，今年春天只稀稀拉拉开了几朵花，现在花谢了，叶子也黄了。
小燕蹲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，放在掌心。
“它死了吗？”小燕问。
王桂花摇摇头：“花谢了，树还活着。明年春天，还会开新的。”
小燕盯着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，然后轻轻把它放进了口袋。
过了几天，王桂花发现窗台上摆了一排枯花瓣，被小燕用石子小心地压着，排成一个圆圈。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王桂花问。
小燕低着头：“等它们活过来。”
王桂花心里一酸，没再说什么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王桂花教小燕喂鸡、择菜、缝补衣裳。小燕学得认真，那双原本只会玩泥巴的小手，渐渐能干些细活了。
五月的一个傍晚，小燕发起了高烧。王桂花冒雨去请村医，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路上，差点摔进沟里。村医来看过，说是受了风寒，开了几副药。
那一夜，王桂花守在小燕床边，用湿毛巾一遍遍擦着她滚烫的额头。小燕在昏睡中喃喃叫着“爷爷”，王桂花紧紧握住她的小手，轻声应答：“在呢，在呢。”
天快亮时，小燕的烧退了。她睁开眼睛，看见王桂花布满血丝的双眼，突然说：“奶奶，你像玉兰树。”
王桂花一愣：“怎么像？”
“看起来老了，可是会照顾人。”小燕说。
王桂花的眼眶突然湿了。这是小燕第一次叫她“奶奶”。
小燕病好后，似乎变了一些。她的话多了，笑声也响了。有时会在院子里追着鸡跑，弄得鸡飞狗跳。王桂花嘴上骂着“小祖宗”，眼里却带着笑。
一天，王桂花发现小燕在玉兰树下挖土。
“干什么呢？”
小燕抬起头，脸上沾着泥点：“给树施肥。爷爷说，树营养不良了，就要给它加点好吃的。”
王桂花这才看见，小燕脚边放着一些捣碎的鸡蛋壳和草木灰。这是老辈人用的土法子，没想到小燕还记得爷爷说过的话。
从那以后，小燕每天都会照顾那棵玉兰树，浇水、松土、施肥。王桂花随她去，心里明白，这孩子是把对爷爷的思念，都寄托在这棵树上了。
夏天来了，雨水多了。玉兰树竟然真的长出了几片新叶，虽然不多，但在枯黄的枝叶间格外显眼。
七月初七是乞巧节，村里的女孩们都会在这一天聚在一起，比谁的手工活做得好。王桂花本以为小燕不会去，没想到她主动要求参加。
那天晚上，小燕带回来一个小布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对绣着玉兰花的鞋垫。
“我绣的，”小燕骄傲地说，“得了第二名。”
王桂花拿起鞋垫，那玉兰花绣得歪歪扭扭，花瓣大小不一，但在煤油灯下，却有一种笨拙的生动。
“真好看。”王桂花说。
“这一双给你，”小燕抽出一双，“另一双给爷爷留着，等他回来穿。”
王桂花点点头，把鞋垫紧紧攥在手里。
秋天来了，玉兰树的叶子又黄了。但这一次，是自然的枯黄，不是病态的萎黄。王桂花知道，来年春天，它会活过来，会开花。
十月的一天，王桂花收到儿子的信，说在城里联系好了一家孤儿院，条件不错，问要不要把小燕送过去。
那晚，王桂花一夜没睡。第二天一早，她回信告诉儿子：小燕有家了，就在这里。
深冬的一天，下雪了。小燕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，用枯树枝做手，石子做眼睛。王桂花站在门口看她，突然想起春天时那片被小燕珍藏的枯花瓣。
悲伤不会消失，但它会转化，像枯花落入泥土，滋养新的生命。李老头的死像一片枯萎的花瓣，落在小燕幼小的心灵上。但正是这片枯瓣，最终在这孩子心里生根发芽，开出了新的花朵。
“奶奶，来看！”小燕指着雪人，“像不像爷爷？”
王桂花走近端详，那雪人憨憨地笑着，确实有几分李老头的模样。
“像，真像。”她说。
小燕满足地笑了，伸手握住王桂花粗糙的手掌。
院子角落，玉兰树的枯枝覆着一层薄雪，看似死寂，却已在悄然孕育着来年的花苞。只等春天一到，便会绽放新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