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
阿珍十九岁那年嫁到陈家坳。嫁过来那天落着雨,花轿抬到台阶下面停住了,轿夫说石阶滑,不好上。阿珍掀开轿帘看了看,从轿子里走下来,自己踩着石阶往上走。四十九级台阶,她走了很久。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,布鞋底上全是黄泥。
婆婆站在门口等她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阿珍接过水喝了,碗底有一层水垢。婆婆说,这台阶是我修的。阿珍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那天夜里雨一直下,阿珍睡在靠窗的床上,听见水从台阶上往下淌的声音,像有人在一级一级地走。
从第二天早晨起,阿珍开始扫台阶。这是婆婆定的规矩,每天早晨扫一遍,从下往上,再从上往下。竹扫帚靠在门后面,是新扎的,扎得紧。阿珍握在手里,一下一下地扫。扫到第三十级的时候,她看见台阶上有一道凹槽,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。
她拿手摸了摸。凹槽很深。
婆婆后来告诉她,那是有一年发大水,山上冲下来一块石头砸的。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烧火,火光照着她的脸,阿珍看见婆婆的眼皮耷拉着,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褶子,像台阶上的那道凹槽。
婆婆修这些台阶用了三年。
阿珍听村里刘婶说,婆婆年轻的时候住在后山的山腰上,每天下山砍柴,经过一道土坡。下雨天土坡滑,她摔过几次,背篓里的柴火滚了一地。后来她开始背石头。早上背一篓柴,晚上背一篓石头。从山上的碎石堆里拣,用木背架背下来。背了三年,把四十九级台阶垒好了。每一级都用石锤敲过,棱角磨平,踩上去不硌脚。
阿珍听了没说话。她看了看那些石头,青灰色的,大小差不多,一块一块码在一起,不用水泥,就那么干垒着。垒完第二年,婆婆嫁到了陈家。
阿珍开始扫台阶的第二年,婆婆的背弯得更厉害了。她弯着腰走路,两只手背在后面,走过台阶的时候就像一个影子贴在地面上。阿珍每天扫台阶,婆婆每天从台阶上走过。两个人很少说话。阿珍扫到哪一级,婆婆就绕开哪一级。扫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,婆婆已经走到最下面了。
有时候阿珍扫完了坐在门槛上歇着,看见婆婆从下面慢慢走上来。婆婆的脚很小,穿着黑布鞋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到阿珍面前,说一句“扫完了”,就进屋去了。
阿珍说“扫完了”。
后来阿珍的肚子大了。
那年是一九八二年冬天,陈小竹出生。阿珍把她装在一个竹篮里,放在灶台旁边。做饭的时候,竹篮在灶火旁边晃,陈小竹就在里面睡觉。阿珍做完了饭,把竹篮背在背上,去扫台阶。一只手扶着篮带,一只手拿扫帚。扫得慢了,从第一级到第四十九级,要扫上半个钟头。
陈小竹三岁那年,站在台阶上往下看。阿珍在下面扫,抬头说,别走。陈小竹不听,一脚踏空了,从第七级滚到第三级。膝盖磕破了,坐在地上哭。阿珍把扫帚扔了,跑上去把她抱起来,拿毛巾按着伤口,一路走到镇上的卫生院。缝了三针。回来的时候路过台阶,阿珍把陈小竹放下来,让她自己走。陈小竹一瘸一拐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。
晚上阿珍给她换药,陈小竹说疼。阿珍说,明天就好了。陈小竹说,明天还疼。阿珍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陈小竹醒来,膝盖上结了一层痂。她用手抠,阿珍把她的手拨开,说,别抠。陈小竹就不抠了。
从那以后陈小竹走台阶会扶着墙。
阿珍每天扫台阶,陈小竹每天在台阶上跑上跑下。有时候阿珍扫到一半,陈小竹从上面跑下来,踩乱了刚扫好的地方。阿珍也不说什么,回头再扫一遍。陈小竹跑到最下面,又跑上来。阿珍扫到最上面,陈小竹又跑下去。扫帚扫到的地方,又被踩乱了。阿珍不急,她有的是时间。
一九八五年,台阶上第三十一级裂了一道缝。下雨天缝里灌满了水,踩上去会溅一裤脚。婆婆说,找块石头补上。阿珍从后山背了一块青石回来,用锤子敲成差不多大小,塞进缝里。塞不平,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响。阿珍试了几次,垫了碎石子进去,响声小了。
那年秋天,婆婆死了。
婆婆死的那天早晨,阿珍正在扫台阶。扫到第二十级的时候,听见屋里“咚”一声。她继续扫完剩下的二十九级,把扫帚靠在墙边,进屋去看。婆婆倒在灶台前,一只手伸向水缸的方向。阿珍把她抱到床上,去叫赤脚医生。医生来的时候,婆婆已经没气了。医生说,人老了。
阿珍给婆婆换了衣服,去镇上买棺材。棺材要经过那四十九级台阶,八个人抬,前面四个人后面四个人。阿珍站在最上面一级,说抬稳了,别磕脚。棺材抬上来的时候,她看见第十一级台阶上沾了一滴血。抬棺材的一个人脚趾磕破了。阿珍拿了一块抹布,蹲下去把那滴血擦了。
擦完血,她把抹布拿到井边洗。井水很凉。搓了几下,血就没了。她站起来,把抹布晾在绳子上,回屋给婆婆烧了一顿饭,放在灵前。饭是白米饭,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。婆婆生前喜欢吃荷包蛋,但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。
婆婆死后,阿珍继续扫台阶。每天早晨从下往上,再从上往下。扫到第三十一级的时候,她会停一下。那块补过的石头已经和旁边的石头长在了一起,踩上去不响了。她有时候会蹲下来看看那道缝,缝里长出了一点青苔,细细的,像针尖。
一九八七年春天,陈木生走了。
他是去县城做瓦匠。走的那天早晨,阿珍在扫台阶。陈木生背着铺盖卷从屋里出来,经过阿珍身边,说了一句“我走了”。阿珍没有抬头,继续扫。扫到最下面一级的时候,她听见陈木生的脚步声过了村口的小桥。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上扫。
陈木生是邻村的人,经人介绍来的。阿珍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他做瓦匠,一年回来两三趟。回来了就在台阶上走来走去,手插在口袋里。阿珍扫地的时候,他就站在旁边看。两个人不说话。到了晚上,陈木生上床睡觉,阿珍在油灯下补衣服。灯芯拨得低,屋里很暗。陈木生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,阿珍一针一针地缝,缝完了把线咬断,也去睡了。
陈木生走了以后,阿珍一个人住在屋里。每天扫台阶,做饭,种菜。星期天去镇上买盐和煤油。一年过一年,台阶上的石头越来越光滑,棱角都踩没了。阿珍的手也越来越糙,掌心里全是茧子,像台阶上的石头一样。
一九九〇年,陈小竹上小学了。
学校在镇上,要走四里路。每天早晨陈小竹背着书包从台阶上跑下去,阿珍站在最上面一级看着她。陈小竹跑到下面,拐上土路,回头挥一下手。阿珍也挥一下手。然后阿珍回去拿起扫帚,从最上面一级开始往下扫。
有一天陈小竹放学回来,坐在台阶上哭。阿珍问她怎么了。陈小竹说,同学说她衣服上有补丁。阿珍看了看她的袖子,肘子上补了一块灰布。阿珍说,明天给你换一块。第二天换了一块蓝布,和衣服颜色差不多。陈小竹穿着去上学,回来了没有再哭。
一九九七年,陈小竹考上了县里的中专。
走的那天,阿珍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。陈小竹背着包往下走,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珍挥了挥手。陈小竹转身继续走,走完最后二十级台阶,拐上了去镇上的土路。阿珍站在那里,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屋。她拿起扫帚,从最上面一级往下扫。扫到第十六级的时候停了一下,那里有一块石头缺了个角,是陈小竹十二岁那年跟人打架砸的。她扫过去,继续往下扫。
陈小竹走了以后,家里就剩下阿珍一个人。她每天还是扫台阶。从下往上,再从上往下。扫完了坐在门槛上,看看天,看看远处的山。山上的树砍了又长,长了又砍。阿珍不看那些,她只看台阶。
一九九九年秋天,台阶上第八级和第九级之间的缝里长出了一棵草。阿珍没拔,就让它长着。到了冬天草枯了,阿珍扫台阶的时候把枯草扫掉。第二年春天,缝里又长出了一棵草。阿珍还是不拔。那棵草长到半尺高,开了一朵小黄花。阿珍扫到那里的时候绕过去,扫完了再回头看那朵花,觉得有点黄,又有点白。
二〇〇三年,陈木生回来了。
他在县城做了十六年瓦匠,腰伤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一把瓦刀。瓦刀锈了,放在门后面。阿珍每天扫台阶的时候,会看见那把瓦刀靠在门框上。她把瓦刀拿起来看了看,刀柄上缠着胶布,胶布也黑了。她把瓦刀放下,继续扫台阶。
陈木生躺在床上,有时候起来坐在门槛上。阿珍扫台阶,他来来回回地走。走到第三十一级的时候会歇一歇,腰疼。阿珍也不问他腰疼不疼。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。阿珍给他盛饭,他接过去吃。吃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,阿珍去洗。碗在水缸里泡着,阿珍下手去搓,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晚上陈木生躺在床上,说,你一天到晚扫那个台阶有什么用。阿珍说,扫干净了好看。陈木生说,谁看。阿珍说,我看。陈木生翻了个身,不说话了。阿珍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,也睡了。
二〇〇五年,村里修了水泥路。
从镇上到村口,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。汽车可以开进来,摩托车也可以。从那以后,走台阶的人少了。村东头的刘婶走水泥路,村西头的李叔也走水泥路。有时候阿珍扫台阶,一整天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脚印。
陈木生也开始走水泥路。他每天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烟,走水泥路,绕一个大圈。阿珍扫完台阶,坐在最上面一级上,看着他走回来。他走得很慢,水泥路上没有台阶,但他的步子还是那样,一步一步,稳稳的。走到台阶下面,他会站住,看看台阶,再看看旁边的水泥路,然后还是走水泥路。阿珍看着他走完水泥路,进院子,进屋。她站起来,拿起扫帚,又去扫台阶。
二〇一〇年冬天,陈木生摔了。
那天早晨落着雨。阿珍在屋里烧火,听见外面“咕咚”一声。她出去看,陈木生坐在第二十三级台阶上,一只手捂着腰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。台阶上有一片水渍,是他鞋底带上去的。阿珍把他扶起来,扶回屋里。他说没事。第二天早晨他说疼。阿珍去镇上叫了车,把他送到医院。医生说是骨头断了,年纪大了,不好治。陈木生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回家了。
回来以后他躺在原来的那张床上,不能动了。阿珍每天给他翻身、喂饭、擦身体。旁边放着那把瓦刀,陈木生有时候看一眼,也不说话。就这么过了两个月,陈木生走了。
那天夜里阿珍在给他喂水,陈木生喝了两口,喉咙里响了一声,就不动了。阿珍把他放平,去叫了隔壁的刘婶。刘婶来帮忙换了衣服。阿珍去镇上买了棺材。这一次棺材没有走台阶,走的水泥路。
陈木生走后,阿珍一个人。
她每天还是扫台阶。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。扫完了坐在最上面一级上,看村口的水泥路。路上有车过,也有人走。她看见有人走,就想,那些人要是走台阶多好。
陈小竹回来过几次。每次回来,走到台阶下面会停一下,抬头看看。阿珍坐在最上面,看见女儿,就站起来。陈小竹走上来,阿珍已经回屋去倒水了。水倒好了放在桌上,陈小竹坐在凳子上。两个人不说话。陈小竹待上三五天,走了。阿珍送她到最上面一级台阶,看着她走下去。陈小竹走到下面,回头看一眼。阿珍已经转身回屋了。
有一次陈小竹带了一个男人回来。男人是县城的,穿一件皮夹克。他走台阶的时候步子很重,踩得石头“咚咚”响。阿珍在扫台阶,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一眼。男人说,阿姨好。阿珍点了点头。那天夜里陈小竹跟男人住在东屋。阿珍在西屋听见他们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她翻了个身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晨男人走的时候,阿珍在扫台阶。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,脚步还是很重。阿珍停了一下扫帚,等他走完最后一级,然后继续扫。她扫到第五级的时候,看见石头上有一个泥脚印,是男人的皮鞋底留下的。她扫了两下,脚印就没了。
后来陈小竹结了婚,生了一个儿子。孩子三岁的时候陈小竹带回来过。孩子在台阶上跑上跑下,阿珍怕他摔着,跟在后面。孩子跑到最下面,阿珍站在第五级上往下看。她看见孩子的脚踩在石头上,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。她说,慢点。孩子不听,跑上来又跑下去。
那天晚上陈小竹说,妈,搬到县城去住吧。阿珍没说话。陈小竹又说,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。阿珍说,我走了谁扫台阶。陈小竹说,台阶又没人走了。阿珍站起来去洗碗。碗在水缸里,她一个一个地洗。洗完了放在灶台上,把水倒掉。然后去院子里收衣服。
陈小竹走的时候,阿珍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。陈小竹说,妈,你想想。阿珍点了点头。陈小竹带着孩子走了。孩子走到下面回过头来喊,外婆再见。阿珍挥了挥手。
二〇一八年,台阶上第十九级彻底裂开了。
阿珍从后山背了一块石头回来,比原来的那块大一些。她用锤子敲,敲了好几天,才敲成差不多的形状。塞进去,高了半寸。她又敲,敲掉了半寸。放进去,平了。她拿脚踩了踩,不响。然后继续扫台阶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阿珍的手上裂了口子,扫台阶的时候口子渗血,粘在扫帚把上。她用布条缠了缠,继续扫。下了雪,台阶上白茫茫一片。阿珍站在最上面一级往下看,四十九级台阶都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白。她拿着扫帚一级一级地扫,把雪扫到两边。扫到最下面,回头一看,上面又落了一层雪。她叹了口气,又往上扫。
二〇二〇年,陈小竹打电话来说,今年不回来了。阿珍说,知道了。陈小竹说,你注意身体。阿珍说,嗯。挂了电话,阿珍去扫台阶。扫完了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慢慢黑下来。
二〇二一年春天,台阶的第三十五级松了。阿珍踩上去的时候石头晃了一下。她蹲下来看,石头下面的土被水冲空了。她去找了些碎石子和土,重新填进去,把石头放平,用脚踩实。过了几天,她又去踩,不晃了。她才放心。
二〇二二年,阿珍的腿不好了。
走路的时候膝盖疼,走平路还好,上台阶就疼。她每天扫台阶的时候,扫到上面几级就要歇一歇。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,中间要歇上四五回。扫完了坐在最上面一级上,揉着膝盖。膝盖肿了,摸上去热乎乎的。
陈小竹打电话来,阿珍说腿疼。陈小竹说,那你还扫什么台阶,别扫了。阿珍说,不扫不行。陈小竹说,有什么不行的。阿珍没说话。电话那头陈小竹说,妈,你听见没有。阿珍说,听见了。然后挂了电话。
第二天早晨,阿珍还是去扫台阶。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。扫到第三十级的时候歇了歇,扫到第四十级的时候又歇了歇。扫完了坐在上面的时候,她把扫帚横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按着扫帚把,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挂在脸上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坐着。过了一会儿,眼泪干了,脸上紧绷绷的。她站起来,把扫帚靠在墙上,回屋去了。
二〇二三年秋天,台阶上落满了叶子。
阿珍扫叶子,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。叶子扫成一小堆,她用簸箕装了倒在院子里的树根下面。那棵树是陈木生年轻的时候种的,现在两个人抱不过来了。叶子倒在树根下面,过些日子就烂了,和土混在一起。
有一天陈小竹回来了。她是突然回来的,没有打电话。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,她站住了。她看见阿珍在扫台阶,弯着腰,扫得很慢。扫到第三十级的时候直起身来歇了歇。陈小竹看见母亲的脸,比上次回来的时候小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皮肤贴在骨头上。她喊了一声妈。阿珍抬起头,看了她一会儿,说,回来了。陈小竹走上去,接过扫帚,说,我来扫。阿珍说,你不会扫。陈小竹说,我会。她拿着扫帚从第一级开始扫,扫得很快。阿珍坐在台阶上看着她,说,扫那么快干什么。陈小竹说,扫干净就行了。阿珍说,慢慢扫。陈小竹放慢了速度,一下一下地扫。扫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,阿珍坐在第三十级上,低着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那天晚上陈小竹说,妈,这次你跟我走。阿珍说,去哪里。陈小竹说,去县城。阿珍说,那台阶呢。陈小竹说,什么台阶不台阶的。阿珍站起来去洗碗。碗在水缸里,她一个一个地洗。陈小竹站在灶台旁边说,妈。阿珍说,你说什么。陈小竹说,我接你去县城住。阿珍把碗放好,擦了擦手,说,我不去。陈小竹说,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怎么放心。阿珍说,我扫我的台阶,有什么不放心的。陈小竹说,你都多大年纪了。阿珍说,多大年纪也得扫台阶。
陈小竹住了三天,走了。走的时候阿珍在扫台阶。陈小竹站在下面说,妈,我走了。阿珍点了点头。陈小竹说,你要是不去县城,我就把你接去。阿珍说,你不用接。陈小竹站在那里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阿珍扫完台阶,坐在最上面一级上。她摸了摸旁边的石头,石头是凉的。从台阶上往下看,能看见村口的水泥路,路上有一辆汽车开过去,声音很小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她把手放在石头上,手心贴在上面。石头上有她的体温,慢慢地,那块石头就暖了。
第二天早晨,阿珍天不亮就醒了。她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她扶着墙走到门后面,拿起扫帚。扫帚是新的,昨天陈小竹走之前在镇上买的,扎得紧,握在手里有点沉。阿珍推开门,外面的雾很大,台阶在雾里看不清楚,只看见最下面一级石头泛着青光。她一级一级地往下走,走到最下面,回过头来,从第一级开始扫。
扫到第十级的时候,风来了。雾慢慢散开,台阶上的石头一块一块露出来。阿珍扫到第二十级的时候看见那块补过的石头,和旁边的石头颜色差不多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扫过去。扫到第三十级的时候歇了歇,膝盖疼。她把手按在膝盖上揉了一会儿。扫到第四十级的时候,她看见石头缝里又长出了一棵草。细细的,绿的,从缝里钻出来,弯着腰。她用扫帚碰了碰,草晃了晃,没有断。她没有拔,绕过去了。扫到第四十九级的时候,她站在台阶顶上,往下看。四十九级台阶干干净净的,石头是青色的,被雾水打湿了,亮亮的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的扫帚拄在地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把扫帚靠在墙上,进屋去了。过一会儿又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坐在门槛上喝。粥是昨天剩的,热了热,有点稠。她喝了两口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亮了,云是白的,一堆一堆地堆在山头上,像柴火垛。她又喝了一口粥,低头的时候看见门槛外面的台阶上又落了几片叶子。
她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去拿扫帚。叶子还在那里,三片,黄的,有一片卷起来了。阿珍走过去,拿起扫帚,从第一级开始扫。扫到叶子旁边的时候,她绕了一下,叶子留在原地。她想,等会儿再来扫。然后她一级一级地往上扫,扫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站住了,回过头来又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。叶子还在那里。
她又看了看下面的水泥路。路上没有人。她又看了看台阶。台阶上也干干净净的。她拿起扫帚,慢慢地往下走,走到那几片叶子跟前,把叶子扫掉了。扫完她又往上扫,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,一级也没落下。扫到最后一级的时候,她把扫帚靠在墙上,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手搓了搓,放在嘴上哈了一口气。白气从指缝里冒出来,散了。台阶上的石头静静地躺在那里,被无数双脚踩过,被雨淋过,被雪盖过,现在还是青灰色的,一块一块码在那里,从下面一直码到上面。
阿珍坐在最上面一级,慢慢地把手放下来,放在石头上。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她的手印在上面,清清楚楚的。她看着那个手印,看了一会儿,手印慢慢变淡了,没有了。她站起来,拿起扫帚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阶,台阶上什么也没有,就是那些石头,那些四十九级台阶。她进了屋,把扫帚靠在门后面,去灶台前烧火。
火燃起来了,烟从烟囱里冒出去,在屋顶上散开。台阶上的青苔在慢慢长,从缝里冒出来,细细的,绿的,像针尖,像线头。风吹过来,青苔晃了晃,没有断。阿珍在屋里烧水,水开了,她把水灌进暖瓶里。灌满了,她把壶放下,又拿起扫帚,推开门出去。台阶上又落了几片叶子,她一级一级地扫下去,从第一级扫到第四十九级,一级也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