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kip to content
0 字 0 分钟
推理模型思维链

一步 ​

陈忠良的摊子摆在解放路与建设巷的交叉口。一棵梧桐树底下。树是当年修路时栽的,现在树干粗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。树根把水泥地顶开一道缝,裂缝里常年积着黑泥和烟头。他就在这道缝旁边支起补鞋机,一架手摇的、铁锈色斑驳的机器,旁边搁一只木箱,木箱里装着皮子、线团、钉子、锤子、锥子。木箱的角上钉着一块铁皮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修鞋”,字是他自己描的,歪歪扭扭,漆掉得只剩下凹槽里的一点红。

他每天早晨七点出摊。把补鞋机从三轮车上搬下来,先摇一摇轮子,听一听声音。那声音有时清脆,有时发闷。发闷的时候他就往轴眼里滴一滴机油,再摇一摇。然后他把木箱摆在机器右边,把一只小马扎摆在机器左边。小马扎是给客人坐的。他自己坐一只旧凳子,凳面用汽车内胎包着,钉子从四周钉进去,鼓鼓囊囊。

头一个钟头通常没有客人。他就坐着,看路。路是柏油路,夏天发软,冬天发硬,春天的时候会有一层细细的灰。他看路上的鞋。皮鞋、布鞋、运动鞋、凉鞋、棉鞋。鞋底磨偏了,鞋帮开线了,鞋跟歪了,他看一眼就知道能不能修,修一下要多少钱。他不喊。从来不喊。有人把鞋递过来,他就接住,翻过来看看,说一个数。那人要是扭头走,他也不说什么,把鞋放回原位,继续看路。

“忠良。”

他抬了抬眼皮。是对面杂货铺的老赵。老赵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走过来,缸子里是茶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。

“今天什么日子?”

陈忠良想了想。他说:“三月十七。”

“什么年?”

“二〇〇九。”

老赵喝了一口茶,在马路牙子上蹲下来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看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从坡上滑下来。车链子哗啦哗啦响,后座上绑着一筐菜。菜叶子从筐缝里支棱出来,被风吹得抖。

“我那个包,”老赵说,“拉链头掉了。”

陈忠良伸出手。老赵从裤兜里掏出一只黑色人造革的小包,巴掌大,拉链头确实没了,只剩下一个铜齿。陈忠良翻过包来看,里衬是尼龙的,线头已经毛了。他说: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一块。”

“一块二。”

“行。”

陈忠良从木箱里翻出一只旧拉链,剪下头子,用钳子夹了夹,试了试。拉链头卡进去,来回拉两趟。好了。老赵接过包,掏出一块钱,又翻了翻裤兜,找出两个一毛的硬币。硬币放在木箱盖上,滚了一下,被陈忠良用手掌按住。

老赵走了。陈忠良把钱丢进一只铁皮盒子里。盒子里有纸币有硬币,纸币用橡皮筋扎着,硬币散在底下。他从来不数。到月底他老婆会数。

十点多的时候,来了一个女人。女人穿一双棕色坡跟皮鞋,右脚那只的跟歪了,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把鞋脱下来,一只脚踩在地上,一只脚踩在小马扎上,袜子是肉色的,脚趾头的地方破了一个洞,用指甲油粘着。

“能修吗?”

陈忠良接过鞋,看了看。“能。三块。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两块五。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两块五。”

女人不说话了。她从包里摸出手机,低头按了几下。陈忠良开始修鞋。他先用一把小刀把旧鞋跟撬下来,木头跟已经裂了,里面是一根细铁钉。他把铁钉拔出来,换了一根长一点的,又把一块新皮子垫进去,用小锤子敲平。敲的时候他低着头,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很轻,嗒,嗒,嗒。女人一直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会儿绿一会儿白。

“好了。”

女人把手机收起来,穿上鞋,踩了踩。她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块的,一个五毛的硬币。硬币掉在地上,滚到梧桐树根那道缝里。她弯腰去捡,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脸。捡起来递给他。走了。

陈忠良把那枚五毛硬币放在掌心。硬币有些发绿,边缘磨圆了。他对着光照了照,然后放进铁皮盒子。

中午他不回家。老婆会送饭来。十二点过一刻,他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。她一只手提着一只铝饭盒,另一只手按着胯骨。走路的时候左边身子往下沉一下,再沉一下。她走到跟前,把饭盒放在木箱上。

“今天生意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

“老赵的包修了?”

“修了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一块二。”

她打开饭盒。上面一层是米饭,底下是白菜炒肉片,肉片很薄,透光。米饭有些硬,是昨天的。她坐在小马扎上,他从箱子里摸出两双筷子,递给她一双。两个人吃一个饭盒的菜。他先夹了一片肉,放在她碗里。她又夹回来。他不再夹了。

“上午大门口贴了张纸,”她说,“说是要修路,这段路要拓宽。”

“哪段?”

“就这段。从巷口到桥头。”

他停了一下筷子。抬头看了看马路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,像一摊水。

“什么时候修?”

“纸上是六月。”

他低头继续吃饭。白菜有些咸。他把米饭拌了拌。

“那这摊子……”
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
“往哪边挪?”

“再说。”

她不再问了。把饭盒盖上,筷子搁在上面。站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,用手撑了一下膝盖。他看着她慢慢走回去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擦过去,她往旁边让了让,差一点踩到路边的积水。他低下头,继续嚼那口米饭。

下午一点半,一个男孩跑过来。十三四岁,校服拉链拉到下巴,裤腿卷着一只没卷一只。他手里拿着一只运动鞋,鞋底和鞋帮裂开一道大口子,像张开的嘴。

“叔,能修吗?急要。下午有体育课。”

陈忠良接过鞋。看了看。裂口太长了,得缝。他从木箱里翻出一根弯针,穿上线,把鞋帮和鞋底对齐,针从皮面扎进去,从底子出来。头一针有点涩,往蜡块上蹭了蹭。然后一针一针往前走。男孩站在旁边,脚尖点着地,脚尖在地上画圈。

“叔你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
“二十多年。”

“不无聊吗?”

陈忠良没有答。针穿过皮面,穿过底子,再穿回来。他的手很稳,食指上套着一只铜顶针,磨得发亮。

“我爸也是干这个的。后来不干了。去南方厂里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想到南方去?”

“就在这儿。”

“这儿有什么好的?”

陈忠良把线收住,打了一个结,用牙咬断。他把鞋举起来看了看,又用锤子敲了敲缝线的地方。好了。

“两块。”

男孩掏出一把硬币,一块的,五毛的,一毛的,数了半天,还差两毛。

“算了。”

“明天给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男孩拿着鞋跑了。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已经在低头收拾工具了。

傍晚五点半,他收摊。先把补鞋机搬上三轮车。那机器重,他抱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。然后木箱,然后马扎,然后凳子。最后他从树根那道缝里把积的烟头和纸屑捡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这是他的习惯。每天收摊前都捡一遍。那缝里常年有烟头,有时候有瓜子壳,有时候有传单。传单上印着搬家和通下水道,他捡起来揉成团,塞进装钉子的铁盒里,回去当引火纸。

他骑三轮车回家。从解放路拐进建设巷,经过一个菜市场,经过一所小学,经过一个公共厕所。厕所的墙根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,棋盘画在水泥地上,棋子是瓶盖。他看了一眼。红方将军。

回到家是六点。老婆在厨房里炒菜。他听见油锅的声音,闻到葱花的味道。他把三轮车锁在楼道口,上楼。家在四楼,没有电梯。楼梯的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到三楼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。然后继续走。

进门的时候他把手洗了三遍。先用肥皂,再用洗衣粉,再用清水。指甲缝里的黑油洗不掉,他拿一把小刷子刷。刷完了手还是黑的。那是皮子染进去的颜色,二十年了。

吃饭的时候儿子打来一个电话。儿子在省城读大专,学的是机电。电话里儿子说:“爸,下个月要交考证费,一千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能行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妈身体怎么样?”

“还那样。”

“爸你腰还疼不?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“那我挂了。”

“挂吧。”
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手机是儿子的旧手机,屏幕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粘着。老婆把电话接过去,又拨回去,跟儿子说了几句。他没听。他端着碗,夹了一口白菜,嚼了几下。菜里没放肉,是中午剩的肉片子。他又夹了一片,嚼得很慢。

吃完晚饭他去阳台。阳台很小,摆着几只纸箱,里面是平时捡的瓶子和纸板。他把今天的传单从口袋里摸出来,点着火,放进一只铁皮桶里。火苗蹿了一下,照亮了对面楼的窗户。有人家在看电视,有人家在拖地,有人家在哄小孩。他看着火苗慢慢矮下去,变成灰。

他想起来,明天是星期四。星期四下午有一个老主顾会来,是一个中学老师,每星期四下午来修一双皮鞋,鞋底钉掌。钉一双五块。已经钉了三年。每到星期四他就留一块厚皮子在木箱里。

灯灭了。他进屋躺下。老婆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很重,像拉风箱。他侧过身,面对着墙。墙上一层石灰鼓起来,像一个包。他用手指头抠了一下,掉了一些白粉。他拍了拍手,闭上眼。

半夜里下了一场雨。他听见雨打在阳台的铁皮桶上,噼噼啪啪。他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。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雨停了。地上湿漉漉的,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。他骑三轮车到解放路与建设巷的交叉口。把机器搬下来。先摇一摇。轮子发沉。他往轴眼里滴了一滴机油,又摇了两下。好了。

他坐下。路上行人还少。一个扫街的老头推着大扫帚从桥那头扫过来,扫到梧桐树跟前,停了一下。

“老陈,听说这条路要修了?”

“听说了。”

“你摊子往哪摆?”

“再说。”

老头把扫帚往前推,哗——哗——哗。推远了。

陈忠良坐在那里。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,在他膝盖上晃。他伸出手,手心朝上,接住了一小块光。又把手翻过来。手背上全是裂口,指甲是扁的,中指的关节比别的粗一圈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梧桐树根那道缝跟前。缝里积了昨晚的雨水,漂着一只烟盒,是硬盒的“红塔山”。他把烟盒捡出来,扔进垃圾桶。又看见缝的南头有一行蚂蚁,沿着裂缝往上爬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蚂蚁排着队,一个跟着一个,走走停停。第一只蚂蚁触角动了动,拐了一个弯。后面的都跟着拐。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。

回到凳子上。一个老头提着一双布鞋走过来,鞋底磨穿了,露出里面的报纸,报纸上印着去年的日期。

“能补吗?”

陈忠良接过来,翻过去看了看。他说:“能。两块。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两块。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两块。”

老头把鞋放在木箱上,说:“那你修。”然后蹲到马路牙子上去了。

陈忠良拿起鞋。先用剪刀把磨穿的底子剪平,再从箱子里翻出一块轮胎皮,照着鞋底的形状剪下来,用胶粘上,再用锥子扎眼,用线缝一圈。针一下一下扎进去,线一圈一圈拉紧。他低着头。汗从额头上流下来,流过眉毛,流到眼睛里。他没抬手,眨了几下眼,汗顺着鼻梁滴到鞋上。他用袖子擦掉。继续扎。

老赵又端着搪瓷缸走过来。在他旁边蹲下。

“昨天那个老赵的包,拉链又掉了。”

“拿来。”

“下午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赵喝了一口茶。看了一会儿他修鞋,说:“你干这个,不烦?”

陈忠良把线打了一个结,用牙咬断。他把鞋翻过来,用手指甲按了按新补的底子边上。

“烦什么。”

老赵不再说话。两个人坐在梧桐树下。路面上的人和车渐渐多起来。公交车从桥那头开过来,拐弯的时候车身歪了一下,窗户里挤着一张一张的脸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超市出来,塑料袋里装着几棵芹菜和一根葱。芹菜叶子从袋口支出来,扫着她的手腕。

陈忠良把修好的鞋递给老头。老头掏出一块五毛钱,都是一毛的硬币。陈忠良接过来,数也没数,扔进铁皮盒子。老头穿上鞋,走了两步,回头说:“你手艺好。”

陈忠良已经拿起下一双鞋了。那是一个中年女人的高跟凉鞋,带子断了,用火烧过,粘着一块黑胶布。他看了一眼,把胶布撕下来,从箱子里找了一根颜色相近的带子。他试了试长度。

“十块。”

“这么贵?”

“带子是真皮的。”

“五块。”

“十块。”

女人拿过鞋,看了看带子,又看了看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头粗,但指腹是平的,没有纹路。她犹豫了一下,把鞋放下了。

“那你修。”

他低下头。锥子扎进去。线拉出来。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梧桐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,人的影子也缩到脚底下。他修好那只凉鞋,又修了三双鞋,换了两个拉链头,钉了两副鞋掌。铁皮盒子里的钱慢慢多起来。他没有去看。他只是每接一双鞋,就把鞋放在膝盖上,先翻过来看看,再报一个数。

中午老婆又来了。今天带的是面条,韭菜鸡蛋卤。两人坐在树下吃。她今天话更少了。吃到一半,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是居委会发的通知,上面写着请各摊主于六月底前自行寻找新址,此处将进行道路拓宽改造。

他看了一眼。把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

“怎么办?”她问。

“再说。”

“老赵说巷子后面有个空位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要不要去问问?”

“不急。”

她把碗筷收起来。面条汤晃了一下,洒了一些在木箱上,她用袖子擦了。

“你今天回去早点。把阳台的瓶子卖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走了。他看着她过了马路,走进巷子。巷口有一棵小槐树,叶子被虫咬了许多洞。她走过树下面的时候,一片叶子落下来,落在她肩上。她没有察觉。

下午的客人比上午多。一个修鞋的中年男人坐下来,脱了鞋就不走了,坐在马扎上看报纸。报纸是前天的,上面有一则新闻说城西新开了一个大型鞋城,修鞋机便宜卖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报纸翻过去看广告版。

“老陈,你这一台机器多少钱买的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多少年了?”

“二十多年。”

“该换了。鞋城一台新的才三百多。”

陈忠良没有接话。他把手里那双鞋的鞋跟钉好,用小锤子敲了敲,翻了翻底。好了。

“两块。”

男人把报纸叠起来,塞进裤兜。掏出两块钱,又掏出一块,说:“你这手艺,换台新机器,能多挣点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男人穿上鞋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陈忠良已经把下一双鞋拿起来了。

五点钟他收摊。今天修了十四双鞋,换了三个拉链头,钉了四副掌。铁皮盒子满了一半。他把盒子放进木箱,锁好,搬上三轮车。从树根缝里捡出今天的烟头和纸屑。烟盒是“白沙”的,传单是烧烤店开业,八折。他把传单揉成团,塞进铁盒。

骑车回家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买了一斤黄瓜。黄瓜是顶花带刺的,一块二一斤。他挑了三根,放在秤上。摊主说一斤半。他掏了两块钱,找了五毛。硬币捏在手心里。

回到家的时候,老婆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挑韭菜。韭菜是早上买的,叶子发黄了,一根一根挑,把黄的掐掉。他走过去,把黄瓜放在水池里,拧开水龙头。水冲在黄瓜上,花掉了。

“今天有个老头来修鞋,”他说,“穿一双布鞋,底子磨穿了,里面垫的是报纸。去年的报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他儿子在省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了三次。”

老婆没有抬头。韭菜一根一根从她手里过。黄的掐掉,绿的留下。掐满一把就放进盆里。盆里已经有小半盆了。

他站在阳台门口,看楼下的自行车棚。车棚顶上的石棉瓦裂了一道缝,从这头通到那头。一只野猫从车棚底下钻出来,嘴里叼着一根东西,跑进绿化带里去了。

晚饭吃的是黄瓜炒鸡蛋,凉拌韭菜。儿子又打电话来,这次是老婆接的。他听见她在电话里说“嗯”“嗯”“行”“别担心”。挂了电话她说:“儿子说考证推后了,下个月不用交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说暑假想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嗯什么。”

“回来就回来。”

她不再说了。两个人继续吃饭。灯是十五瓦的,光发黄。照在菜上,韭菜是墨绿,黄瓜发白。他嚼着黄瓜,脆的。嚼完了又夹一筷子。

吃完他去阳台烧纸。今天的传单是药店的,买二送一。点着了,火苗蹿起来。他用一根铁丝拨了拨,让纸烧透。灰从铁桶里飘出来,落在栏杆上。栏杆是铁的,锈了一层一层。他用手指头抹了一下,锈粉沾在指腹上,黑里带红。

他想起来,明天是星期四。他回到屋里,打开木箱,从底层翻出一块厚皮子。皮子是别人做沙发剩下的边角料,厚,硬,但耐磨。他剪下一小块,放在木箱最上面。明天那个中学老师要来。

关灯。躺下。老婆的呼吸声像拉风箱。他侧过身,面对着墙。墙上的白粉又鼓起来一个包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。没抠动。

天亮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雨。不大,细细的,打在脸上像雾。他骑着三轮车去摆摊。先搬机器。机器上的铁锈被雨打湿了,颜色更深了。他摇了一下轮子。发沉。滴了机油,又摇。好了。

坐下。看路。路面上有积水,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从水洼里过,水花溅起来,溅到梧桐树干上。树干湿了,颜色变黑。缝里的泥土也湿了,冒着水汽。

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人,穿运动鞋,鞋带断了。换一副鞋带,一块钱。他递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脚。鞋是耐克的,白色的,鞋底很厚。年轻人给了他一张两块的,他找了半天才从铁皮盒子里凑出一张一块的。

第二个客人是个老太太,来取昨天修好的鞋。她试了试,跺了跺脚,说:“你做得细。”然后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十块的,四张一块的。她数了两遍,递过来。

“你数数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数数。”

他接过来,数了。十块,四块。修鞋三块,换拉链头两块。找了她九块。她又数了一遍,装进布包,一层一层裹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
“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第三个客人是修鞋的同行,一个瘸子,右手少了两根手指,在桥那头摆摊。他提着两双鞋过来,说:“老陈,帮我修一下。我这两天手肿了。”

陈忠良接过来。看了看鞋底。是男式皮鞋,跟磨偏了。他夹在膝盖中间,拿起锤子。瘸子坐在小马扎上,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陈忠良摇摇头。瘸子自己点上。

“这条路真要修?”

“通知已经发了。”

“你往哪摆?”

“没找好。”

“我那地方大。你来,咱们挤一挤。”

陈忠良把钉子敲进去。笃,笃,笃。敲完了翻过来。

“再说。”

瘸子抽完了一根烟,把烟头丢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烟头扁了,卷纸裂开,露出里面的烟丝。

“你那机器,太旧了。”

“还能用。”

“我换了一台新的,电动的。省劲。”

“嗯。”

瘸子把两双鞋收好,掏钱。陈忠良说:“算了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“下次再说。”

瘸子把钱收了回去,揣好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你考虑考虑。”

陈忠良坐在树下。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后面出来,照在湿路面上,亮晃晃的。他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那些裂口被水泡过之后发白,鼓起来,像一条一条小虫子。

中午老婆没来。她让邻居带了个话,说去居委会开会,商量摊子的事。他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个烧饼,夹了一根葱,坐在树下吃。烧饼有些硬,嚼得腮帮子酸。他一边嚼一边看路。一个小孩骑着童车从坡上冲下来,车铃铛响个不停。铃铛声过去了,路又静下来。

下午他修了八双鞋。有一双鞋底整个掉了,他用胶粘了,又缝了一圈。缝的时候线断了三次。他换了一根新线,是尼龙的,比棉线结实。第四双鞋是一个女人的靴子,鞋跟裂了,他换了一个跟。女人站在旁边等,一直跺脚。他说:“坐。”女人说:“不坐。”他说:“五分钟。”女人还是没坐。他就低着头修。修好了女人掏出一张五十的,他找不开。女人说:“明天给。”他说:“不用。”女人说:“那不行,明天给你。”他说:“行。”

收摊的时候他把找零的钱数了一遍。铁皮盒子里的钱比昨天多。他把整钱夹在纸币里,用橡皮筋扎好。硬币留着明天找零用。

骑车回家。路过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老婆站在槐树底下。槐树的叶子被虫咬得更厉害了,黄了一半。她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三个西红柿和一把蒜苗。她看见他,走过来。

“开会怎么说?”

“说可以先摆到桥西去,那边不修。”

“桥西?”

“就是过桥,右手边,靠河边。”

“那边有树吗?”

“有一棵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她的步子比他慢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。他也停下来。两个人站在拐角处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。没有声音,灯就灭了。黑暗里她拉住了他的袖子。她的手很粗。他站着没动。灯又亮了,是楼上有人开门。他们继续上楼。

晚饭吃的是西红柿炒鸡蛋,蒜苗炒肉。肉是冰箱里的,冻了半个月,切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冰碴。炒出来老,咬不动。他嚼了一块,嚼了半天,吐在桌上,用纸包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
吃完他去阳台。今天没有传单。他把昨天攒的纸板捆好,用塑料绳扎紧。捆好了蹲下来看楼下。路灯亮了,黄的。一个人骑着三轮车从路灯下过,车上是纸箱和旧家电。收废品的。他喊了一声。那人抬头。他说:“上来。”那人上来了,看了看阳台上的瓶子和纸板。称了称。纸板六斤,瓶子二十三个。算下来八块四。他收了八块。那人走了。

老婆在屋里说:“明天要交电费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五十多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今天的钱,抽了一张五十的,放在桌上。剩下的又塞回口袋。

睡觉前他坐在床上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闹钟,是儿子上小学时买的,秒针走起来咔咔响。他看着那根秒针转了一圈。咔咔咔咔。又转了一圈。他伸手把闹钟翻过去。

躺下。老婆的呼吸声像拉风箱。他侧过身。墙上那个鼓包还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白粉沾在指腹上。他把手在褥子上蹭了蹭。

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起来,明天去桥西看看那棵树。要是树太小,夏天遮不住日头。要是太大,树根会把水泥地顶裂。不过不管大树小树,有个地方就行。他把手放在身子底下暖着。那只手还是凉的。

天亮的时候没有下雨。天是灰的,云很薄。他骑着三轮车过了桥。桥西右手边果然有一棵梧桐。比路东那棵细一些,但枝子很长,伸出去盖住了半条人行道。树底下是水泥地,平平的,没有裂缝。他把车停在树荫里,蹲下来看了看地面。水泥是新打的,颜色发白。

他站起来。看了看周围。左边是一家裁缝铺,右边是一家五金店。五金店门口挂着水桶和拖把。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后面,看见他就点了下头。

他回到桥东。骑到解放路与建设巷的交叉口。把机器搬下来。先摇一摇。轮子发沉。他往轴眼里滴了机油。又摇。好了。

坐下来。阳光照在膝盖上。他把手伸开,又握紧。手指头粗,关节凸起。手心里的纹路被皮子染黑了。

一个老头提着一双雨鞋走过来。雨鞋的下半截破了一个洞,用方便面袋子粘着。

“能修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一块。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“一块。”

“一块五。”

老头蹲下来,把雨鞋放在木箱上。陈忠良接过去。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皮子,剪成圆的,比洞大一圈。他用胶抹了,贴在破洞上,又用锤子敲了敲。敲的时候他低着头。嗒,嗒,嗒。

梧桐树的影子从他膝盖上慢慢挪过去。一辆洒水车从路东开过来,放着《祝你生日快乐》的调子,水喷到树根底下,溅了一些在他的鞋上。他没动。

修好了。他把雨鞋递给老头。老头掏出一块五毛钱,都是一毛的硬币。他接过来,扔进铁皮盒子。

老头穿上雨鞋,跺了跺,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你手艺好。”

陈忠良已经把下一双鞋拿起来了。那是一双黑色方口布鞋。鞋底是千层底的,磨穿了。他把手伸进鞋里,把里面的碎布头掏出来。碎布头里裹着一颗小石子。他把石子抠出来,放在掌心看了一眼,然后丢在地上。

他低下头。锥子扎进去。线拉出来。

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梧桐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。从树根那道旧缝里,又爬出一行蚂蚁。一个跟着一个。走走停停。

他没有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