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选之爱
林默站在早餐店门口，已经站了整整十七分钟。
豆浆油条还是包子粥？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一整夜。他翻来覆去，想象着不同选择带来的不同后果：油条太油腻可能影响上午的工作状态，豆浆可能不够饱腹；而包子可能不够健康，粥可能太单调。最终，他决定来店里看看再做决定。
"小伙子，你挡着门了。"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默慌忙让开，看见一位头发花白、穿着沾满陶土工作服的老人。老人没有进店，而是径直走向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小陶艺坊，门牌上写着"陈记陶坊"。
"对不起，我...我在做决定。"林默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老人回头笑了笑，眼角的皱纹如陶器上的裂纹般自然："决定什么？要不要进来坐坐？"
林默犹豫了三秒，然后推开了陶坊的门。
陶坊里弥漫着泥土与水的气息，架子上摆满了形态各异的陶器，有些精致完美，有些则带着明显的瑕疵，却别有一番韵味。
"我叫陈砚，'砚台'的砚。"老人洗净手，递给他一杯粗陶杯装的茶，"你看起来很焦虑。"
"我...我总是做不好选择。"林默坦白道，"小到早餐吃什么，大到工作要不要换，我都能纠结好几天。"
陈砚笑了，那笑容如同他手中的陶土，朴实而温暖："选择？我五十年没为做陶器纠结过。"
"什么意思？"
"你看这个。"陈砚拿起一个明显歪斜的陶杯，"它本该是圆的，但我手抖了一下，它就成了这样。我本可以把它毁掉重做，但我没有。我接受了它的'错误'，顺着它的形态继续塑造，现在它成了独一无二的'山峦杯'。"
林默困惑："但您不觉得这是失败吗？"
"失败？"陈砚摇头，"陶土从不关心你想要它成为什么，它只关心你是否真心对待它。你热爱它，它就会回馈你惊喜；你纠结于'正确'的形状，它就会在窑火中裂开。"
他指向角落里一堆破碎的陶片："那些才是真正的失败品——不是因为它们形状不对，而是因为我做它们时心不在焉，总在想'如果做成另一种形状会不会更好'。"
林默若有所思。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摞未完成的小说手稿，那些被他反复修改却始终不敢投稿的文字，那些因为"不够完美"而被搁置的梦想。
"您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吗？"他问。
陈砚大笑："选择？我哪有什么选择！我只是每天醒来，热爱我的陶土，热爱我的工作，热爱这个能让我做陶的早晨。选择是给那些心不在焉的人的借口。"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林默成了陶坊的常客。他发现陈砚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：每天清晨六点起床，七点开始做陶，中午简单吃饭，下午继续，傍晚收工。周末也如此，风雨无阻。
"您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太...单一了吗？"一天，林默忍不住问，"没有其他想尝试的事情？"
陈砚正在拉坯，手指灵巧地引导着旋转的陶土："单一？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新的陶土，新的可能性。你看这团泥，每次触感都不同，湿度、温度、质地都在变化。我必须全身心投入，才能感知它的语言。"
他抬头看向林默："你总是想着'如果选择了另一条路会怎样'，却从未真正走好眼前的路。生活不是选择题，是填空题——你填进去什么，它就变成什么。"
林默想起参考资料里那句话："生活的真谛在于创新，生活的理想在于远大，生活的艺术在于选择，生活的步履在于踏实，生活的乐趣在于追求，生活的安乐在于平淡。"他一直以为"生活的艺术在于选择"意味着要精挑细选，却忽略了后半句"生活的步履在于踏实"。
"但人生重大决定呢？"林默坚持问，"比如婚姻、事业..."
"重大决定？"陈砚停下手中的工作，"我娶我妻子时，不是因为她在众多选项中'最优'，而是因为我爱她；我做陶匠，不是因为这是'最好'的职业，而是因为我热爱它。热爱不需要比较，它本身就是答案。"
他指着窗外："你看那棵树，它从不纠结该往哪边长，只是向着阳光伸展。如果它停下来思考'如果往另一边长会不会更好'，它早就枯死了。"
三个月后，林默遭遇了职业生涯的重大转折：他工作的出版社面临重组，他必须在两个部门间做选择——安稳但枯燥的编辑部，或有风险但充满创意的数字内容部。
以往，他会花几周时间列出利弊清单，咨询各路人士，反复权衡。但这次，他只用了一天。
他选择了数字内容部，不是因为数据分析显示它"更优"，而是因为在思考这个问题时，他发现自己对新媒体创作的热情远超传统编辑工作。
"你确定吗？"朋友惊讶地问，"那边风险太大了。"
林默笑了："我不再关心'确定'与否。我只关心我是否热爱它。"
一年后，林默的项目取得了意外成功。更令他惊讶的是，即使项目初期遇到重重困难，他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焦虑后悔。每当陷入困境，他就会去陶坊看陈砚做陶。
"看，"陈砚曾指着一个正在成型的陶罐说，"它现在看起来很丑，歪歪扭扭的。但我知道，经过窑火的淬炼，它会找到自己的形状。生活也是如此——不是选择决定结果，而是你对过程的热爱决定你能走多远。"
那天，林默在陶坊待到很晚。临走前，陈砚送给他一个小陶杯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有些粗糙，但握在手中异常舒适。
"这是我做过的第一个杯子，"陈砚说，"当时我手很笨，做了很多'失败品'。但现在回头看，正是这些'失败'教会了我热爱本身的价值。"
林默捧着杯子，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生活的真谛不在于选择，而在于热爱——不是说选择不重要，而是说当我们全情投入、真心热爱时，选择本身已不再重要。就像陶土不在乎最终成为什么形状，它只在乎被塑造时的那份专注与热爱；生活也不在乎我们选择了哪条路，它只在乎我们走在路上时是否心怀热忱。
第二天清晨，林默没有在早餐店门口犹豫。他走进去，点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配油条，坐下来，慢慢品尝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，他第一次发现，原来简单的早餐也可以如此美味。
他拿出手机，删掉了那个名为"人生重大决定利弊分析"的文档。
有些路，不需要选择，只需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