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籽
一
李老栓死的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
王春生记得清楚,那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听见隔壁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他翻了个身,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,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。还没等他起身,咳嗽声停了。
停得突然,停得彻底。
王春生躺在炕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低低的,有几处已经透进灰白的光。他数着那些光斑,一个,两个,三个。数到第七个的时候,他起来了。
推开李老栓的屋门时,一股酸腐气扑面而来。老人歪在炕沿上,一只手垂下来,指尖离地上的空碗只有一寸。碗是粗陶的,边沿缺了个口子,里面还剩着点糊糊,已经冻成了冰碴子。
王春生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李老栓的鼻息。
没了。
他收回手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然后他蹲下来,看着那只碗。碗底粘着几粒玉米渣,黄澄澄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金子。他伸出手指,把那几粒玉米渣抠出来,放进嘴里。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。
屋外传来脚步声,是生产队长赵大炮。赵大炮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伸头看了一眼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赵大炮点点头:“也好,少受罪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给收拾收拾,晌午前埋了。村东头老坟地,挖浅点,地冻得硬。”
王春生没说话。
赵大炮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他屋里还有啥?”
“就一床破被,两个碗。”
“碗你留着用吧。”赵大炮摆摆手,“被褥烧了,有虱子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王春生站起来,开始收拾。他把李老栓的身子放平,手摆好,眼睛合上。老人的眼皮薄得像纸,合上了还能看见眼珠的轮廓。他从炕角扯过那床破被,想给盖上,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
他走到墙角的瓦罐前,掀开盖子。里面是半罐玉米面,底下沉着几块红薯。他把玉米面倒进自己的布袋里,红薯揣进怀里。红薯冰凉,贴着胸口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收拾完这些,他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土墙斑驳,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墙角堆着些柴火,不多,够烧两三天的。灶台冷冰冰的,铁锅里结着层薄冰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走到炕边,掀开炕席。炕席下面压着个布包,巴掌大小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粒种子。
南瓜籽,五粒,已经干瘪了。
王春生捏起一粒,对着光看。种子的边缘发黑,中间微微鼓起,像是还存着一点活气。他记得李老栓说过,这是去年秋天留下的,最好的南瓜籽。
“开春种下去,”李老栓说这话时,眼睛亮了一下,“能结这么大的南瓜。”他用手比划着,比脸盆还大。
王春生当时没说话。他心里想,能不能活到开春还两说。
现在李老栓没活到开春。
王春生把种子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和红薯放在一起,贴着心口。
二
挖坟坑用了两个时辰。
地冻得像铁,一镐下去,只留下个白印子。王春生脱了棉袄,只穿件单衣,还是出了一身汗。汗湿了又冷,冷得刺骨。他不停地挖,镐头起落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赵大炮说得对,挖浅点。三尺深就够了,反正开春雪化了,土软了,也没人记得来添土。
挖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见土里有东西。白色的,一节一节的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拉。是骨头,小动物的骨头,可能是兔子,也可能是田鼠。骨头很干净,白得晃眼。
他把骨头捡出来,放在一边。继续挖。
坟坑挖好了,他回去搬李老栓。老人很轻,像一捆干柴。他用那床破被把尸体裹了,扛在肩上。破被太薄,裹不住,一只脚露在外面,穿着破草鞋,脚趾头黑乎乎的。
往坟地走的路上,雪又下起来了。大片大片的雪花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李老栓露出的脚上。那只脚渐渐白了,像是穿上了只白袜子。
坟地里已经有好几个坟包,都被雪盖着,分不清谁是谁。他选了处稍微平整的地方,把李老栓放进去。放下去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把破被掀开了。
“被褥烧了,有虱子。”赵大炮的话在耳边响。
王春生看着李老栓的脸。老人的脸在雪光里显得很安详,嘴角甚至有点向上弯,像是在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破被重新盖上,开始填土。
土冻得硬,填进去哗啦哗啦响,像是撒豆子。不一会儿,坟包就起来了,小小的,在雪地里像个馒头。
王春生站在坟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了李老栓的儿子,三年前修水库时被石头砸死了。想起了李老栓的老伴,去年冬天饿死的。现在李老栓也死了,这一家子,齐了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了。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,取出两粒南瓜籽。蹲下来,在坟前扒开一点雪,把种子埋进去。
“给你作伴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
三
剩下的三粒种子,王春生藏在了炕洞里。
炕洞是烧火取暖的通道,冬天里总是温热的。他把种子用破布包了好几层,塞在炕洞最里面的角落。那里既不会太热把种子烤坏,又不会太冷把种子冻死。
每天夜里,他躺下睡觉前,都要伸手进去摸摸。布包还在,硬硬的,里面包着那三粒种子。摸着它们,他心里就踏实些。
开春还早着呢。现在是腊月,接下来是正月,二月,三月。要等到四月,地才完全化冻,才能下种。
王春生算着日子,一天一天地算。
腊月二十八,队里分粮。每人三斤玉米面,一斤红薯干。王春生领了自己那份,又领了李老栓那份——人死了,口粮还在,这是规矩。
赵大炮发粮的时候看了他一眼:“李老栓那份,你也领?”
“嗯。”
“领了就领了吧。”赵大炮在本子上划了一道,“反正也没别人。”
王春生把粮食装好,往回走。路上遇见刘寡妇,抱着个孩子,孩子在哭,声音细细的,像猫叫。刘寡妇看见他,别过脸去。
他知道刘寡妇恨他。去年冬天,刘寡妇的男人死了,她想改嫁给他,他没答应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多一张嘴,就多一份饿死的可能。
回到家,他把粮食倒进瓦罐里。玉米面黄澄澄的,红薯干黑乎乎的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李老栓碗底那几粒玉米渣。金子一样的颜色。
年夜饭,他煮了碗糊糊,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喝的时候,他听见外面有鞭炮声,零零星星的。不知是谁家,还有钱买鞭炮。
他喝完糊糊,舔干净碗,然后从炕洞里掏出布包。打开,三粒种子躺在破布上,安安静静的。他捏起一粒,凑到油灯下看。
油灯昏暗,种子的轮廓模糊。但他觉得,那种子好像胖了一点,鼓了一点。也许是错觉。
“快开春了。”他对种子说。
种子不说话。
四
正月十五,雪化了又下,下了又化。
王春生病了,发烧,浑身疼。他躺在炕上,一会儿冷一会儿热。冷的时候,牙齿打颤,把破棉被裹得紧紧的。热的时候,又踢开被子,大口喘气。
他觉得自己要死了。
死了也好,他想。死了就能见到爹娘,见到李老栓。死了就不饿了,不冷了。
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,他就伸手去摸炕洞。布包还在,种子还在。种子还没种下去呢,不能死。
他挣扎着起来,烧了点热水。水是雪化的,有股土腥味。他喝了一大碗,又躺下了。
昏昏沉沉中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开春了,雪化了,地里冒出绿芽。他种下了南瓜籽,南瓜藤长得飞快,一天就爬满了地。藤上开黄花,花谢了结南瓜,南瓜长得比脸盆还大,金黄金黄的。
他摘了一个,抱在怀里,沉甸甸的。用刀切开,瓤是橙红色的,籽饱满。他煮了一锅南瓜粥,稠稠的,香喷喷的。他吃了一碗又一碗,吃得肚子滚圆。
醒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烧退了,身上有了点力气。他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炕洞。
布包还在。
他松了口气,重新躺下。肚子咕咕叫,但他不觉得饿。梦里那顿南瓜粥,好像真的吃进了肚子里。
窗外,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。他盯着月光看,忽然想起小时候,娘给他讲的故事。说种子在土里睡觉,做着春天的梦。等春天来了,梦就醒了,种子就发芽了。
“种子也会做梦吗?”他当时问。
“会。”娘说,“所有的活物都会做梦。”
王春生现在相信了。那三粒南瓜籽,一定也在做梦。梦见温暖的土,梦见雨水,梦见阳光,梦见自己长成大大的南瓜。
他也要做梦。梦见开春,梦见播种,梦见收获。
五
二月二,龙抬头。
雪终于开始化了。房檐上挂着的冰溜子,滴滴答答地滴水。地上的雪变得松软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王春生把种子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晒太阳。阳光透过破窗纸,照在种子上,种子显得精神了些。
赵大炮来了,通知他去修水渠。春耕前要把水渠修好,这是大事。
“能不去吗?”王春生问。他身子还没好利索。
“不能。”赵大炮说,“全劳力都得去。”
王春生没再说话。他收拾了工具,跟着赵大炮走了。
水渠在村西头,去年秋天挖了一半,冬天冻住了,现在要继续挖。地还没完全化冻,下面还是硬的。十几个人,抡着镐头,一下一下地挖。
王春生挖着挖着,忽然想起李老栓的儿子。就是修水渠时死的。不是这条,是另一条,在山上。石头滚下来,砸中了头。
他抬头看了看山坡。山坡上的雪还没化,白皑皑的。应该不会有石头滚下来吧,他想。
中午休息,大家蹲在渠边吃饭。每人两个窝头,一碗菜汤。王春生慢慢吃着,把窝头掰成小块,泡在汤里。汤是白水煮白菜,几乎没有油星。
旁边的人在聊天,说今年的春耕,说今年的收成,说今年的日子。
“听说要分田到户了。”有人说。
“瞎说。”赵大炮呵斥,“集体生产,哪能分田。”
“真的,我亲戚说的。”
大家都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分田到户,这话太敏感,不敢多说。
王春生听着,心里动了动。如果真分田,他就能有自己的地了。自己的地,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他要种南瓜,种很多南瓜。
他摸摸怀里,种子还在。贴着心口,温热的。
六
三月,地完全化冻了。
王春生选了一块地,在自家屋后。地不大,只有几分,但向阳,土质也好。他花了三天时间,把地翻了一遍,捡出石头和草根。
翻地的时候,他发现了蚯蚓。冻了一冬的蚯蚓,刚开始活动,慢吞吞的。他把蚯蚓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蚯蚓扭动着,痒痒的。
“你也醒了。”他对蚯蚓说。
蚯蚓不说话,继续扭动。
他把蚯蚓放回土里。蚯蚓很快钻进去了,不见了。
地翻好了,他回家取出种子。三粒南瓜籽,在手里掂了掂。沉甸甸的,像是有了生命。
他在地里挖了三个坑,每个坑里放一粒种子。放种子的时候,他很小心,尖头朝下,圆头朝上。然后盖上土,轻轻压实。
做完这些,他蹲在地边,看着那三个小土包。土包很小,不起眼,但在阳光下,显得很庄严。
“好好长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,土包上的细土微微动了动,像是点头。
从那天起,他每天都要来看好几次。早上起来看一次,中午看一次,晚上睡觉前还要看一次。种子还没发芽,土包还是土包。但他总觉得,种子在下面动着,努力着,想要破土而出。
赵大炮看见了,笑他:“急什么,才种下去几天。”
“不急。”王春生说。
嘴上说不急,心里还是急。夜里睡不着,他就想,种子发芽了吗?根扎深了吗?会不会被虫子吃了?会不会缺水?
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七
四月,种子发芽了。
那天早上,王春生照例去看。远远地,就看见一点绿色。他跑过去,蹲下来看。真的,三个小土包上,都冒出了绿芽。嫩嫩的,黄绿色的,顶着土,颤巍巍的。
他盯着看,看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绿芽上,绿芽显得透明,像是翡翠。
他伸出手,想摸,又缩回来了。怕碰坏了。
赵大炮路过,看见了,也蹲下来看。
“发芽了。”赵大炮说。
“嗯。”
“长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赵大炮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种,秋天请我吃南瓜。”
“好。”
赵大炮走了。王春生还蹲在那里,看着那三棵小苗。小苗在风里轻轻摇晃,很柔弱,但又很顽强。
他想起了李老栓。李老栓没看到这一幕。但李老栓知道,种子会发芽的。所以他才留着这些种子,留到死。
“种子在,希望就在。”李老栓说过这话吗?王春生记不清了。也许说过,也许没说过。但意思是一样的。
他站起来,回家提了桶水。小心地浇在苗周围,不敢浇太多,怕淹着。水渗进土里,很快不见了。苗还是那样,嫩嫩的,绿绿的。
浇完水,他坐在地边,看着苗。看着看着,笑了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也不知道为什么流泪。就是想笑,想哭。
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青草的气息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气息吸进肺里,吸进心里。
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:“布谷,布谷。”
一声一声,清脆嘹亮。
王春生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天空很蓝,很干净,没有一丝云。阳光洒下来,暖暖的,柔柔的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春天,特别美好。
虽然他还是饿,还是穷,还是一个人。但有了这三棵苗,就有了盼头。
秋天,它们会开花,会结果,会长出大大的南瓜。金黄金黄的南瓜,像一个个太阳。
他要留一个最大的,留到过年。过年时煮南瓜粥,稠稠的,香喷喷的。他要请刘寡妇和她孩子来吃,请赵大炮来吃,请所有还活着的人来吃。
吃完了,他要留下种子。最好的种子,晒干了,包起来,藏好。
等到明年春天,再种下去。
一年一年,种下去,长出来。种下去,长出来。
就像这日子,再难,也要过下去。再苦,也要活下来。
因为种子在土里,怀着希望,静候春天。
王春生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他还要去上工,还要去挣工分,还要去面对那些艰难的日子。
但此刻,他心里是满的。
满满的,都是那点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