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游泳的夏天
那年我十二岁,村里人都说我是旱鸭子转世。
我们村被一条河分成两半,河水不急,但深不见底。每年夏天,河面上都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,他们像泥鳅一样在水里钻来钻去。而我只能坐在岸边的老槐树下,看着自己的脚尖在泥土里画圈。
“阿明,下来啊!”小胖朝我泼水,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我摇摇头,把身子往后缩了缩。
我怕水。这事得从我五岁那年说起,父亲带我去河边抓鱼,我一脚踩空滑进了深水区。河水灌进我的鼻子、嘴巴,那种窒息的感觉至今还缠着我的脖子。父亲把我捞上来后,我在床上躺了三天,从此再也不敢靠近那条河。
母亲总是叹气:“这孩子,怕是和水无缘了。”
七月的某个午后,村里的李老师找到我。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,暑假回来照顾年迈的母亲。
“阿明,想不想学游泳?”他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。
我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你必须做你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。”他说。
我抬起头,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“明天早上,我在河边等你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整夜的噩梦。梦里全是水,黑色的水,像无数只手抓着我的脚踝。
第二天,我还是去了。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李老师说如果我学会游泳,就送我一套《水浒传》小人书。那套书在小胖家里见过,我做梦都想要。
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。我站在岸边,腿抖得像筛糠。
“先坐在岸边,把脚放进去。”李老师说。
我照做了。河水凉丝丝的,碰到我的皮肤,我立刻缩了回来。
“深呼吸。”李老师说,“水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对它的恐惧。”
就这样,我在岸边坐了三天,只是把脚放进水里。第四天,李老师让我蹲在浅水区,让水漫到腰部。我死死抓着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的肉里。
“我不会松手的。”他说。
我站在及腰深的水里,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。河底的淤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痒痒的。
一周后,我终于敢把脸埋进水里。第一次这么做时,我像被火烧着一样猛地抬起头,大口喘气,心脏跳得像要炸开。
“很好。”李老师笑着说,“你已经战胜了第一个恐惧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慢慢学会了漂浮,学会了用手划水。八月的一个下午,我居然游了五米远。虽然姿势难看,像只落水的狗,但我确实在前进。
李老师在水里鼓掌,水花四溅。
那天晚上,我兴奋得睡不着。月光从窗户洒进来,我在床上模仿游泳的动作。母亲在隔壁房间咳嗽,她的咳嗽声这些年来一直像背景音乐一样陪伴着我的夜晚。
然而第二天,一切都变了。
小胖的弟弟掉进了河里。就在我们经常玩耍的那个河段,一个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地方。
人们闻讯赶来时,孩子已经沉下去两次。小胖的妈妈在岸上哭喊,声音凄厉得像要撕开天空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河里挣扎的小身影。没人敢下水,大家都知道那里的漩涡有多厉害。
“阿明!阿明会游泳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我愣住了,血液瞬间冻结。
“我不行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你必须做你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。”李老师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河边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河水比想象中更冷。我朝着那个挣扎的小身影游去,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。漩涡的力量很大,像一只无形的手拉着我的腿。
我抓住了孩子的胳膊。他像八爪鱼一样缠住我,把我往水下拖。我呛了好几口水,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回来了。
“放松!”我大喊,不知道是在对孩子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。每前进一点,就被拉回去半点。我的手臂酸痛,肺部像着了火。
就在我觉得要放弃的时候,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。接着是更多的手。村民们手拉手组成了一条人链,把我们拉上了岸。
我躺在草地上,天空在眼前旋转。小胖的弟弟在旁边呕吐,然后哇哇大哭。
人们围着我,说着赞美的话。但我什么也听不见,只是看着蓝得不像话的天空。
那天晚上,李老师把《水浒传》小人书送到我家。母亲破天荒地炒了一盘鸡蛋,金黄色的鸡蛋在煤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李老师问。
我摇摇头,其实我也不知道。
很多年后,我成了一名游泳教练,专门教怕水的孩子。每当我看到他们第一次敢把脸埋进水里时,眼睛里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光芒,我就会想起那个夏天。
李老师后来告诉我,那天他也没把握我能成功。“但有时候,”他说,“人生就是要在没把握的时候试一试。”
如今,每当我面对看似不可能的挑战时,总会想起十二岁的那个夏天,想起李老师说的那句话:“你必须做你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。”
这句话像河水流过我的生命,带走恐惧,留下勇气。而那条河,依然在村里静静地流淌,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成长。有时我想,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河,横亘在恐惧与勇敢之间,等待着某一天,你终于鼓起勇气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