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土
一
李老四死的那天,雪下得特别大。
陈三蹲在自家土屋门口,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,落在村道上,落在屋顶上,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。雪花很轻,落在地上却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爬。
“死了?”陈三问。
“死了。”王二麻子搓着手,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,“昨儿夜里的事。今早他媳妇去叫,人都硬了。”
陈三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掏出烟袋,卷了根烟,火柴划了三下才着。烟点着了,他深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来。烟雾和哈气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“第几个了?”陈三问。
“开春以来第三个。”王二麻子说,“张瘸子,刘寡妇,现在轮到李老四。”
陈三又点点头。他想起李老四的样子——瘦得像根柴,眼睛总是眯着,说话声音很小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去年冬天,李老四还来他家借过两斤玉米面,说开春就还。现在开春了,雪还没化,人却没了。
“怎么死的?”陈三问。
“饿的。”王二麻子说,“还能怎么死?他媳妇说,李老四把最后一点粮食都给了孩子,自己喝了三天凉水。”
陈三不说话了。他想起自家米缸里那点粮食,大概还能撑半个月。半个月后怎么办,他不知道。去年收成不好,秋粮刚收完就遇上连阴雨,一半的玉米都霉在地里。冬天又来得早,雪一场接一场,把村子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他媳妇呢?”陈三问。
“哭晕过去两回了。”王二麻子说,“两个孩子抱着她腿,大的七岁,小的四岁。小的还不懂事,问爹怎么还不起来做饭。”
陈三把烟抽完,烟蒂扔在雪地里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我去看看。”
二
李老四家离陈三家不远,隔了三户人家。陈三走在村道上,雪已经积了半尺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这声音让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林子里打猎,雪地里也是这种声音。那时候林子里的动物还多,野兔、山鸡,运气好还能碰上狍子。现在林子早就秃了,树被砍去炼钢,动物也跑光了。
李老四家的门虚掩着。陈三推门进去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比外面还冷,灶是冷的,炕是冷的,连空气都是冷的。李老四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。他媳妇坐在炕沿上,眼睛红肿,像两个桃子。两个孩子缩在她身后,大的抱着小的,小的把手指含在嘴里。
“三哥来了。”李老四媳妇声音沙哑。
陈三点点头,走到炕边。李老四的脸露在外面,灰白灰白的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。陈三看了会儿,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李老四的脸。
“后事怎么办?”陈三问。
李老四媳妇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家里一分钱没有,一口粮没有。”
陈三从兜里掏出两块钱,放在炕沿上:“先买张席子。”
李老四媳妇看着那两块钱,眼泪又下来了:“三哥,这怎么行,你家也难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陈三打断她,“人死了,总得有个体面。”
他说完就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说:“明天我找几个人,把老四埋了。天冷,地冻得硬,得早点动手。”
三
第二天天没亮,陈三就起来了。
他叫了王二麻子、赵老五,还有村东头的孙铁匠。四个人扛着铁锹、镐头,来到村西头的坟地。坟地在山坡上,雪积得更厚,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坟头,哪里是平地。
“挖哪儿?”王二麻子问。
陈三看了看四周,指着一处空地:“就这儿吧。”
孙铁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抡起镐头就砸。镐头砸在冻土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只留下一个白印子。他又砸了一下,还是一样。
“他娘的,这地冻得跟铁似的。”孙铁匠骂了一句。
陈三接过镐头,抡圆了砸下去。这次用了十成力,虎口震得发麻,总算砸开一道缝。四个人轮流上,镐头砸,铁锹撬,干了两个时辰,才挖出一个浅坑。
太阳升起来了,但没什么暖意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陈三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汗刚出来就冷了,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三说,“再深也挖不动了。”
四个人回村,把李老四抬出来。李老四用破席子卷着,很轻,两个人就能抬动。陈三走在前面,王二麻子和赵老五抬着尸体,孙铁匠扛着铁锹跟在后面。村道上没有人,家家户户门都关着,只有几条狗在雪地里刨食,看见他们,叫了两声,又低头继续刨。
到了坟地,把李老四放进去。坑太浅,尸体放进去,还有半截露在外面。
“得再挖深点。”王二麻子说。
陈三摇摇头:“挖不动了。填土吧。”
土填进去,盖住李老四的身体,盖住他的脸,最后连那卷破席子也看不见了。坟堆起来,小小的一个,在雪地里很不显眼。陈三找了块木板,用烧黑的木炭写上“李老四之墓”,插在坟前。
“老四,对不住了。”陈三说,“等开春地化了,再给你好好修修。”
四个人在坟前站了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风刮起来,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陈三转身往回走,其他人跟着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坟堆在雪地里,很快就会被新雪盖住,等到春天雪化了,也许就找不到了。
四
埋完李老四的第三天,陈三病了。
先是发烧,浑身滚烫,接着开始咳嗽,咳得胸口疼。他媳妇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熬成糊糊,端到他炕前。陈三喝了两口,摇摇头,推开了。
“你喝吧。”他说,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得吃点东西。”他媳妇说,“不吃东西,病怎么好?”
陈三闭上眼睛,没说话。他想起李老四,想起张瘸子,想起刘寡妇。他想,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。这样也好,死了就不用挨饿了,不用看着孩子饿得哭,不用看着媳妇偷偷抹眼泪。
昏昏沉沉中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春天来了,雪化了,土地露出来,黑油油的。他在地里播种,玉米种子撒下去,没过几天就发芽了,绿油油的一片。孩子们在地头跑,媳妇在地里除草,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……
“爹,爹!”
陈三睁开眼睛,看见儿子站在炕前,手里捧着什么东西。
“爹,你看。”儿子把手摊开,掌心里是几颗嫩绿的芽,“我在灶台后面找到的,是豆芽。”
陈三撑起身子,仔细看。确实是豆芽,细细的,白白的茎,顶着两片嫩黄的叶子。大概是去年秋天掉在灶台缝里的豆子,在潮湿温暖的环境里,悄悄发了芽。
“还有呢。”儿子兴奋地说,“不止这几颗,有一小把呢。”
陈三让媳妇把豆芽都找出来,果然有十几颗。虽然不多,但绿莹莹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一暖。
“煮汤吧。”陈三说,“放点盐,大家一起喝。”
豆芽汤煮好了,清汤寡水,但飘着一股清香。陈三喝了一口,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慢慢喝完一碗,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。
“春天快来了。”他说。
五
李老四死后第七天,村里来了个干部。
干部姓刘,三十多岁,穿着中山装,外面套着军大衣。他挨家挨户走访,看到谁家缺粮,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。走到陈三家时,陈三正坐在炕上咳嗽。
“老乡,家里几口人?”刘干部问。
“四口。”陈三媳妇回答,“我,他,还有两个孩子。”
“粮食还能撑几天?”
陈三媳妇低下头:“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刘干部在本子上记着,又问了几句话,然后从包里掏出五斤粮票:“先拿着,明天去公社领粮。”
陈三媳妇接过粮票,手有些抖:“谢谢政府,谢谢政府。”
刘干部摆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今年灾情重,县里正在想办法调粮,过几天还会有一批救济粮下来。大家再坚持坚持,春天来了就好了。”
刘干部走后,陈三媳妇拿着粮票看了又看,像是怕它飞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真的是粮票。”
陈三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想起刘干部说的话——“春天来了就好了”。春天什么时候来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雪不会一直下,冬天不会一直冷。再冷的天,也有过去的时候。
六
二月二,龙抬头。
这天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虽然还是很冷,但阳光照在身上,能感觉到一丝暖意。陈三的病好了些,能下炕走动了。他走到院子里,看见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水,一滴,两滴,滴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村道上的雪开始化了,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。孩子们跑出来,在泥水里踩,溅得满身都是。大人们也出来了,三三两两站在门口,说着话,晒着太阳。
王二麻子来找陈三,手里提着个小布袋。
“三哥,你看。”王二麻子打开布袋,里面是半袋玉米种子,“我藏在地窖里的,没舍得吃。”
陈三看了看种子,颗粒饱满,金黄金黄的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等地化了,就能种了。”
“你说,今年收成会好吗?”王二麻子问。
陈三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淡,阳光明晃晃的。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——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。再难的年景,也有过去的时候。只要人还活着,地还在,就有希望。
“会好的。”陈三说。
七
三月初,地开始化了。
表面一层雪先化成水,渗进土里。下面的冻土慢慢变软,从铁板一块,变成能挖动的泥土。陈三扛着铁锹去地里,试着挖了一锹。土还是硬的,但能挖动了。他用力踩下铁锹,撬起一块土。土块翻过来,背面是湿的,黑乎乎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陈三蹲下来,抓起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。土很凉,但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。他能感觉到,在这冰凉的表层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也许是草根,也许是虫子,也许是去年落在地里的种子。
他把土放回地里,站起身,看着这片土地。土地很安静,沉默着,但陈三知道,它正在准备。准备发芽,准备生长,准备孕育新的生命。
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叫声。陈三转过头,看见儿子和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。他们跑着,笑着,声音传得很远。陈三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太阳渐渐西斜,把田野染成金色。陈三扛起铁锹,往家走。路上遇见王二麻子,两人一起走。
“李老四的坟,得去修修了。”王二麻子说。
陈三点点头:“等再过几天,地化透了就去。”
他们走到村口,看见那棵老槐树。树上的雪化了,枝条露出来,黑黢黢的。但仔细看,能看见枝头鼓起一个个小苞,是叶芽。再过些日子,这些芽就会绽开,长出嫩绿的叶子。
陈三停下脚步,看着老槐树。他想起李老四,想起这个冬天死去的那些人。他们躺在地下,躺在冻土里。但冻土会化,春天会来。在很深很深的土层下面,暖意正在慢慢苏醒。虽然很慢,虽然要等很久,但它一定会来。
就像父亲说的,冬天再长,也有过去的时候。
陈三继续往前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。影子很黑,土地很暗,但陈三知道,明天太阳还会升起,土地还会被照亮。而在这片被照亮的土地上,新的生命正在准备破土而出。
他走着,脚步很稳。虽然还很饿,虽然日子还很难,但他知道,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待,等待土地彻底苏醒,等待种子发芽,等待玉米长高,等待秋天收获。
等待,并且活着。
这就是他能做的一切,也是他必须做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