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收
刘德顺在麦子黄到第七天的时候,凌晨四点就醒了。
他醒的时候没看钟,是身体自己醒的,像一口用了六十年的老钟,发条早就锈了,但到了那个点还是能响。他摸黑穿上裤子,裤腰的松紧带松了,得用一根布条扎着。上衣是去年那件灰布衫,领口磨得发毛,他套上之后坐在床沿上停了半分钟,等那阵从腰里泛上来的酸劲过去。
老伴翻了个身,没睁眼。
他没开灯,摸着墙走出屋。院子里还是黑的,只有东边天角上透出一层灰白,像谁在那儿泼了一瓢水把墨色冲淡了。他蹲在井台边掬水洗了把脸,水凉,脸上的皮肤紧了紧。牙缸里的水在嘴里咕噜两声,吐出去,溅在泥地上,打出几个小坑。
镰刀搭在墙根下。他拿起来,刀刃上有点锈,不是锈得厉害,是一层薄薄的黄,像麦子还没长到时候的颜色。他在磨石上推了两把,声音嘶哑,磨石中间已经凹下去了,磨了二十多年,石头也瘦了。他用拇指横着刮了刮刀刃,皮刮出一道白印子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光开了,麦田从暗里浮上来,一片一片的金黄,像大地长出的牙。麦芒上挂着露水,每一根芒刺都挑着一粒水珠,天光从水珠里穿过,碎成了细小的针尖。
他弯下腰去。
右手握镰刀,左手拢麦秆,镰刀贴着地面往回一带,嚓。麦秆断开的那个声音干爽,是麦子熟了才有的脆劲。他一口气割了七把,然后直起腰,左手抓着麦秆,右手镰刀在麦穗下方绕两圈,一拧,一塞,一个麦个子就捆好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这是他十七岁学会的活,今年他六十七岁,干了五十年。五十年里麦子的品种换了三茬,镰刀换了十几把,弯腰的姿势一点没变。
太阳从东边冒出来的时候,麦芒尖上刺着的那层光变硬了。刘德顺直起腰看了看手里的麦穗,麦粒鼓胀,麦壳发黄,芒刺扎手。他用指甲掐了两粒麦子放进嘴里嚼,嚼两下,咽了。麦粒还带点软,得再晒一上午。
他又弯下腰去。
那年是一九八三年,他二十四岁,刚分了地。第一年种自己的地,麦子收的时候他爹还在,父子俩一人一把镰刀,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八点,割了三亩。他爹那时候背就有点弯了,但力气还有,镰刀使得比他还快。割完那天晚上他爹坐在门槛上,没说话,手在膝盖上来回搓。他问他爹是不是累了,他爹说麦子收完了。
他问的是累不累,他爹答的是麦子收完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时候不能问累不累。问了就是认了,认了就是软了。庄稼人的腰可以弯,但嘴不能软。
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,刘德顺的汗下来了。汗先从额头上冒出来,顺着眼角往下淌,盐分杀进眼睛里,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也全是汗,越擦越杀得慌。他也不擦了,就让汗流。汗流到嘴边,他舔了舔,咸。
地头上有人过来了,是隔壁田的李广田。李广田比他小三岁,但看着比他老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褶子像干透了的河床。李广田也在割麦子,他家的地挨着刘德顺家的地,两家的麦子都一样黄。
“你家儿子回来没?”李广田隔着田埂问。
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什么时候?”
刘德顺没答,又弯下腰去。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替他回答了。李广田也没再问,也弯下腰去。两个弯着的脊背在麦田里一起一伏,像两把旧镰刀搁在地平线上。
刘德顺的儿子在城里,说是在一个厂里做事,是什么厂刘德顺说不上来。儿子过年回来过一次,吃了顿饭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老伴往他包里塞了两袋面,儿子说不用,城里什么都有。老伴说城里的面没家里的香。儿子说行吧。
麦子割到一半的时候,上午十点多了,日头硬了起来。麦芒被晒得更尖更硬,刺在手上像针尖戳。刘德顺的手上全是老茧,麦芒刺不进去,但手腕上没茧的地方被划出一道道白印子,汗水一浸,生疼。
他停下来,从腰里拽出一条毛巾擦汗。毛巾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,现在是灰黄色,硬邦邦的,像一块抹布。擦完汗他把毛巾塞回腰里,又弯下腰去。
腰弯下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的脊椎骨响了一声。
骨头响不是什么大事。年轻时候骨头不响,五十岁之后开始响,一开始是偶尔响,后来每次弯腰都响,像门轴缺了油。他听过一句话,说人老了骨头里的水分少了,就响了。他不觉得这有什么。响就响了。
到中午的时候,他割完了一垅。直起腰看回去,身后躺着十几个麦个子,整整齐齐的。他眯着眼看向田那头,还剩三分之二。按这个速度,今天能割完一半,明天再割一天,后天开始打场。今年麦子长得好,穗大粒饱,估摸着亩产能到八百斤。
八百斤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就没了。他不想这个。收多少是多少。
地头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吃饭了。”
是老伴来了,拎着个篮子。
他走到地头上的柳树底下坐下来。老伴从篮子里端出一碗面条,面条是早上擀的,放了这半天已经坨了,一坨一坨粘在一起。上面卧着个荷包蛋,蛋也凉了,蛋黄凝成了固体。还有一碟咸菜疙瘩,切成了条,黑乎乎的。
他接过碗开始吃。筷子挑起一坨面条送到嘴里,嚼两下咽了。又夹了根咸菜,嚼得嘎吱响。
老伴坐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她脚边搁着个塑料桶,里面装着水。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路,温热。
“燕儿打电话了没?”他吃到最后一口面的时候问。
“打了。”
“说啥了?”
“说暑假不回来了,厂里要加班。”
他没问了。把碗递回去,端起塑料桶喝水。水是温的,喝不出滋味。他喝了半桶,放下。
老伴收拾碗筷放进篮子,起身走了。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句:“还有半垄呢,歇会儿再割。”
他看着老伴的背影走远。老伴的背也弯了,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,是去年摔了一跤留下的。摔那一跤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麦子,踩到一粒麦子上滑倒了,髋骨裂了一道缝。在镇医院住了三天,回来躺了一个月,然后又起来干活了。
他从医院接她回来那天,医生说要多休息。回来后老伴在床上躺到第五天就躺不住了,撑着根棍子去喂鸡。他看见了,没说话。
不是不心疼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俩过了四十多年,从来不说那些话。年轻时候不说,老了也不说。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,像麦子捂在袋子里,闷久了就长毛了。
下午的太阳更毒了。麦芒被晒得发脆,割的时候有些麦粒会爆出来,溅在地上。刘德顺弯着腰往前割,割一刀就往前挪半步。这种活没法快,也快不了。他的动作和早上刚下地时一模一样,节奏一点没变。快了麦粒会掉,慢了今天割不完。
汗水把他的灰布衫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他索性脱了衣服,光着膀子。皮肉被日头灼着,先是发红,然后发黑,最后变成一种介于褐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,像铁生锈了又没锈透。
他儿子有一年回家看见他光着膀子,说爸你穿件衣服,这样晒对皮肤不好。他说穿衣服也晒。儿子说紫外线致癌。他没听懂,但看见儿子表情挺认真,就去穿了件衣服。第二天又脱了。穿着衣服干活,汗出不来,闷得慌。
致癌这个词他是后来才弄明白的。弄明白之后他觉得没什么。村里的老宋去年走了,肝癌,肚子胀得跟鼓似的。走之前一个月还在种蒜,说蒜苗能卖钱。他去看老宋那天,老宋坐在院子里,肚子上盖着条毯子,问他今年蒜价怎么样。他说还行,一块五一斤。老宋说那行,等明年多种两分地的。
明年他没等来。
刘德顺想到这里的时候镰刀停顿了一下。也就顿了一下。然后又继续割。这一切都是在动作里完成的,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表情还是那个表情。眼眶位置上有点水,是汗,不是别的。
割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天边起了云。云是灰黑色的,从西边推过来,推得很快。风也跟着来了,麦浪开始滚,一层一层的金黄往东边涌。
刘德顺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下雨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他的动作就快了。不是慌乱的那种快,是节奏本身加速了,像上了油的齿轮转快了。他弯腰的幅度更大了,镰刀贴着地面的角度更低,左手拢麦秆的时候一把能抓更多。麦个子来不及捆得那么整齐了,拧两下往地上一扔,继续割。
雨说来就来。
第一滴雨砸在脊背上,凉的。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雨点不大,但密,打在地上溅起泥土的腥味。麦芒上的雨珠把光折成了灰色。
刘德顺没停。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流进裤腰带里。地上的土开始变软,脚踩上去陷进去半公分。他还在割。雨水把麦秆打湿了,割的时候声音变了,不再是干爽的脆响,而是一种沉闷的湿音,像在割一块湿透的布。
李广田在那边喊了一声:“老刘,算了,雨大了!”
他没应。
还有几垅。
这几垅不割完,下了雨麦子会倒。倒了就不好割了。倒了麦粒会发芽。发了芽的面粉不白。
他继续割。
雨水流进眼睛,他眨了两下,把水挤出去。手上的茧被水泡软了,握镰刀的时候感觉不到刀把的纹路了。他用大拇指压紧刀把。麦秆被雨水打湿,沉了,抓在手里像抓了一把浸了水的稻草。
还有一垅。
这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,不是雨声,是远处路上传来的喇叭声。他直起腰,看见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田埂那头。车门开了,下来个人,撑了把黑伞,朝他这边走。
是他儿子。
他儿子穿着件白衬衫,黑裤子,皮鞋。皮鞋踩在田埂上,踩一脚泥。走到近前,把伞举到他头顶上,说爸,下雨了,回去。
他看了看儿子,说还有一垅。
儿子说一垅明天再割。
他没说话,又弯下腰去了。
儿子站了一会儿,把伞递给他,说那你撑着。他没接,手上有麦秆。儿子就把伞举着,站在他旁边。白衬衫被雨水打湿了肩膀,他也不挪地方。
刘德顺割完了最后一垅。
他把最后一个麦个子捆好,直起腰。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,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把镰刀上的泥在鞋底上刮了两下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是灰的,看不出来几点了。
儿子说走吧。
他嗯了一声,拎着镰刀和儿子一起往回走。两个人打着伞走在田埂上,一前一后。雨打在伞面上,声音闷闷的。泥巴粘在鞋底上,越来越厚,走几步就得磕一磕。
快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田。麦子已经割了一半,麦个子在雨地里躺着,一个个像蜷缩的人。没割的那一半还在雨里立着,麦穗被打弯了,低垂着。
第二天雨停了。
刘德顺还是四点起来。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土腥味,地是湿的,踩上去滑。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全亮,麦田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。昨天下雨之后起了雾,雾是白的,贴着地面,把麦茬子遮住了。
他开始割剩下那一半。
麦子是湿的,比昨天沉。割的时候镰刀要使更大的劲。湿麦秆里的汁液溅出来,溅到他手腕上,黏糊糊的。雾在慢慢散,散一层又起一层,像大地的汗。
他又弯下腰去。
儿子九点多起来的,穿了身旧衣服,换了双胶鞋,走到地里。刘德顺已经割了两垅。儿子说爸,我来。刘德顺看了他一眼,儿子的手白,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,胳膊上没有那条麦芒划出来的划痕。他说你会割不。儿子说试试。
儿子接过镰刀,学着他爹的样子弯腰去拢麦秆。第一刀割得太高,麦茬子留了半尺。第二刀又太低,镰刀头扎进了泥里。第三刀总算割下来一把,但麦秆散了,握不住,掉了一地。
儿子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说什么,走过去,把儿子手里的麦秆拿过来,重新拢了拢。他的动作慢,让儿子看。拢的时候大拇指往里收,麦秆就齐了。镰刀要贴着地面往回拉,不能砍,砍了麦粒会掉。他做了一遍示范,把镰刀递回去。
儿子再割,好了一点。
他俩干了整整一个上午。儿子的白衬衫上蹭了很多麦锈,洗不掉了。手心磨出了水泡,他没说,但刘德顺看见了。儿子停下来搓手的时候,手掌上两个透明的泡,亮晶晶的。
刘德顺从腰里拽出一条布条,递过去。儿子接过去,缠在手上,缠了两圈打了个结。然后又弯下腰去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麦子割完了。
刘德顺站在地头上,把镰刀在鞋底上刮干净泥,然后直起身来看过去。麦田变成了一片麦茬地,麦穗们一排排倒下去,麦茬子竖着,密密的,像大地脸上剃了一半的胡子茬。
儿子也在旁边站着,喘气。他的脸上也有汗了,白衬衫贴在前胸后背上,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个。
“今年收成还行。”儿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能打多少斤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儿子没再问。
下午开始打麦子。刘德顺把去年那台小四轮拖出来,后面挂上个石磙。小四轮是十年前买的,发动了好几下才响,烟囱里吐出黑烟。他把车开到麦场上,绕着圈子碾麦子。石磙压在麦秆上,麦粒就蹦出来。麦壳飞起来,飘了一脸一身。
老伴也来了,手里拿着个竹耙,把碾过的麦秆翻过来。麦壳飘到她头上,灰白色的头发上沾了碎屑,像落了一层雪。
儿子拿着木锨把麦粒堆到一起。麦粒金黄色的,一堆一堆的,太阳照在上面,光从麦粒堆上弹起来,跳进眼睛里,刺得眼发酸。
打麦子打到天黑才打完。麦粒装进了袋子,刘德顺算了算,一共装了三十七袋,又算了算,大概能有一千一百斤。
比以前多。他不记得哪一年有这么多了。也许是前年,前年大概也有一千斤。再往前记不清了。
最后一袋麦子搬进仓房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。仓房里弥漫着一股麦子的味道,干爽,带点甜,还有点儿泥土的腥气。三十七袋麦子码在墙角,鼓鼓囊囊的,在灯底下看过去,像一排沉默的金黄。
刘德顺坐在仓房门口的门槛上。儿子在旁边站着。老伴在院子里收晾晒的东西。
“明天我就回城了。”儿子说。
“嗯。”
“麦子别搬重了,我帮你搬进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说腰不好,别让她弯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儿子站了一会儿,又说:“爸,跟我去城里住吧。”
“地谁种?”
“地不要了。你也干不动了。”
刘德顺没说话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来回摩挲了两下。手心里还有茧,被水泡软了之后又干了,变成了白色。他用大拇指搓着掌心的茧,搓了两下,停了。
“再说吧。”
儿子知道这就是不肯的意思。他也没再劝。他爹说“再说吧”的时候,就是不肯。
然后儿子进屋去了,留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。
院子里暗下来了,月亮上来了。月光是冷的,照在院子里那一堆麦壳上,照在墙根下那把磨凹了腰的磨石上。麦壳被白天碾得细碎,风一吹,在地上轻轻移动了一层。
他坐在那儿,忽然做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。他从脚边的地上捡起一粒麦子——不知道是哪袋麦子漏出来的,掉在门槛跟前的泥缝里了。
他用两根手指捻着那粒麦子。麦粒饱满,在月光下发出暗黄色的光泽,麦粒屁股上带着一个小小的胚芽,用手一掐是硬的。他把那粒麦子扔进嘴里,用大牙咬开,麦粉的香味在牙齿间散开了,有点甜,又有点涩。
他嚼着这粒生麦子,嚼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进屋里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,他又醒了。醒过来的时候怔了一下,想起来了,今天不用割麦子了。他在床上多躺了五分钟。然后就起来了,走到院子里,洗脸,刷牙,然后从仓房里拿出一个袋子——不是麦子,是种子。玉米种。麦收完了,下一茬该种玉米了。
他到村口地头上的时候天刚亮。麦茬地空着呢,等着翻耕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打在那一片麦茬子上。麦茬的断口上是秸秆的青白色,半透明的,像个微小的管子,晨光从那管子里穿过,把麦茬子镀成了一片针尖。
他弯下腰去,开始往地里撒种子。
不是种麦子,是种玉米。但弯腰的姿势是一样的。右手从袋子里抓一把种子,往前面一扬,种子落进麦茬之间的泥土里。种子是金黄色的,比麦粒还黄,黄得发红,像是用红土拌过的。
他一下一下地撒着种子。胳膊摆动的幅度不大,种子的落点却均匀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五十年了,闭着眼也能撒匀。
天光越来越亮。麦茬在晨光里竖着,每一根断茬的口子上都刺出一小截光,像麦芒重新长了出来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刘德顺还在弯着腰。这一次弯腰不是为了收获,是为了下一种。玉米种撒进地里,盖上土,过几天浇水,然后等。等一轮很久的等待,然后弯腰收获它。玉米收完,该种大蒜了。大蒜收完,又该种麦子了。
一辈子。就这么弯着腰过过来的。
他直起腰来,用手捶了捶后腰。骨头又响了一声。
他看着眼前这片翻过的地,土是土黄色的,刚翻过的土带着潮气,晨光照在上面,亮闪闪的。他把手里的最后一把种子撒出去了,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。
是一粒麦子。昨天收获剩下的,落在麦茬之间,没被扫走。
他捏起那粒麦子,用袖子擦了擦,揣进了口袋。
然后他拎着空袋子和锄头往回走。走出地头的时候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。麦茬地还是那块麦茬地,金黄色的麦茬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。麦收完了,但地里还站着那些麦茬,一排一排,像守着什么。
他转过身继续走。锄头扛在肩上,锄刃朝上,在晨光里闪着铁灰色的锋芒。远处村子里有炊烟升起来了,直直地往上走。
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老伴在喂鸡。鸡食撒在地上,鸡围着她啄。老伴看见他回来了,没说话,继续撒鸡食。
他走进院子里,把锄头靠在墙根,洗了手,坐在门槛上。
从口袋里摸出那粒麦子,放在手掌心里看了一会儿。麦芒已经掉了,只剩一粒光秃秃的麦粒,胖胖的,黄黄的,在手掌上躺着。
他用大拇指拨了拨它,麦粒在掌心里打了个滚。然后他把那粒麦子又放回了口袋。
院子里老伴在咕咕地叫鸡。鸡在啄食,嘴巴啄在地上的声音碎碎的。
远处,麦茬地里,新的玉米种正往土里沉下去。太阳升到一竿子高的时候,照在麦茬的断口上,那上面冒出了一粒极小极小的水珠,在光底下亮了一下。
然后掉进土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