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人
清晨六点，闹钟未响，陈默已睁开了眼睛。这已成为他十年的习惯——比闹钟早醒十分钟，确保自己永远准时，永远完美。
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，像每日例行公事般审视着自己：西装笔挺，领带一丝不苟，胡须剃得干净利落。镜中人看起来无可挑剔，是众人眼中标准的"成功人士"。可每当他凝视镜中那双眼睛，总觉得里面住着一个陌生人。
"陈总今天又第一个到公司啊！"前台小妹笑着打招呼。
"陈默，你那份报告写得太棒了，客户特别满意！"部门主管拍着他的肩膀。
"默默，你真是我们家的骄傲，这次升职加薪，爸妈脸上有光！"母亲在电话里说。
每个人都喜欢镜中的那个陈默，但没人问过陈默是否喜欢那个陈默。
他想起大学时，自己曾痴迷于水墨画，宿舍墙上挂满了自己的作品。毕业后，父亲一句话："画画能当饭吃？"他就把画具锁进了储物间，转身投入了金融行业。十年来，他升到了总监位置，却记不清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。
直到那个雨天。
陈默在地铁站躲雨，看见一个老人在角落作画。老人穿着沾满颜料的旧外套，头发花白凌乱，却画得极为专注。雨水打湿了画纸的一角，他也不在意，只是继续涂抹着，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。
"这...这画得真好。"陈默忍不住说。
老人抬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："你也喜欢画画？"
陈默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起自己锁在储物间的画具，想起大学时那些被自己称为"幼稚"的画作，想起每次拿起画笔时内心涌动的喜悦。
"年轻人，"老人指着自己的画，"你看这雨中的城市，每个人都在赶路，却没人真正看见雨。他们只看见自己该成为的样子，却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。"
那天晚上，陈默翻出了尘封的画具。当毛笔触碰到宣纸的瞬间，一股久违的温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。他画了一整夜，画布上是扭曲的高楼、疲惫的人群，以及一个站在镜子前、试图撕下自己面具的人。
第二天，他请了病假。不是装病，而是真的病了——连续熬夜作画让他发起了高烧。躺在病床上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去想工作，不去想明天的会议，不去想父母的期待。
手机不断震动，是主管询问他为何缺席重要会议。他盯着天花板，突然意识到：如果自己明天就死了，人们会记得他是个多么称职的总监吗？还是会记得他是个活生生的人？
病愈后，陈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——他辞去了总监职位，租下一个小画室，开始以绘画为生。
"你疯了吗？"父亲在电话里咆哮，"十年打拼，就为了这个？"
"爸，"陈默平静地说，"我一直在为你眼中的儿子活着，却忘了自己是谁。"
刚开始的日子很艰难。收入不稳定，朋友渐渐疏远，曾经的同事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怜悯。但每当他拿起画笔，内心却异常平静。他不再追求"完美"的构图，不再迎合市场的口味，只是画自己看到的世界，画自己感受到的情绪。
有一天，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他的画前久久不愿离去。
"这幅画...太真实了，"她指着一幅名为《面具》的作品，"我每天也戴着面具生活，假装开心，假装成功。"
陈默笑了："生活不是表演，不需要观众。"
女孩眼中含泪："可如果没人认可，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是对的？"
"认可不是来自外界，"陈默指向自己的心口，"而是来自这里。当你感到平静，感到自由，那就是对的。"
三个月后，陈默举办了自己的首次个人画展。没有华丽的开幕式，没有媒体宣传，只有一群真正被他的画打动的人。
展览最后一幅画前，他站了很久。画中是一个人站在无数面镜子前，每面镜子里都是不同的形象——成功的、失败的、快乐的、悲伤的。但画面中央，那个真实的人却闭着眼睛，微笑着，仿佛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一位评论家问他这幅画的名字。
"《真实的我》，"陈默说，"或者叫《不必困于他人眼光》。"
"有意思，"评论家若有所思，"但为什么他闭着眼睛？"
"因为他终于不再需要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自己了。"
那天晚上，陈默又站在了浴室的镜子前。镜中人头发凌乱，衣服上沾着颜料，眼睛下有黑眼圈，却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他第一次觉得，镜中人就是他自己。
窗外，雨又开始下了。陈默没有躲，他推开窗户，让雨水打在脸上。他想起那个雨天遇见的老人，想起他说的话："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该成为的样子，却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。"
此刻，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深意。
生活从来不是一场表演，不需要为观众设计台词；人生也不是一面镜子，不必反射他人的期待。真正的自由，是当你终于能够对自己说："我存在，故我真实"的那一刻。
陈默拿起画笔，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画下了一个微笑。雨水很快冲走了痕迹，但那种感觉——那种只属于自己的、真切的感受——却永远留在了心里。
他终于明白，生活不是别人眼中的风景，而是自己脚下的路；不是他人期待的剧本，而是内心真实的回响。
当第一缕晨光透过雨帘照进房间，陈默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。他不再是任何人期待中的样子，他只是陈默——一个会犯错、会疲惫、但真实活着的人。
而这，已经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