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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骨

一九七六年春天,李竹生第一次看见那根竹子时,它正被风吹得几乎贴到地上。

那年他十二岁,跟着父亲从县城搬到乡下。父亲说,城里太乱,乡下清净。可乡下也不清净,村口的墙上刷着标语,红漆在雨水冲刷下淌成一道道血痕。他们的新家是两间土坯房,房后有一片竹林,风一吹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
竹生不喜欢那片竹林。竹子太瘦,风一吹就弯腰,没骨气。他更喜欢村口那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三个人抱不过来,风再大也纹丝不动。父亲却说:“竹子聪明,知道弯腰才能活。”

父亲是个木匠,话不多。搬到乡下后,接的活更少了。有时候一整天,他就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片竹林发呆。竹生问他在看什么,父亲说:“看它们怎么活。”

竹生不懂。竹子就是竹子,还能怎么活?

夏天来了,台风也来了。那天下午,天突然黑得像锅底,风从山谷里冲出来,带着哨音。竹生趴在窗口看,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嘎吱作响,突然,“咔嚓”一声,最粗的那根树枝断了,砸在村支书家的屋顶上。

竹子呢?竹子全趴下了,一片片贴在地上,像是给土地磕头。风从它们身上碾过去,它们就顺着风势,几乎平贴地面。竹生心想,果然没骨气。

风停了,竹子慢慢直起来,一根都没断。

老槐树断了三根大枝,伤口白森森的。

第二天,村支书来找父亲:“老李,你会修屋顶吧?”父亲点点头,背上工具箱去了。竹生跟在后头,看见村支书家的屋顶破了个大洞,碎瓦片落了一地。父亲爬上梯子,一干就是一天。傍晚下来时,村支书递过来两块钱,父亲没接,说:“给点粮食就行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吃了三个月来第一顿饱饭——半袋玉米面。父亲一边喝糊糊一边说:“看见没?竹子那样才能活。”

竹生还是不懂。

秋天,村里开始“割尾巴”。父亲是外来户,又是手艺人,自然成了目标。那天来了三个人,领头的姓王,是公社的干事。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,指着父亲的工具箱说:“这是资本主义尾巴,得割。”

父亲没说话,蹲在门槛上抽烟。竹生站在他身后,手在发抖。

王干事让人把工具箱抬走。父亲突然站起来,走到王干事面前,弯下腰,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:“王干事,抽根烟。”

竹生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弯腰。

王干事接过烟,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工具箱:“老李,你这手艺……以后给公社干活吧。”

父亲又弯了弯腰:“听您的。”

工具箱留下了。

人走后,竹生问父亲:“爸,你为什么……”

父亲摸摸他的头:“你还小,不懂。咱家后头那根最细的竹子,看见没?去年台风,它弯得最厉害,现在长得最高。”

竹生跑去看,果然,那根竹子比别的都高出一截,竹节上还有被风刮出的伤痕。

冬天,父亲开始给公社干活。修桌椅,修门窗,修农具。工分不多,但够换粮食。有时候王干事会来,父亲总是先递烟,再弯腰。竹生看着难受,父亲却说:“不弯腰,怎么活?”

竹生十五岁那年,父亲病了。咳血。赤脚医生说,是痨病,没治了。父亲躺在床上,一天比一天瘦,像根被虫蛀空的竹子。

王干事来看过一次,站在门口没进屋。父亲挣扎着要起来,王干事摆摆手:“躺着吧。”放下半斤红糖走了。

父亲盯着房梁,对竹生说:“我死后,你接着给公社干活。记住,该弯腰时得弯腰。”

竹生哭了:“我不弯。”

父亲叹了口气:“傻孩子……”

父亲死在那年春天。下葬那天,下了小雨。竹生跪在坟前,看着那片竹林。新竹正从土里钻出来,尖尖的,带着绒毛。风一吹,它们就轻轻摇晃,像是学着前辈的样子。

竹生成了孤儿,接替父亲给公社干活。他学父亲的样子,见人就递烟,该弯腰时弯腰。村里人说,竹生越来越像他爹了。

只有竹生自己知道,每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浑身骨头都在疼。那不是干活的累,是弯腰的疼。

一九七八年,王干事调走了。新来的干部姓刘,戴眼镜,说话和气。他看见竹生修好的桌椅,说:“手艺不错。”竹生习惯性地弯腰递烟,刘干部摆摆手:“我不抽这个。”

竹生愣住了,手僵在半空。

刘干部说:“以后别这样了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
哪里不一样?竹生不知道。但他慢慢发现,村里墙上的标语被刷白了,村口的老槐树发了新枝,父亲留下的工具箱,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背着了。

有一天,刘干部找到他:“竹生,你想不想去县里学手艺?有个培训班,学好了能考级,成正式工人。”

竹生不敢相信:“我……我能去?”

“能。”刘干部说,“你手艺好,该有个出路。”

竹生去了县里,学了三个月。回来时,他考了三级木工。村里人看他眼神不一样了。有人找他打家具,给工钱。竹生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数钱时手在抖。

晚上,他走到父亲坟前,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:“爸,我考上级了。”

风从竹林里穿过,竹子们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话。

竹生抬起头,看着那片竹林。月光下,竹子们挺拔地立着,竹梢指向天空。他突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竹子向天生长,靠的是随风俯身。”

他好像懂了。

又好像还没全懂。

一九八三年,竹生在镇上开了个小作坊。生意不错,收了两个徒弟。其中一个性子倔,跟当年的竹生一样,不肯弯腰。有一次跟顾客吵架,竹生教训他:“做手艺,先学做人。”

徒弟不服:“凭什么要低头?”

竹生没说话,带他回了老家。那片竹林更密了,风吹过时,竹子们依然会弯腰,弯得很低,几乎触地。风过后,又一根根直起来,比之前似乎更高了些。

“看见没?”竹生说,“它们弯腰,不是为了永远趴着,是为了长得更高。”

徒弟看着,若有所思。

竹生走到父亲坟前。坟头上长满了草,他一根根拔掉。墓碑是竹生前年立的,上面刻着:“李木匠之墓”。没有生卒年月,父亲不知道自己哪年生的,只记得是“发大水那年”。

竹生点上烟,自己抽一口,往墓碑前喷一口:“爸,我现在明白了。弯腰不是认输,是为了站得更直。”

风吹过竹林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
竹生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下午。父亲突然精神好了些,让竹生扶他到门口看竹子。那时也是春天,新竹刚冒尖。父亲看了很久,说:“竹生啊,人得像竹子。该硬的时候硬,该软的时候软。风来了就弯腰,风过了就直起来。一直硬着,会断的。”

当时竹生没全懂,现在懂了。

他摸摸墓碑,像摸父亲的手。那双手因为常年握刨子,指节粗大,布满老茧。那双手教他握刨子,教他拉锯,教他递烟,教他弯腰。

“爸,”竹生轻声说,“我没给你丢人。”

夕阳西下,竹生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根挺拔的竹子。风吹过来,他的衣角扬起,但他站得很直。

他知道,该弯腰时他还会弯腰。但他更知道,弯腰之后,要直起来。

就像他身后那片竹林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竹梢却始终指向天空。

一根竹子要长高,得先学会弯腰。

一个人要活着,也得先学会弯腰。

但弯腰不是目的,生长才是。

竹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,转身往回走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脚步很稳。风吹过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风里,有父亲的味道。

远处,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竹生知道,那里有他的作坊,有他的徒弟,有他的生活。

他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
像竹子一样,弯得下腰,挺得起胸。

风来了,就随风俯身。

风过了,就向天生长。

永远向上。

永远生长。

这就是竹子的骨头。

也是人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