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街
一九七三年的秋天,林德顺开始扫那条街。
街不长,从南到北八百步,从北到南也是八百步。街两边是灰扑扑的平房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黄泥。每天早上四点半,林德顺从家里出来,肩上扛着一把竹扫帚,手里提着一个铁皮簸箕。簸箕的边沿已经磨得发亮,那是在地上来回拖了几年的结果。
他老婆王秀英在他出门的时候已经醒了。她不起来,也不开灯,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着。她听见林德顺起床时床板咯吱响了两声,听见他穿鞋时右脚先踩进去,然后是左脚,听见他拿起扫帚时竹竿碰到门框,轻轻地,咚的一下。
门关上以后,屋子里就剩下王秀英一个人。她继续躺着,等到窗纸慢慢变白,才起身去做饭。
林德顺来到街上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从街南口开始扫,扫帚在地上发出刷刷的声音。垃圾往两边分,中间露出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面。他扫得很仔细,砖缝里的烟头、墙根下的落叶、沟沿上的泥巴,都要扫到簸箕里去。
这样的街,扫一遍要两个小时。
扫完了,天就亮了。街两边的门开始一扇一扇地打开,有人端着脸盆出来倒水,有人蹲在门口刷牙,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去。林德顺扛着扫帚往回走,在街口碰见早点铺子的赵老三。
“林师傅,扫完了?”
林德顺点点头。
赵老三递过来一个馒头,林德顺接过来,也没有说什么,边走边吃。馒头是凉的,咬在嘴里有一点硬,但是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甜味。
这样的早晨,他过了十五年。
一九八八年,林德顺五十二岁。
扫帚换过不知道多少把了。以前是自己扎的,用竹枝子和细铁丝,后来街上有个五金店,能买到现成的塑料扫帚。塑料扫帚轻一些,但是不经用,两三个月就要换一把。
铁皮簸箕还是那个。底上磨出一个洞,他用一块铁皮补上了,后来又磨出两个洞,他又补了两次。簸箕的边缘原先有一层油漆,早就磨没了,露出铁原本的颜色,青灰青灰的。
五十二岁这年的秋天,林德顺发觉自己的右腿有点问题。
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就是扫到一半的时候,右腿的膝盖会发酸,要站一会儿才能继续扫。他起初没当回事,以为是天气转凉的缘故,过几天就好了。
但是过了几天没好。
又过了几天,左腿也开始发酸。
他开始走得慢一些。以前扫一条街要两个小时,现在要两个半小时。他还是那个时间出门,四点半,但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,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
有一天早上,他扫到街北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他。那个人穿着中山装,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,脸上戴着一副眼镜。林德顺不认识他。
“师傅,您这街扫了多少年了?”
林德顺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扫。扫帚划过地面的时候扬起一点灰尘。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那个人重复了一遍,“那您可真是这条街的老人了。”
林德顺没有答话。他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,转过身又开始往回扫。
“我是街道新来的办事员,姓张。”那个人跟在他后面走着,“上面说要评选先进工作者,我看您这十五年如一日,应该报上去。”
林德顺停下来,撑着扫帚站着。他的右腿又发酸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怎么不用呢?这是应该的。”
林德顺把扫帚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开始扫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是很均匀,每一下划过的长度都差不多。
那个姓张的办事员站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就走了。
晚上的时候,林德顺躺在床上,王秀英在旁边纳鞋底。
“今天有个人,说要把我报上去,评先进。”
王秀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,又继续扎下去。
“评那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王秀英点点头。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又纳了一针。灯是十五瓦的,光线黄黄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第二天早上,林德顺照常起床。他穿鞋的时候,右腿的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咯吱响了一声。王秀英听见了。
“腿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他拿起扫帚出了门。门关上以后,王秀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又躺了很久。
那条街还是那条街。青石板的路面有的地方已经碎了,补上了水泥。街两边的墙重新刷过两次,一次是灰的,一次是白的。墙上的标语换了又换,先是红色的,后来是蓝色的,再后来又变成红色的。
这些变化对林德顺来说,就像天气一样,来了就来了,去了就去了。
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。
到一九九一年的春天,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开始往右边斜。右手撑着扫帚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候扫着扫着,就要两手都撑在扫帚上,站一会儿。
王秀英说:“去卫生院看看吧。”
林德顺说:“看也没用。”
“看了才知道有用没用。”
林德顺还是去了。卫生院在另一条街上,门面不大,里面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医生让他把裤腿卷起来,在他膝盖上按了按,问他疼不疼。
林德顺说:“是酸的。”
医生又按了按别的地方,让他站起来走几步,又让他蹲下。林德顺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里又咯吱响了一声。
“关节炎。”医生说,“年纪大了,都会有的。”
给他开了几贴膏药。
膏药贴上以后,膝盖上热热的,好像好了一点。但是扫了一会儿街,那种酸胀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林德顺就把膏药揭了。一贴膏药两毛钱,他觉得不值当。
街还是那条街。他从南扫到北,从北扫到南。垃圾的种类变了,以前是菜叶子、煤渣、废纸,现在多了塑料袋、烟盒、易拉罐。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,有骑自行车的,有骑摩托车的,早上上班的时候一阵一阵地过去。
有几次,他扫着扫着,腿突然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赶紧用扫帚撑住身体,在地上踩了两下,站稳了,又继续扫。
有一天,赵老三在街口看见他,说:“林师傅,你走路怎么一拐一拐的?”
林德顺说:“腿有点酸。”
“那可得注意,年纪大了,骨头脆了,别摔着。”
林德顺点点头,接过赵老三递过来的馒头,还是凉的,边走边吃。
那年秋天,街道办来了通知,说以后要用清洁车了,洒水扫地一体的那种,一个人开着,一条街一会儿就干净了。
姓张的办事员,现在老了,头发白了不少,来找林德顺。
“林师傅,这事儿您知道了吧。”
林德顺正在把簸箕里的垃圾往垃圾桶里倒。他把簸箕在桶沿上磕了磕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以后不用您扫了。街道考虑到您这么多年辛苦,想给您安排个清闲的活,您看传达室怎么样?”
林德顺把簸箕放在地上,把扫帚靠在墙上。他的腿今天酸得厉害,站得久了,右腿开始抖。
“我只会扫地。”
“传达室也不难,收发信件报纸,登记一下来访的。”
林德顺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手里的簸箕,簸箕的边缘磨得发亮,底上补了三块铁皮,拎起来的时候那些补丁会碰到一起,发出叮叮的声音。
“我跟您说实话吧。”姓张的说,“清洁车的驾驶员,要培训,要考证,您这年纪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林德顺拿起扫帚,又开始扫起来。他的动作和以前一样,不快不慢,每一下划过的长度都差不多。
“林师傅。”
“我扫完这个月。”
姓张的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那个月的最后一天,林德顺还是四点半起床。他没有开灯,摸索着穿衣服。王秀英躺在床上听着。
“今天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林德顺正在系鞋带,手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门关上以后,王秀英坐了起来。她看着窗户,外面还是黑的。
林德顺来到街上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从街南口开始扫,扫帚在地上发出刷刷的声音。扫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下来,撑着扫帚站着。他的腿又开始发抖,这一次抖得比以往都要久。
他站了一分多钟,又开始扫。
扫到街北口的时候,天亮了。他把垃圾倒进桶里,扛着扫帚往回走。在街口,赵老三还是站在那里,递过来一个馒头。
“林师傅,听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林德顺接过馒头。馒头是热的。他咬了一口。
“嗯。”
林德顺回到家的时候,王秀英坐在桌边。桌子上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。他把扫帚放在门后,洗了手,坐到桌边。
两个人吃着早饭,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了,王秀英收拾碗筷,林德顺坐在椅子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门后,拿起那把扫帚。
竹扫帚的枝子已经散了,用铁丝重新扎过好几次。他用手摸了摸扫帚头,竹枝子干干的,有些扎手。
他把扫帚放回去,又拿起那个簸箕。簸箕的底上补了三块铁皮,拎起来的时候叮叮地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也放回去了。
王秀英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。
林德顺在门口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出去。他沿着那条街,从南走到北,又从北走到南。街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,人来人往的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右腿又软了一下。他靠在墙上,等那个劲儿过去。墙上新刷了白灰,他靠上去的时候,衣服上沾了一点白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天早上,林德顺还是在四点半醒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眼皮上方有一点水痕,是去年屋顶漏雨留下的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。
王秀英翻了个身。
“不去扫街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林德顺穿好衣服,洗了脸,坐在堂屋里。天还没亮,屋子里黑黑的。他听见隔壁人家的闹钟响了,听见街上有人走过去的声音,听见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停了。
他就那么坐着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门后,拿起扫帚和簸箕,开始扫自家的院子。院子不大,一会儿就扫完了。
扫完了院子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扫帚和簸箕。
王秀英从屋里出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扫完了?”
“扫完了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。
后来,林德顺把扫帚和簸箕放回了门后。他把扫帚靠在墙上,让帚头朝下,这样竹枝子不会翘起来。簸箕放在扫帚旁边,紧挨着墙根。
这些东西放好以后,他洗了手,坐到桌边,等着吃早饭。
王秀英把粥端上来,碗放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的手接过去。勺子碰到碗沿,叮的一声。
林德顺端起碗,开始喝粥。粥是烫的,他吹了两下,沿着碗边吸了一口。
咸菜在碟子里,他用筷子夹了一块,放在粥上面。
两个人吃着早饭,谁也没有说话。
太阳照进来的时候,林德顺看见院子里的地上有一道光,从门口一直照到墙根。墙根下,扫帚和簸箕的影子映在地上,长长的,有些模糊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粥快喝完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,看着门口。门半开着,能看见外面的一段路。路上有人走过去,影子在门缝里一闪就没了。
“下午我去街上走走。”他说。
王秀英嗯了一声。
林德顺喝完最后一口粥,把碗放在桌子上。碗底还有一点粥,粘在碗壁上,慢慢地往下流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拿放在门后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