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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口

那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。

李老四蹲在自家院子的枣树下,已经蹲了三天。每天天不亮就来,天黑透了才回屋。他盯着那根光秃秃的枝桠,眼睛一眨不眨,像盯着仇人。

“老四,吃饭了。”屋里传来老伴的声音。

李老四没应声。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根枝桠,褐色的,干巴巴的,像死人的手指头。

“老四!”老伴的声音近了,带着不耐烦,“你魔怔了?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
李老四这才慢慢转过头。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,像生锈的门轴。“你不懂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它该发芽了。”

“该发芽的时候自然就发了。”老伴拽他胳膊,“回屋吃饭。”

李老四被拽起来,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枣树。那是他爹种的,种的时候他七岁。爹说,等这树结果了,你就长大了。现在李老四六十七了,树比他老,可每年春天,它都准时发芽。

今年没有。

村里人都说,今年春天冷,树发芽晚。可李老四不信。他家的枣树从来都是村里第一棵发芽的。王寡妇家的杏花开得热闹,村口那棵老柳树也抽了绿丝,可他的枣树还是光秃秃的。

“是不是死了?”吃饭的时候,李老四突然问。

老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胡说什么,好好的树怎么会死。”

“那怎么不发芽?”

“时候没到。”

“时候早到了。”李老四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夜里,李老四睡不着。他悄悄爬起来,披上棉袄,又来到院子里。月光很亮,照得那棵枣树像一幅水墨画,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他走近了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粗糙,硌手。他把耳朵贴上去,听。
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李老四记得小时候,爹也这样听过树。那时候他问爹听什么,爹说,听树说话。

“树会说话?”

“会。”爹说,“春天来了,树就急着开口说话。你听,嫩芽顶破褐色的枝桠,那声音细细的,脆脆的,像小孩在喊:我出来了,我出来了。”

李老四当时没听见。现在他把耳朵贴得更紧些,还是没听见。

只有风声。

第二天,李老四去村东头找赵木匠。赵木匠会看树,村里谁家的树病了都找他。

赵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头,木屑飞扬,在阳光里像金色的雪。

“赵师傅,帮我看看树。”李老四说。

赵木匠放下刨子,用袖子擦了擦汗。“什么树?”

“枣树,不发芽。”

赵木匠跟着李老四回家。他围着枣树转了三圈,这里摸摸,那里敲敲。最后他蹲下来,扒开树根部的土。

“根还活着。”赵木匠说,“就是不想发芽。”

“树还有想不想的?”李老四问。

“怎么没有。”赵木匠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树跟人一样,有脾气。你这树,怕是累了。”

“累了?”

“活了大几十年,年年发芽,年年结果,累了。”赵木匠说,“让它歇歇。”

李老四送走赵木匠,又蹲回树下。累了?树也会累?他想起这棵树的一生。它结过多少枣子?数不清。他小时候爬上去摘枣,摔下来过,胳膊摔断了,爹用板车拉他去镇上接骨。后来他儿子也爬上去摘枣,也摔下来,好在只是擦破皮。再后来孙子也要爬,他不让了,用竹竿打枣。

枣子甜,特别甜。每年秋天,村里的小孩都来要枣吃。老伴把枣晒干了,冬天煮粥。枣树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活,发芽,开花,结果,落叶。然后又是发芽,开花,结果,落叶。

也许真的累了。

李老四伸手摸了摸一根低处的枝桠。褐色的,干枯的,但仔细看,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小疙瘩。那是芽眼,还在睡觉。

“睡吧。”李老四说,“多睡会儿。”

他说完这话,心里突然空了一块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他想起爹死的那年,枣树也没发芽,晚了半个月。后来还是发了,但结的枣子特别少,特别涩。娘说,树知道爹走了,难过。

现在轮到他自己了。

李老四站起来,腿又麻了。他扶着树,慢慢直起身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他抬头看天,天很蓝,没有云。这么好的天,树怎么会不想发芽呢?

他不信。

从那天起,李老四开始跟树说话。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院子里,对着枣树说:“今天天气好,该醒了。”中午吃饭前,他又说:“我给你留了洗菜水,有营养。”晚上睡觉前,他还要说:“好好睡,明天说不定就醒了。”

老伴说他疯了。

“树听不懂人话。”老伴说。

“听得懂。”李老四说,“我爹说的,树什么都懂。”

村里的小孩也开始笑话他。他们经过李老四家院子,看见他对着树说话,就学他的样子,怪声怪气地喊:“树爷爷,起床啦!”

李老四不理会。他继续跟树说话。

他说起小时候的事。说爹怎么种下这棵树,说娘怎么用枣子换盐,说自己怎么在树下第一次亲了后来的老伴。他说起儿子出生那年,枣树结的枣子特别多,特别甜。说起儿子去城里打工,三年没回来,枣树那三年结的枣子都是苦的。说起孙子考上大学,枣树开的花比往年都密。

他说了很多,把一辈子的事都说给树听。

树还是没发芽。

李老四的儿子打电话回来,说在城里买了房,要接老两口去住。李老四说,不去,要等树发芽。

“爸,一棵树而已。”儿子在电话里说。

“不是一棵树。”李老四说,“是你爷爷种的。”

儿子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说:“那等树发芽了,我来接你们。”

李老四挂了电话,回到院子里。他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枣树下。四月的风吹过来,已经不冷了。他闭上眼睛,想起爹的样子。爹死的时候七十三,比他现在大六岁。爹说,人活一辈子,就像树活一年。发芽是生,落叶是死。可树死了还能再活,人死了就没了。

“不对。”李老四突然睁开眼睛,“人也能再活。”

他看着枣树,褐色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他站起来,凑近了看。那些小疙瘩,那些芽眼,好像鼓了一点?还是他的错觉?

他不敢确定。

又过了三天。李老四早上起来,感觉院子里有什么不一样。他说不上来,就是一种感觉。他走到枣树下,仔细看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在一根很细的枝桠的顶端,有一个小小的,绿色的点。那么小,像针尖,但确实是绿色的。李老四屏住呼吸,凑得更近。他的眼睛花了,看不太清。他回屋拿了老花镜,戴上,再看。

是芽。嫩芽。顶破了褐色的树皮,探出一点点绿。

李老四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,但眼泪止不住。他蹲下来,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。老伴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哭,吓了一跳。

“怎么了?怎么了?”

李老四指着那根枝桠,说不出话。

老伴凑过去看,看了好久,终于看见了那个绿点。“发芽了?”她问,声音轻轻的,像怕吓着谁。

李老四点头,还在哭。

老伴也蹲下来,看着那个嫩芽。看了很久,她说:“真小。”

“小才好。”李老四抹了把眼泪,“小才有劲。”

那天下午,李老四给儿子打电话。“树发芽了。”他说。

儿子在电话那头笑。“好,我周末回去看你们。”

李老四挂了电话,又回到院子里。他坐在小凳子上,看着那个嫩芽。太阳慢慢西斜,把嫩芽染成金色。风一吹,嫩芽微微颤抖,像在说什么。

李老四把耳朵凑过去。

他听见了。不是真的声音,是一种感觉。嫩芽在说:我出来了,我出来了。

就像爹说的那样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嫩芽越来越多。今天这里冒一个,明天那里冒一个。褐色的枝桠上,星星点点的绿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李老四每天数,今天比昨天多了几个。数着数着就乱了,因为太多了。

枣树醒过来了。

它不但醒了,还醒得特别精神。嫩芽长得飞快,昨天才针尖大,今天就米粒大了。它们急着开口说话,急着长大,急着变成叶子,变成花,变成枣子。

李老四不再跟树说话了。他现在听树说话。早晨听,中午听,晚上听。他听见嫩芽在风里窃窃私语,听见它们争抢阳光,听见它们商量什么时候开花。

老伴说他真的疯了。

“我没疯。”李老四说,“树在说话,我只是听着。”

四月底,枣树全绿了。嫩叶舒展开,在阳光下半透明,能看见细细的叶脉。李老四站在树下,抬头看。阳光透过叶子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想起自己的一生,就像这棵树。发芽,长大,开花,结果。现在他老了,像冬天的树,光秃秃的。可树又发芽了,一年一年,总能重新开始。

人不能。

但人能留下点什么。爹留下了这棵树,他留下了儿子和孙子。儿子会有儿子,孙子会有孙子。就像树,今年的叶子落了,明年的叶子又长出来。

李老四突然明白了。嫩芽顶破褐色的枝桠,急着开口说话。它们说的不是“我出来了”,而是“我还活着”。

活着就要说话,就要生长,就要在太阳底下伸展枝叶。哪怕明年还会落叶,哪怕总有一天树会死。但只要活一天,就要开口说话。

五月,枣树开花了。小小的,黄绿色的花,藏在叶子里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但香味很浓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蜜蜂来了,嗡嗡地响。李老四坐在树下,闭上眼睛。花香,蜜蜂的声音,阳光的温度。这一切他都熟悉,熟悉了一辈子。

儿子周末回来了,带着孙子。孙子已经上高中,个子比儿子还高。他站在枣树下,仰头看。

“爷爷,这树真老。”孙子说。

“比你爷爷还老。”李老四说。

孙子伸手摸了摸树干。“但它还在长新叶子。”

“是啊,还在长。”

儿子说要接他们去城里住几天。李老四想了想,答应了。他走之前,给枣树浇了水,摸了摸树干。

“我去几天就回来。”他对树说。

树在风里摇晃枝叶,哗哗地响,像在说:去吧,去吧。

李老四坐上车,回头看。枣树站在院子里,满树绿叶在风里摇晃。它还会活很多年,还会发芽很多次。嫩芽会一次次顶破褐色的枝桠,急着开口说话。说给风听,说给鸟听,说给树下的人听。

说给所有愿意听的人听。

车开了,枣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绿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李老四转回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路很长,两边的树都绿了。春天真的来了,不管你来不来,它都来了。

就像生命,不管你要不要,它都在那里。

急着开口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