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向东的燕子
何向东是在三月的第七天看见那只燕子的。
他从矿里上来,脸上跟其他人一样黑。黑得只剩下眼白和牙,牙也不白,让煤灰染得发黄。他站在井口边上,把工作服的袖子卷起来,卷到胳膊肘,露出来的那截小臂也是黑的。他抬手擦脸的时候,天上有个东西动了一下。何向东抬起头,看见对面的电线上落着一只燕子。
那燕子停在电线上,歪着头,翅膀抖了抖,又抖了抖。
何向东看了它一会儿,把擦脸的手放下来。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,说站在井口挡路。何向东往旁边走了两步,再抬头看的时候,燕子还在那里。
何向东回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他女人王桂芝在灶台前面切菜,切的是白菜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密的,一起一落,一起一落。何向东把门推开,门轴响了一声,王桂芝没回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何向东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,把胶鞋脱下来,胶鞋底上沾着煤渣,他拿手抠了抠,抠下来的煤渣掉在地上,是碎碎的。他抠完左脚抠右脚,抠完了把胶鞋放到墙根底下,光着脚走进屋里。
“矿上这个月的工钱发了。”何向东说。
“多少。”
“三百六。”
王桂芝把切好的菜推到锅里去,锅里有油,菜进去的时候嗤啦一声响。她拿锅铲翻了翻,翻完了盖上锅盖。
“上个月不是三百八吗。”
“扣了二十。”
“扣的什么。”
“说什么保险费。”
王桂芝没说话。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响。何向东看着灶台上面的墙,墙上有一块水渍,去年冬天漏雨漏的,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摊开的纸。
“今天看见燕子了。”何向东说。
王桂芝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燕子。井口那儿的电线上落着的。”
王桂芝把头转回去,揭开锅盖,往锅里撒了一撮盐。
“还没到时候呢。”她说。
“有了。”何向东说,“落了单的,就那么一只。”
“一只不算数。”
何向东没接话。锅里的菜出锅了,王桂芝盛到碗里端过来。何向东接过碗,碗底烫手,他换了换手,把碗放到桌上。桌上还有早上剩的半碟咸菜,咸菜碟边上落了一层灰。
何向东拿筷子夹了一口白菜,嚼了嚼,嚼完了咽下去。
“兴许今年开春晚。”他说。
王桂芝也坐下来,拿起筷子,没吃,把筷子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开春晚有什么好的。”她说,“煤还用得多。矿上又该加班了。”
何向东没说话。他吃完饭把碗放下来,碗底剩下一点菜汤。王桂芝把他碗收走的时候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明天我早点去。”
第二天何向东去上班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经过井口的时候停下来,往电线上看了看。燕子不在。电线空空的,上面什么也没有。何向东站了一会儿,井口那边有人喊他,说再不下来今天算迟到。何向东把手里的饭盒紧了紧,低头进了罐笼。
罐笼往下沉的时候,何向东身边的人都不说话。头顶上的灯晃了晃,又晃了晃,光在铁皮壁上跳来跳去。有人咳嗽了一声,咳完了往地上吐了一口痰。罐笼沉了有三分多钟,到了底,铁门拉开,一股又潮又闷的气涌进来。
何向东在矿里干了十七年。
十七年前他来矿上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。那时候矿上的条件比现在好,煤价高,工钱也高。何向东二十一岁进的矿,现在三十八了。三十八岁的何向东在矿里算老工人了,带过三个徒弟,三个徒弟现在还在的只剩一个,那一个的腰也不行了,去年开始就不下井了,在地面上看机器。
何向东挖煤的地方在巷道的尽头,那地方窄,人得猫着腰进去。何向东先蹲在巷口把工具清点了一遍,铲子,铁镐,还有一盏头灯。头灯的带子松了,他紧了紧,把它箍到脑门上。额头上的皮肤被带子勒出一道印,何向东没觉着。
他猫着腰往里走的时候,顶上的煤屑簌簌地往下掉。何向东低着头,看见矿灯的灯光照着前面的地,地上是黑色的,踩上去是软的。他走到地方了,直起腰来,顶离着头还差一个手掌。
何向东开始干活。
铲煤的声音是闷闷的,铲子插进煤堆里,再抬起来,煤块从铲沿上滑下去几块,剩下的倒在矿车里。一铲,一倒,一铲,一倒。何向东的呼吸慢慢重起来,呼吸的声音和铲煤的声音搅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他额上的汗淌下来,淌到眼皮上,他眯起眼睛把汗甩掉,手不停。
干到快中午的时候,何向东听见头顶上响了一声。他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。顶上没什么变化,煤还是煤,黑色的,压在那里。何向东低下头继续铲。铲了三铲,又响了一声,这回比刚才那声近,像是上面有人在敲。
何向东放下铲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退这一步的时候,头顶上的煤哗地砸下来。
何向东被埋了半个身子。煤砸下来的时候他侧了侧身,左腿和左胳膊被压在煤块下面,右边没事。他试着动了动,左腿动不了,煤块压得实,腿从膝盖往下都陷在煤里面。何向东没喊,他先试着用右手去扒拉左腿上的煤,扒了两下,煤扒开一点,又滑下来填回去。
这时候何向东才开口。
“有人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在巷道里闷闷的,传不远。
“有人没有。”
隔了一会儿,外面有人应了。应话的是带班的老周,老周的声音从巷口传进来,喊是怎么回事。何向东说垮了。老周说垮了多少。何向东低头看了看,说半截身子。
老周带着人进来的时候,何向东已经在用右手扒煤了。扒得满手都是黑,指甲缝里嵌满了煤渣。老周带了五个人进来,他们拿撬棍撬开大块的煤,又用锹把小块的铲走。弄了有半个多钟头,何向东的腿被拽出来了。
左腿的裤腿被煤块划破了,小腿上有一道口子,口子里流出的血和煤灰搅在一起,糊糊的。何向东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,伸手抹了一下,手背上沾了一层黑红色的东西。
“上去吧。”老周说。
何向东试了试站起来,左脚能着地,但是使不上劲。旁边的人架着他往巷口走,走到罐笼那里,等罐笼下来。等的时候何向东坐在墙根底下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。烟也黑了,他弹了弹烟头上的煤灰,叼在嘴里,又摸了摸兜,没摸着火。
老周把打火机递过来。何向东凑过去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,往上飘。
“你今年是不是本命年。”老周问他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怪了。这都多少年没塌过了。”
何向东没接话。他把烟抽完了,烟蒂在鞋底上按灭,然后被架进罐笼里。
何向东在地面上的医务室里坐了一会儿。医务室的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女的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她让何向东把裤腿卷上去,看了看那道口子。口子不深,大夫拿碘伏擦了擦,缝了四针。缝的时候何向东没吭声,他看着大夫的动作,针穿过皮肉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缝完了,大夫说这两天不要沾水。何向东说知道了。他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又经过井口,他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那根电线。燕子不在。何向东站了几秒钟,然后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上腿开始疼了。疼得不利索,钝钝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头拧。何向东的脚步慢下来,左脚落地的时候轻了一些。他走过镇上的那家包子铺的时候,老板娘叉着腰站在门口,冲里面喊什么。何向东没听清她喊的是啥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王桂芝在门口等他,看见他的腿,问怎么回事。何向东说垮了一下。王桂芝说了句啥,何向东没听清,从她身边走过去,进到屋里坐下来。
屋里的灯是昏的,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桌子上方,光落在桌面上,照出桌面上的一层油。何向东把左腿伸直了,靠在桌腿上。王桂芝跟进来,蹲下来看他的伤口。缝的针脚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色的痂,痂周围的皮肤肿起来一圈。
“缝了几针。”她问。
“四针。”
“明天别去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王桂芝站起来,在灶台上忙了一气。何向东坐在那里,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,划了一会儿,他看见窗户外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“燕子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王桂芝没回头。
“在哪。”
“窗户外头的电线上。”
王桂芝把手里的活儿停下来,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。外头已经很黑了,电线上确实落着个黑糊糊的东西,看不清是不是燕子。王桂芝看完了走回去,继续做饭。
“你老惦记那燕子干什么。”她说。
何向东没回答。
三天之后,何向东的腿拆了线。拆线那天他照常下井,走路的姿势还不大利索,左脚踩地的时候稍微歪着一点身子。老周看见他,说你怎么又下来了,何向东说好了。老周看了看他的腿,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,何向东在巷道里铲煤,矿灯的白光照着面前黑黢黢的煤壁。巷道里有其他几个工友,各自干各自的活儿。挖煤的声音是此起彼伏的,矿镐落到煤壁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大家都不怎么说话。下井的人话少。这不是怕,是在底下待久了舌头就懒得动了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有人喊吃饭了。何向东把手里的铲子放下来,往巷口走。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,听见头顶上有什么声音。不是垮塌的声音,是一声一声的,滴答,滴答,像是哪儿在漏水。
何向东听了听,抬头看。旁边的工友也停下来抬头看。大家都没说话。滴水的声音继续响,滴答,滴答,一滴一滴的,下面的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水。
“没事。”有人说了句。
何向东没动。他盯着顶上的煤壁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吃饭的地方在巷道口的一块空地上,地面是平的,摆了几块石头当凳子。工友们坐在石头上,从饭盒里拿饭。何向东的饭盒里装的是馒头和咸菜,馒头是王桂芝早上蒸的,有点硬,何向东咬了一口,嚼得腮帮子鼓起来。
饭吃到一半的时候,老周过来了。老周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翻了翻,说矿上这两天在查上次垮的原因。何向东说查出来了吗。老周说还没,不过上头说可能跟这两年挖的深度有关系。何向明没接话。老周又说,也可能没原因。
何向东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,站起来。老周说你不休息一会儿。何向东说不用,又猫着腰往巷道深处走去了。
何向东在巷道的最里头又看到那只燕子了。
这次不是真的燕子。是煤壁上头有一个窝,伸手往里头一摸,掏出来一堆干草和泥巴,还有个东西软软的,灰秃秃的,仔细看,是一只死燕子。
何向东把它托在手里。燕子很小,羽毛是黑蓝色的,喉部有一小块红色,眼睛闭着,脚爪蜷缩在腹下。已经干透了,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。何向东把它转过来看了看,又转过去。燕子的羽翼下面的骨头隔着皮肉看得清楚,一根一根的。
旁边有人说你在看什么。何向东把手攥起来,燕子被包裹在掌心里。
“什么也没看。”他说。
下班的时候何向东把那只死燕子带回家了。他从井下上来,换衣服的时候把它放进裤兜里,兜不大,燕子放进去之后鼓出来一小块。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手一直插在兜里,攥着那团软塌塌的东西。
回到家他把燕子掏出来放在桌上。王桂芝从灶台前面转过身来,看见桌上的东西,愣了一愣。
“你拿这干什么。”
“在井下捡的。”
“捡这干啥。”
何向东没回答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手指拨弄着燕子的翅膀。翅膀的羽毛有几根脱落了,落在桌面上,黑黑的,像煤渣。王桂芝走过来,把燕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晦气。”她说。
何向东没接这个话。他把燕子翻过来,看见它腹部的羽毛下藏着一点东西,用手拨了拨,是一颗草籽。草籽很小,黄黄的,卡在羽毛中间。何向东把它捏出来放在一旁,继续翻看。
晚饭的时候燕子就摆在桌子上,摆在何向东的碗旁边。王桂芝吃饭的时候没看它,何向东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那只燕子。燕子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气味,不是臭,是干干的、尘土似的气味。
王桂芝吃完饭站起来收碗,她的手从桌上过的时候碰到了那只燕子,拿起来想丢掉。何向东说放下。她看了看何向东,把燕子放回桌子上。
“明天还去不去上班。”她问。
“去。”
第二天何向东照常去下井。燕子还摆在桌子上,王桂芝一整个白天没去动它。她干完了家务活之后坐在门口择菜,择的是芹菜,叶子摘下来丢在一边的盆子里。她偶尔往屋里看一眼,看见桌上那团黑黑的东西在那搁着。
何向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进门先往桌子上看。燕子还在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摸了摸燕子的羽毛,然后说了句什么。王桂芝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,兴许今年真的早暖和。”
王桂芝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。碗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响。
“一只死燕子能说明什么。”
何向东抬起头看了看她。
“什么也不说明。”他说。
这话说完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王桂芝转身去刷碗,水龙头开大了,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。何向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到屋外去。屋外已经黑了,镇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,灯光昏昏的照着一段路。何向东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上的电线,那根电线从镇东头拉到镇西头,横跨过何向东家的屋顶,在夜色里看不清。电线上什么也没有。
又过了半个月,到了三月底。这半个月何向东照常下井,照常从井下上来,每天都抬头看那根电线。有时候电线是空的,有时候落着两三只麻雀,麻雀不是燕子,何向东看一眼就低下头走自己的路。
矿上出了第二件事。
不是何向东。是一个叫赵老四的,在巷道里被矿车挤了一下,挤的是右手,右手的三个手指头当场就断了。何向东亲眼看见的,赵老四来不及缩手,手指头被挤的声音像折断树枝,咔嚓一声。赵老四先是愣了一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血已经从断口处冒出来了,顺着手指往地上滴。赵老四这时候才叫出声来,叫声在巷道里撞来撞去,何向东听了,脸上的皮肤紧了紧。
他们把赵老四架上去的时候,何向东蹲在原地没动。他看见地上那三截指头,白森森的,躺在煤灰里。有人把那三截指头捡起来用布包了,说赶紧送医院也许还能接上。何向东一直蹲在那里,直到所有人都走了,他才站起来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抖了一抖,手里的铲子掉了。
何向东那天回家之后在门口坐了很长时间。天已经暖和了,三月底的风吹在脸上不太冷,带着点土腥气。何向东坐在门槛上,把工作服脱下来搭在腿上,露出里面的汗衫,汗衫上印着矿上发的字样,洗过太多次,字样已经快看不出来了。
王桂芝出来叫他吃饭,叫了两声,何向东才站起来。吃饭的时候何向东话很少,筷子在碗里划拉着,偶尔夹一口菜,嚼得很慢。王桂芝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怎么。王桂芝又问,他才说赵老四的手废了。王桂芝听了也没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何向东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那只死燕子拿起来。燕子还是干干的,气味比之前更淡了,羽毛也脱落了更多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。何向东捧着它看了半天。
“丢了吧。”王桂芝说。
何向东握着燕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站住了,又走回来,把燕子放回桌上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何向东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他把工作服穿好,胶鞋蹬上,饭盒拿在手里。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燕子,然后带上门走了。
这一天的上午十一时,矿里发生了一次大的塌方。
塌方发生在何向东干活的那条巷道里。垮下来的煤把巷道堵死了。何向东被埋在里面。外面的人用了六个小时把他挖出来,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动了。嘴巴里填满了煤,眼睛也填满了。
何向东被抬到地面上的时候,天已经黑下来很久了。他被放在临时腾出来的一块空地上,身上盖着一张旧床单,床单是蓝色的,边缘的地方磨毛了。王桂芝被人叫来了,她站在床单前面,站了很久很久,然后蹲下来,伸手把床单掀开一个角,看见了何向东的脸。脸上有煤灰,额头上有一个伤口,伤口周围的皮肤裂开着,血已经干了。
王桂芝把床单盖回去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。旁边的人跟她说了一句话,她没听清。那个人又说了一遍,说矿上会给抚恤金。王桂芝眼睛看着那个人,眼眶红起来,没有水。
她没哭。
王桂芝一个人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半夜了。她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的声响和何向东每天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她走进去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她没开灯。厨房里的碗还没有洗,碗摞在锅边,碗沿上粘着剩饭干了的样子。
王桂芝摸索着坐到椅子上,手放在桌子上,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是那只死燕子。燕子还在那里躺着,干瘪的身子,脱落的羽毛,闭着眼。王桂芝把它拿在手里,捏了捏,燕子的骨头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。她把它放回桌上,手没有收回来,就搁在燕子旁边。房间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王桂芝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,她看见窗户外面,那根电线上,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