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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雪寻踪,履霜成河

祖父总说,人活一世,就像在冬天的原野上赶路。那漫天漫地的雪,是时间无声的宣纸,而我们的每一步,都在其上落款,或深或浅,终将被新的白覆盖。他说这话时,通常正坐在门槛上,眯着眼看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院中新积的雪上踩出凌乱的图案。那时的我,无法理解这句充满了苍凉诗意的话,只觉得雪地就是一块巨大的画布,任我涂鸦,而明日的太阳,会将这一切抹去,短暂得不值一提。

我的祖父,是镇上最后一位老木匠。他的手,粗糙得像一块饱经风霜的老树皮,指节因为常年与刻刀、刨子为伴而变形,却能在那方寸之间的木料上,变幻出山川鸟兽,演绎出悲欢离合。他的作坊里,终年弥漫着一种好闻的木香,那是松木的清冽,樟木的沉静,与黄杨的温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我童年的记忆,便是在这气味与“吱嘎”作响的刨木声中,被一寸寸拉长的。他工作时,世界便安静得只剩下他与木头。他的刻刀不是在雕琢木头,而是在与一段沉睡的年轮对话,唤醒其中潜藏的纹理与呼吸。

我曾试图学习他的手艺,但少年心性,总是耐不住那份枯燥。一块顽固的木头,需要耗费数日的光阴去打磨、去顺应它的脾性。我只看见斧凿的辛劳与木屑的纷飞,却读不懂他眼中那片静穆如深潭的星空。我问他,花这么多心思做一件东西,它最终还是会旧,会坏,会消失,就像雪地里的脚印,有什么意义呢?祖父停下手中的活,用布满木屑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顶,说:“孩子,路,不是为了走到尽头才走的。留下的那个坑,才是走路的道理。”

这道理,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懂得。那年冬天,雪下得格外大,祖父没能走出那个冬天。他的作坊,一夜之间静了下来,刨木声与木香一同散去,只留下满屋子未完成的作品和冰冷的工具。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一夜之间被大雪完全覆盖的、他最后一次走过的路径,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巨大的恐慌。一个生命的终章,如同被暖阳融尽的雪径,物理的痕迹荡然无存,只留下记忆中一片刺目的空白。那短暂的路,真的就这么消失了吗?

之后的许多年,我离开了小镇,在城市的洪流中奔波,渐渐淡忘了木头的味道。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在一家博物馆里,看到了一件被精心保存的明代木雕。那流畅的线条,那传神的气韵,刹那间,将我拉回了祖父那间小小的作坊。隔着几百年的时空,我仿佛能感受到那位无名工匠的呼吸与心跳,他留在木头里的生命痕迹,穿越了岁月的风雪,依然深邃而温热。我突然明白了祖父的话。

我回到了小镇,重新推开了那间尘封的作坊。空气中,依稀还有淡淡的木香。我拿起他用过的刻刀,冰冷的铁器在我的掌心慢慢回温。当我握住那柄熟悉的刻刀,温热的仿佛不是我的掌心,而是他未曾冷却的魂灵,沿着刀柄,渡入了我的血脉。我找到一块他生前未完成的半成品,那是一只雏鹰,只具雏形,羽翼尚未展开。我学着记忆中他的样子,笨拙地,一刀一刀地,开始了我与那段木头的对话。

起初,木屑横飞,线条生硬。但渐渐地,我仿佛听到了某种指引。那不是言语,而是透过木质纤维传递而来的一种节奏,一种属于祖父的、沉稳而坚定的节奏。我不再急于求成,而是用心去感受木头的每一次颤动,去倾听刻刀划过时那细微的吟唱。我的每一刀,都踏着他的印痕前行,却又在印痕的边缘,开凿出属于我自己的溪流;于是,那条孤单的小径,开始有了汇流的宽度。当我为雏鹰刻上最后一笔,为它的眼睛点上神采时,我看见的,不仅仅是一件木雕的完成,更是一条路的延续。

祖父的足迹,短暂地印在了他生命那几十年的雪地上,然后被时间无情地覆盖。但他留下的,远不止是一个个凹坑。他留下的,是行走的方式,是面对世界的姿态,是创造的激情与专注。这份精神,如同一个更深的印记,刻在了时空的底片上,等待着后来者用自己的脚步去重叠,去加深。这,才是那条“深的路”的真正含义。它不依赖于物理形态的存续,而在于精神血脉的传承。

人生在世,恰如苏子所叹“飞鸿踏雪泥”,泥上偶然留下的指爪,转瞬即逝,鸿雁早已不知东西。然而,意义或许恰恰不在于那只鸿雁最终飞向了何方,而在于它留下的那个印记,是否为后来的另一只飞鸿,提供了哪怕一丝方向的暗示,或是一刻驻足的慰藉。我们每个人,都不过是雪泥上偶然留爪的飞鸿,但正是无数后继者沿着前人的爪印,才将这片偶然的雪原,踏成了一条通往未来的、坚实而温暖的河床。那短暂的足迹,终因被不断地重履与延伸,汇聚成了文明不息的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