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
一九八七年的夏天,李建民记得那个热。
热是从地上长出来的,从墙缝里渗出来的,从人身上的毛孔里往外冒。李建民蹲在院子里抽烟,烟灰掉在地上,和土混在一起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,贴在脚边。
他女人王秀英在屋里喊他。
“建民,你来看看。”
声音从堂屋传过来,穿过那扇半开的木门。李建民没应,把烟头按进土里,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。那年他四十二岁,膝盖已经开始响了。他走进堂屋,看见王秀英蹲在一只帆布箱子前面。
那箱子是他六年前在镇上供销社买的。军绿色,四个角包着铁皮,拉链是铜的。六年前买的时候,售货员说这箱子牢实,用十年没问题。李建民当时想,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。现在六年过去了,箱子还在,拉链有点涩,但还拉得上。
王秀英把一件蓝布棉袄叠得四四方方,往箱子角落里塞。箱子已经快满了,她还在找地方。
“装不下了。”李建民说。
王秀英没抬头。她把棉袄抽出来,重新叠,叠得更小,又往那个角落里塞。塞进去了。
“还有那双胶鞋。”王秀英说。
胶鞋是新的。上个月赶集买的,花了八块钱。李建民说不用买新的,旧的那双还能穿。王秀英说旧的磨平了底,下雨天打滑。她买了新的,一直放在柜子里,没让他穿。现在她拿着那双鞋,用报纸包好,放在棉袄上面。
李建民看着箱子。箱子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,像砌墙一样。最底下是两身换洗衣服,上面是棉袄,再上面是胶鞋,边上塞着一袋花生,是前天炒的。还有一瓶辣酱,用塑料纸包了好几层,怕漏出来。辣酱旁边是一袋红薯干,王秀英自己晒的。缝隙里还塞着几条洗脸的毛巾,新的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王秀英说。
她说着,又起身去了厨房。李建民听见她开柜子的声音,塑料袋响的声音。她提着一袋东西回来了。
“鸡蛋。”她说,“带了二十个,路上吃。”
鸡蛋是熟的。王秀英早上起来煮的,煮好了放凉,用布袋子装着。她把布袋子找地方塞,箱子里已经没有缝隙了。她想了想,把辣酱拿出来,把鸡蛋放进去,再把辣酱放在鸡蛋上面,用手按了按。
“鸡蛋会碎。”李建民说。
“不会。我放了糠。”
她在鸡蛋之间塞了米糠,一个一个分开的。李建民看着她把辣酱重新包好,用一根绳子扎紧,放在最上面。她的手指粗粗的,骨节大,指甲缝里有泥。那是昨天摘菜时留下的。她洗了好几遍手,指甲缝里的泥还是没洗掉。
“行了。”李建民说,“装不下了。”
王秀英没说话。她蹲在那里,看着箱子。她的手还放在箱子上,手指摸着那根铜拉链。李建民看见她的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摸,摸得很慢。那手指粗粗的,骨节大,现在不动了,就放在拉链上。
箱子已经合不上了。里面的东西鼓出来,拉链拉了一半就拉不动。王秀英试了几次,拉链卡在那里,不动了。她使了使劲,铜拉链发出吱的声音,还是没拉动。她松开手。
“那件褂子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褂子。”
“你穿那件,袖子破了的。”
“不带了,”李建民说,“那边有缝纫机,以后再说。”
王秀英直起腰,站起来。她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没响。她比李建民小三岁,三十九了,膝盖还没响。她走到里屋,拿出那件褂子。是的确良的料子,灰色的,腋下破了。她把褂子抖开,看了看那个破洞,又叠好。
“带着,”她说,“天凉了多一件衣服。”
“装不下了。”
“挤挤。”
她把褂子往箱子里塞,塞在侧面。侧面本来夹着毛巾,她把毛巾抽出来,把褂子塞进去,再把毛巾叠小,塞在另一侧。拉链一点一点地拉过去,吱,吱,吱,拉到褂子的位置又卡住了。她用手指把褂子往里捅了捅,再拉,拉过去了一点点,又卡住了。她膝盖跪在地上,用手肘压在箱子上,另一只手拉。拉链过去了,过了那个最鼓的地方,然后就顺了。
她一直拉到头,站起来,把箱子拎了拎,试重量。李建民看见她的肩膀歪了一下,腿上的裤子沾着地上的土。
“三十斤有了。”她说,“长途车上挤,别让别人踩着。”
李建民嗯了一声。
他是明天早上的车。从村里到镇上,镇上到县城,县城再到省城。他弟弟李建军在省城一个工地上做小工头,说那边缺一个记数的,让他去。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,管住不管吃。一百二十块钱,比他在家种地强。他算了账,除掉吃饭,一个月能攒八十。一年下来就是九百多,够家里用了。
地里的活留给秀英。两个孩子,大的十四岁,小的十一岁,都能帮上手。家里五亩地,种的是小麦和玉米。够吃了,但是没有钱。修房子要钱,孩子上学要钱,人情往来要钱。他在家种地,一年到头见不到现钱。弟弟说去,他就去。
那天晚上吃完饭,秀英炒了四个菜。腊肉炒蒜苗,鸡蛋炒韭菜,花生米,醋溜白菜。平常家里是三个菜,今天是四个。李建民坐在桌边,看见碗筷都摆好了,秀英在厨房里站着,没坐下。
“吃饭了。”李建民说。
“你先吃。”
秀英还在厨房里。他听见锅盖响,油响,又有东西下锅的声音。他坐着等了一会儿,秀英端着一碗红烧肉出来了。肉是上午从集上买的,五花三层。碗里油亮亮的,酱油色,搁了几粒八角。秀英把碗放在桌子中间,摆在腊肉旁边。
“吃肉。”她说。
两个孩子的筷子立刻伸过去。大的夹了一块,小的夹了一块,碗里少了两块肉。秀英看了看,给李建民的碗里夹了两块,然后自己坐下,端起饭碗。
“你怎么不吃。”李建民说。
“我吃了。”
李建民没再说话。他夹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肉炖得烂,肥的入口就化了,瘦的还有点嚼头。秀英炖肉的时候放了糖,吃起来回甜。他嚼着肉,看秀英吃饭。她低着头,筷子在碗里扒饭,只夹面前的醋溜白菜。
“把辣酱带好,”秀英说,“那边不一定有这种酱。吃的时候拿开水烫一下瓶子再开,不然盖子拧不开。我拧紧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花生在路上吃。鸡蛋也路上吃,先吃,放不住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棉袄入秋了再穿。现在穿不着,放着占地方。但以后要穿。”
“知道。”
秀英没再说话。她吃完饭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李建民看见她把剩下的一点腊肉推到红烧肉的碗里,有肥有瘦,还有蒜苗。她把碗端进厨房,然后李建民听见水响,锅响,碗碰着碗的声音。
他坐在堂屋里抽烟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。夏天的天黑得晚,八点多了,天边还有一点红。他抽完一根烟,又点一根。院子里有蛐蛐叫,叫得很响。
夜里睡觉的时候,秀英翻了好几次身。李建民躺着,在黑暗里睁着眼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听见秀英的呼吸声,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边的动静停了。秀英的呼吸变匀了,她睡着了。李建民还没睡着。他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,后来也睡着了。
早上五点,天还没全亮。秀英起来做的早饭。面条,里面窝了两个鸡蛋。李建民的碗里窝了两个,孩子的碗里一人一个。李建民把他碗里的一个夹给小的,小的看了一眼秀英,没敢吃。
“给你的你就吃。”李建民说。
小的吃了。
吃完早饭,李建民拎着箱子出了门。两个孩子去上学了,大的走前面,小的走后面,书包拍着屁股,一颠一颠的。李建民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往村子口走。班车在村口等,六点钟到。
秀英跟着他走。他们一前一后,走在土路上。土路上的土很干,脚踩上去扬起来,落在裤腿上。早晨的天是灰的,有几只鸟在叫,麻雀,叽叽喳喳的。李建民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箱子。秀英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把伞。
“别忘了,”秀英说,“在箱子最底下,我把伞塞在棉袄底下了。下雨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建民说。
“到了就打个电话。村头小卖部有电话,他家媳妇接,让她叫我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村口到了。班车还没来。他们站在路边等着。李建民把箱子放在地上。太阳出来了,照得土路发白。一群麻雀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树上,叫了几声,飞走了。秀英站在那里,看着前面那条路。路是土路,一直通到镇上去。这是村子唯一出村的路。
班车来了。车很旧,车身上有泥点子,车厢的铁皮响了一路。停在村口的时候,车没熄火,发动机还在突突响。
李建民拎起箱子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秀英把伞递给他。他看了看伞,然后把伞插在箱子侧面的绑带上。车门口站着售票员,是个女人,嗓门很大,喊着上车了上车了。李建民上了车。车厢里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赶早去镇上的。他把箱子放在脚边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发动的时候,他透过车窗看外面。秀英还站在那里。她穿着一件灰布褂子,领口有点翘,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。她没有挥手,也没有说话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车。班车开动了,扬起来的土把她裹在里面,看不清了。
车子开到镇上,又从镇上开到县城。县城车站人多,李建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买了去省城的票,又在候车室里等了一个钟头。候车室的椅子是铁的,坐上去凉。他坐在那里,箱子放在两腿之间,手按着箱子。旁边有人在吃馒头,有人在打牌,有小孩在哭。他坐在那里等车,没动。
上了长途车,他把箱子塞在头顶的行李架上。行李架很高,他举起来的时候箱子差点掉下来。旁边的人托了一把,他回头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车开了,从县城往省城去。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镇子,上来一批人,又下去一批人。李建民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地。
地里有玉米,长得比人高。有人在玉米地里干活,看不见人,只看见玉米叶子动。车子一过,路边的树往后退,退出去了又出现新的树。他看了一会儿,眼睛累了。箱子的重量压在那里,行李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。车停在车站,一股汽油味和人的汗味混在一起。李建民从行李架上把箱子取下来,跟着人群出了站。他站在车站门口,身上是蓝布褂子,脚上是新胶鞋。路上走了大半天,胶鞋的鞋帮沾了点泥。
弟弟骑摩托车来接他的。摩托车是工地上一个四川人转手的,旧了,消音器坏了。李建军骑过来的时候声音很大。他走过来,接过箱子,往摩托车后面绑。
“这么沉,”弟弟说,“嫂子把家搬过来了?”
李建民没说话。弟弟把箱子绑好了,拍了拍,说行。李建民跨上摩托车后座,一手抓住后架,一手抓着弟弟的衣服。摩托车发动了,声音突突的。路上的人很多,自行车一排一排的,公交车开得很慢。弟弟骑着摩托车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到了工地,是一栋还没盖完的楼,灰色的水泥,钢筋伸出来,一根一根的。工棚在楼后面,是一排铁皮房子,铁皮发白,下雨留下来的水印一条一条的。弟弟带他进了一间,里面有四张床,上下铺。李建民的床是下铺,靠墙。墙上贴着旧报纸。
“你先收拾,”弟弟说,“我去看看他们干活。”
李建民把箱子放在床上,打开。箱子打开的那一下,辣酱的味道散出来。是豆豉辣酱,蒜味重,还有点麻。秀英做辣酱的时候放了花椒,炒过的花椒擀成面,闻着就麻。他把辣酱捧出来,放在床底下的木板架上。辣酱从箱子里拿出来,还有那天秀英身体的余温,只是错觉。辣酱旁边他放上一双旧拖鞋,工地干活穿的。
他一样一样往外拿。蓝布棉袄,叠得四四方方。他把棉袄抖开,摸了摸,挂在床头。褂子,袖子破了的那件,折痕很深。他抖了几下,折痕还在。胶鞋,报纸包着的,他拆开报纸,放在床底下。洗脸毛巾,三条,新的,有股洗衣粉的味道。他拿出一条,其余的塞在枕头下面。花生,一袋。鸡蛋,布袋子里的,他打开一看,碎了两个。蛋壳裂了,蛋黄露出来,沾在米糠上。他把碎的两个挑出来,放在碗里,剩下的重新扎好袋子,放在床底下的纸箱里。红薯干,一袋,他抓了一块放嘴里嚼。辣酱给隔壁床一个叫刘德海的人闻到了,“好香,你媳妇做的?”李建民嗯了一声。
最后是那把伞。他把伞抽出来,黑色的,布面,木头把。他撑开看了看,又收起来,立在墙角。
晚上吃完饭,李建民去工地的水龙头那里洗脸。水很凉,他洗了把脸,又洗了洗脖子。水顺着脖子流下去,把褂子领口弄湿了。他抬头的时候,看见对面那栋楼上有人在焊东西,火星从高处掉下来,在半空中就熄了。
接下来半个月,李建民每天早上去工地,傍晚回来。他是记账的,坐在一个集装箱改的办公室里,把每天进出材料的数字记在本子上。水泥多少袋,钢筋多少根,沙子多少车。闷在集装箱里,热得很,他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,面前是账本轮着。干了半个月,他开始明白工地上是怎么回事了。哪个班组领了多少料,哪个材料商送了货没结账,门道慢慢摸清楚了。
辣酱他隔两天吃一回。用搪瓷缸子装一点,到食堂打饭的时候拌在饭菜里,咸咸香香麻,多吃半个馒头。半个月过去了,一瓶辣酱吃了小半瓶。他每次吃完都把盖子拧紧,放回床底下原来的位置。
红薯干吃完了。自己吃了一点,分给工棚里的人吃了一点。一个叫孙大有的人吃了一把,说甜,问还有没有。李建民说没了。
花生在第二天就吃完了。鸡蛋在第三天就吃完了。
七月十五号,他到省城正好半个月。那天下午下了一场大雨,雨来得快,是夏天那种。李建民在集装箱里听见雨砸在铁皮上的声音,咚咚咚的很大声。他透过窗户看出去,看见雨水从房顶流下来,一道一道淌在地上。
雨停的时候,他回工棚。进门一看,墙角那把伞还在那里,没动过。下雨的时候他在集装箱里,伞在工棚里。
八月到了。天气更热了。有一天中午,李建民在工地上数钢筋,远远看见有人站在工棚门口张望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秀英。她穿了一件白底蓝花的短袖,裤子是黑的,脚上是布鞋。旁边站着建军媳妇,两个人在一起说话。秀英看见他,没笑,脸上皮肤紧了紧。
建军媳妇后来告诉李建民,嫂子坐了四个小时车来的,晕车,吐了两回。来送秋衣,顺道看看建民住的地方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李建民走过去。
“送衣服。”秀英说。
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。进了工棚,她把布袋子的东西往外拿。一件毛衣,灰色的,手织的。收口收得紧紧的,袖子织得长,好像怕他手长。那时候李建民刚把夏天的衣服穿惯,还想不到秋天的事,毛衣就这么来了。
“过两个月天凉。”秀英说。
她的话总是短的。天凉了要穿,出门带伞,鸡蛋先吃。她的话像一个一个单独的字,之间没有连接的东西,但意思都在那里。
还有一袋花生,一袋红薯干,一瓶辣酱。放在上次那位置上。她蹲在地上把东西码好,辣酱靠里放,花生放在辣酱旁边,红薯干搁在纸箱里,码好了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她在工棚里站了一会儿。她的眼睛从这张床看到那张床,从墙壁看到窗户,从地面看到天花板的铁皮,最后落在李建民的床上。被子叠得不整齐,枕头上放着两条毛巾。她看见那件蓝布棉袄挂在床头,袖子上落了一层灰。她伸手拍了两下,灰飞起来,在光里飘了一阵落下去。
“褂子呢。”她问。
“在工地穿着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然后她看着床底下的胶鞋。胶鞋靠墙立着,鞋底朝外,还没怎么穿过。她蹲下去,把胶鞋拿起来,看了看鞋底,又放回去。
建军媳妇留她吃饭,她说不了,要赶车。建军媳妇说吃了再走,她说不了。李建民送她到工地门口,站住了。秀英往前走,没回头。她走路的姿势和在家里时一样,步子不大,脚后跟先着地。他一直看到她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十一月,天真正凉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刮在脸上像刀子。李建民把毛衣穿上了。白天在集装箱里还行,傍晚出来的时候得有棉袄。他把蓝布棉袄从床头取下来,抖了抖灰,穿上。棉袄有点紧,身上比离家时厚实了。干粗茶淡饭的活养人,不养钱。
他扣上扣子,手插在口袋里。左边口袋里有东西。他摸出来一看,是卷成一团的钱,都是十块的,一共三张,三十块钱。他拿着钱站了一会儿。秀英什么时候放进来的,没听她提过一句。她把钱放进棉袄口袋里,大概想着他不常穿,到天冷穿上就找到了。
他重新把钱揣进口袋,下午到邮局,寄了钱回家。一百块钱,加上这三十,一共一百三,是两个月攒下的。在汇款单上写名字时,他写了个王秀英。写完自己念一遍,又念一遍,没念错。寄完钱走回工棚,天已经黑了。
第二年春节,李建民在工地上过的年,没回家。建军回去了,问他要不要带东西。他说不用。建军说嫂子肯定给你塞东西,你看着吧。建军回来的那天晚上,提了两个蛇皮袋到李建民工棚里。李建民打开一看,腊肉,辣酱,花生,红薯干,腌萝卜,还有一双棉鞋,秀英做的,布面千层底,絮了棉花。
“嫂子说了,腊肉先吃,吃不完挂起来。棉鞋现在就能穿。萝卜放的住慢慢吃。辣酱吃完了拧紧盖子——”建军一样一样指给他看,学秀英说话,“——不然干掉了。花生在路上吃也行在屋里吃也行,怎么都行。红薯干也是,什么时候吃都行。棉鞋别踩水。”
李建民听着。建军学完,自己笑了,说嫂子这人,每回都是这些话,跟背书一样。
李建民把棉鞋穿上,在地上踩了踩。底子厚实,踩下去软。他到工地上厕所都换着那双鞋穿,天冷,夜里踩在冻住的水泥地面上,脚底下不凉。腊肉他挂在床头上方,靠近铁皮顶棚的地方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晾着慢慢吃。
第三年夏天,李建民回了一趟家。地里的玉米正好要收,他请了十天假回去帮忙。坐长途车回去,还是那条路。车子进村的时候,他看见秀英在地里,戴着草帽,弯着腰在砍玉米秆。她直起腰擦了把汗,看见班车,站着一动不动,草帽的阴影把脸挡住,看不见眼睛。然后她开始往村口跑。她跑的时候胳肢窝夹着草帽,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李建民下车的时候,秀英已经跑到村口了。她站在他面前,喘气。脸上晒得红,又晒得黑,红和黑搅在一起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,接过他手里的箱子。箱子比去的时候沉了。里面有他给秀英买的布料,给两个孩子买的衣服和鞋。秀英拎着箱子走在前面,他空手走在后面。他看见她的后背,褂子湿了一片,贴在背上,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。
那十天,他天天早起下地,天黑才回来。玉米掰完了挂了一院子,金黄的。晒干的玉米棒子码在墙角。他每天都从院子里进进出出,经过那些玉米棒子,没怎么注意它们。有一天晚上,他蹲在院子里吃饭,抬头看见满院子挂的玉米,在月亮底下发着黄。
走的那天,又是早上,又是五点钟。秀英又炒了四个菜,又是腊肉炒蒜苗,鸡蛋炒韭菜,花生米,醋溜白菜。还有一碗红烧肉,肥的居多。吃饭的时候,她没怎么说话。吃完她去厨房收拾,锅碗响了一阵,然后她拿出箱子,开始装东西。
这次箱子装得更满。腊肉塞了两块,辣酱两瓶,花生、红薯干是照常的。还有一袋新下来的玉米面,一塑料袋酸菜。酸菜用绳子扎了好几道,怕漏水。秀英把酸菜放在最底下,上面压着腊肉,再上面是衣服。还是那件蓝布棉袄,已经穿得发白了,她叠好放进去。毛衣也放进去,洗过了,有皂角味。箱子的拉链又是一点一点拉过去的,比第一次还费劲。
“过两个月天凉。”她说。
每年离家前她都这句话。天凉了的事,她总挂在心上。好像他这里没有秋天,没有冬天,什么都需要她准备。
“知道。”
李建民坐在门槛上系鞋带。系完一只,系另一只。系好他站起来,准备走。秀英叫住他。
“等会儿。”
她又回厨房提了个塑料袋出来,里面是煮好的鸡蛋,热的,隔塑料袋还烫手,十来个。她让他拿在手上,说路上吃,这个放不住。李建民接过塑料袋,热透过塑料袋传到手上。他低头看看鸡蛋,又看看秀英。她正在拉箱子的拉链,拉链卡住了,她蹲下去膝盖跪在地上用手按了按箱子盖,再拉。拉链齿咬合的声音从她手底下传过来,吱,吱,吱。
他转过身,拎起箱子走出堂屋。鸡蛋塑料袋挂在手腕上,一晃一晃的。
走到村口,班车还没来。秀英跟在后面,离他两步远。她不说话,他也不说话。麻雀还是那群麻雀,在树上叫,飞走了又飞回来。太阳刚冒头,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班车来了。车门开,售票员还是那个嗓门大的女人。李建民上了车,还是靠窗的位置。车子发动,他回头从车窗看秀英。她站在那里,和第一次一样,站得直直的,手垂在身体两边,不挥,也不说再见。车扬起的土把她裹了进去,比第一次更浓。土落下去的时候,她还站在那里,看不清表情,也看不清眼睛。只看见一个人形,灰布褂子,领口有点翘,慢慢变远变小模糊。
太阳升高了,把土路晒得明晃晃的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一九九零年春天,李建民在省城接了一个电话。是打到他弟弟手机上的,建军跑到集装箱来找他,把手机递给他,嘴里说:“嫂子打的,打到我这来了,说家里有事。”
手机还是翻盖的,按键很小。李建民接了电话,听筒里秀英的声音很远。声音本身没什么不同,一样说话短,不连。她说,妈前天摔了腿,你回来一趟吧。她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又说,不重,但得你回来看看。
她是李建民的妈。一瘫痪就得有人照应,秀英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李建民跟工地请了假,坐车回去。从省城到县城,县城到镇上,镇上到村里。到了村口,班车还没停稳,他就看见秀英站在村口等着。和每次回来一样,她站在那个老位置,灰布褂子,脚上是布鞋,手臂上多两块护袖。她的脸比上次见时瘦了,颧骨高了些,下颏尖了。
“妈呢。”李建民下车。
“躺屋里。”
“多久了。”
“六天。”
他们往家里走。一进院门,李建民就看见廊檐下多了两根拐杖,是木头现做的,树皮还在上面,光溜溜的,秀英绑了布条作垫。妈的腿上绑着竹板和绷带。
接下来几天,李建民在家伺候妈,秀英下地,两人替换着。一个管白天,一个管夜里。每天早晨秀英去地里的时候,他还是会看看她后背。她还是那个后背,脊梁骨的地方被汗湿透了,褂子贴在骨头上。五年了,他每次回来都看见这个后背,没变过。
妈能下床的时候,李建民又得走了。还是早上,还是五点多,还是秀英炒菜做饭。吃完饭,秀英把箱子拿出来。箱子还是那个箱子,军绿色,四个角包铁皮。用了九年了,铁皮生了锈,帆布磨出了白线,铜拉链变成黑的了。
秀英蹲在地上装东西。腊肉,辣酱,花生,红薯干,酸菜。她一样一样往里放。放好了,站在箱子前面看。看了一会儿,她进里屋去了。
李建民在门口系鞋带。系好了,他站起来,拿起箱子。
“等等。”秀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
她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东西。是一件棉背心,新做的,深蓝色的布面,针脚密密的,看得到细细的线。她抖开,让他穿上试试。
“船上有风,贴身穿。”
李建民穿上。背心刚合适,贴着身子,不紧不松。领口齐脖子根,袖窿不大不小。他把背心掖进裤子里,然后拎起箱子,走出门。秀英跟在后面。
到了村口,班车还没来。他们站在那里等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得土路发白。秀英看着路,不说话。李建民看着手里的箱子,也不说话。麻雀在树上叫。
班车来了。李建民上车,找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了,他回头看。秀英站在那里,手垂着,不挥手。灰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变远变小。
回到省城,行李放进工棚,他打开箱子。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腊肉挂起来,辣酱放床底,花生放纸箱里,红薯干也放纸箱里,酸菜靠墙放着。他伸手摸箱子底,摸到棉袄底下有东西。他把棉袄掀开。
箱子最底下,棉袄下面,压着一个布包。他拿出来,打开。布包里是一沓钱,全是一块两块五块的票子,纸币上有陈旧的折痕,数了数,四十六块。布包最里面还夹着一张纸,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对折的,打开,没写字,只画了两样东西。一根直线,下面垂着一个圆圈。看了一会儿,是伞。
他拿着那张纸,坐在床边。
过了很久,他把东西放下,站起来,走过去把工棚的门关上。铁皮门合上的时候,声响很大。他在床边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张纸。
那把伞立在墙角,已经落了一层灰。他看了看那把伞,然后站起来,走过去,把伞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灰,又放回原处。
傍晚的时候,刘德海回来了,看见他坐在床边,问他吃了没有。他说没吃。刘德海说食堂还有饭,再不去就没了。李建民站起来,往食堂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伞,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