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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净沙明

李清河第一次看见那条河是在七岁那年夏天。

河水从西山脚下一路蜿蜒而来,绕过三个村子,最后在李家村东头拐了个弯,继续向南流去。河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,清得能看见游来游去的小鱼。河岸边的沙子是白色的,太阳一照,明晃晃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村里人都说,这河叫清河,名字是祖上取的。李清河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。

“清河啊,你记住,”爷爷拉着他的手站在河边,“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这八个字,是咱们李家的祖训。”

七岁的李清河不懂这话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河水很凉,夏天把脚伸进去,能凉到骨头里。沙子很软,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喜欢在河边玩,一玩就是一整天。

爷爷说,李家祖上是读书人,出过举人,后来家道中落,才搬到这村子里来。那八个字,是祖上留下来的,刻在一块木匾上,挂在老屋的堂屋里。

李清河问:“爷爷,什么叫心清事晰?”

爷爷摸摸他的头:“等你长大了就懂了。”

李清河十六岁那年,清河的水开始变浑。

上游建了个化工厂,废水排进河里。先是河水变黄,后来变黑。河里的鱼死了,浮在水面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河边的沙子也变黑了,黏糊糊的,踩上去会陷进去。

村里人去镇上告状,去县里告状,都没用。化工厂的老板是县里领导的亲戚,告不动。

爷爷气得病倒了。躺在床上,拉着李清河的手说:“清河啊,那八个字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,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”

“水不净了,沙不明了,”爷爷咳嗽着说,“人心要是也跟着浑了,这世道就完了。”

爷爷没熬过那个冬天。下葬那天,李清河站在河边,看着黑乎乎的河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李清河二十岁那年,离开了村子。

他去城里打工,在建筑工地搬砖,在餐馆洗碗,在工厂流水线上装零件。城里很大,人很多,车很多,噪音很多。他常常想起清河的水,清得能看见底。可城里的水都是浑的,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有股怪味。

他在城里认识了小梅。小梅是餐馆的服务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小梅说,她老家也有条河,小时候常在河里游泳。

“现在呢?”李清河问。

“现在啊,”小梅低下头,“现在河干了,没水了。”

他们结婚了,租了个十平米的房子。李清河继续在工厂干活,小梅继续在餐馆上班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两个人在一起,总归是暖和的。

李清河二十五岁那年,工厂倒闭了。老板卷钱跑了,三个月的工资没发。工友们去政府门口静坐,举着牌子,喊着口号。李清河也去了,举着牌子站了一天。

晚上回家,小梅说:“咱们回老家吧。”

“老家?”李清河愣了愣,“老家那条河,早就黑了。”

“河黑了,地还在,”小梅说,“咱们回去种地。”

李清河和小梅回到了李家村。

村里的人少了一半,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清河的水还是黑的,河边的沙子还是黏的。化工厂还在,烟囱里冒着黄烟。

李清河把爷爷留下的两亩地收拾出来,种上了玉米。小梅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鸡。日子过得清苦,但踏实。

村里剩下的老人常来找李清河说话。王大爷说,他儿子在城里买房了,不回来了。李大婶说,她女儿嫁到外省去了,一年回不了一次。他们说,清河啊,你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了。

李清河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

有一天,村里来了几个人,说是化工厂的,要扩建,要征用村里的地。包括李清河那两亩玉米地。

村里人聚在一起开会。王大爷说:“征吧,反正种地也不挣钱。”李大婶说:“给补偿款就行,我正好缺钱看病。”

李清河站起来:“不能征。”

大家都看着他。

“地征了,化工厂扩建了,河就更黑了,”李清河说,“咱们现在还能种点东西吃,以后连种东西的地都没了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王大爷问。

“告他们,”李清河说,“往上告。”

李清河开始收集证据。

他买了台二手相机,拍化工厂排水的照片。他取了河水样本,装在瓶子里。他走访村里的老人,记录下清河以前的样子。他查资料,找法律条文,写举报信。

小梅说:“清河,咱们斗不过他们的。”

“斗不过也要斗,”李清河说,“爷爷说过,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水浑了,咱们的心不能浑。”

举报信寄出去了,石沉大海。李清河不灰心,继续寄。他去县里,去市里,去省里。一次不行,两次。两次不行,三次。

村里有人说他傻,有人说他倔。王大爷劝他:“清河啊,算了吧,拿点补偿款,好好过日子。”

李清河摇头:“这日子过不好。”

李清河三十岁那年,事情有了转机。

省里来了调查组,说是接到了多次举报,要查化工厂的污染问题。调查组在村里住了三天,取了水样,拍了照片,走访了村民。

一个月后,化工厂被责令停产整顿。

又过了三个月,化工厂的老板因为行贿和环境污染罪被抓了。化工厂被永久关闭。

消息传来那天,村里放起了鞭炮。王大爷拉着李清河的手说:“清河啊,你是好样的。”

李清河没说话,他走到河边,看着黑乎乎的河水。他知道,河不会马上变清,沙子不会马上变白。这需要时间,很长的时间。

但至少,开始了。

李清河三十五岁那年,清河的水开始变清了。

化工厂关闭后,河水慢慢恢复了。先是黑色变淡了,然后是黄色,最后是淡淡的绿色。河里的水草长出来了,小鱼小虾也回来了。河边的沙子被雨水冲刷,渐渐露出了原本的白色。

李清河在河边种了一片柳树。柳树长得很快,三年就成林了。春天的时候,柳絮飞舞,像下雪一样。

小梅生了个儿子,取名李澈。澈,水清见底的意思。

李澈五岁那年夏天,李清河带着他来到河边。

河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,清得能看见游来游去的小鱼。河岸边的沙子是白色的,太阳一照,明晃晃的。

“爸爸,这河真好看,”李澈说。

“它以前不是这样的,”李清河说,“它以前是黑的。”

“为什么变黑了?”

“因为人心变浑了。”

“那为什么又变清了?”

“因为有人把心变清了。”

李澈听不懂,但他记住了爸爸的话。他脱了鞋,光着脚跑进河里。河水很凉,凉到骨头里。沙子很软,像踩在棉花上。

李清河站在岸边,看着儿子在河里玩耍。他想起了爷爷,想起了那八个字。

水净沙明,心清事晰。

水净了,沙明了。心清了,事就晰了。事情清晰了,路就好走了。路好走了,日子就有盼头了。

太阳慢慢西沉,河面上泛起金色的光。李清河牵起儿子的手,往家走去。身后,清河的水静静地流着,清得能看见底,清得能照见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