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晒盐记

林海生醒来时,天还没亮透。

他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扣子掉了两颗,用麻线胡乱缝着。灶台冷冰冰的,昨晚剩的半碗稀粥结了层薄皮。他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,抓了把米,想了想,又倒回米缸半把。

米缸见底了。

他蹲在门槛上喝粥时,东边的海平面上刚泛起鱼肚白。咸腥的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水的湿气。喝完最后一口,他用舌头舔干净碗沿,起身把碗搁在灶台上。

“阿爸。”

女儿小梅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,六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芦苇。

“粥在锅里。”林海生说,“吃完去学堂。”

“阿爸,先生说要交书本费了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林海生说,“过两天。”
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天光灰蒙蒙的,海边的雾气还没散尽。他家离盐场有三里路,要穿过一片滩涂。滩涂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碱蓬草,红褐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
林海生走得很慢。他的右腿在五年前晒盐时摔断过,接得不好,走路一瘸一拐。村里人都叫他“瘸海”。他不介意,反正名字就是个称呼。

盐场到了。

盐场很大,一眼望不到边。一格一格的盐田像巨大的棋盘,里面盛着深浅不一的海水。现在是农历六月,正是晒盐的好时节。

老陈已经在田埂上抽烟了。看见林海生,他吐了口烟: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今天要收三号池的盐。”老陈说,“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,得赶在雨前收完。”

林海生点点头,拿起靠在棚子边的盐耙。盐耙的木柄被磨得光滑油亮,那是二十年的汗水浸出来的。他走到三号池边,池里的海水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,池底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。

他开始耙盐。

盐耙刮过池底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一耙,又一耙。盐粒聚拢成堆,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林海生耙得很慢,但很稳。每一耙的力度都一样,每一耙的距离都一样。他耙了二十年盐,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用力。

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掉进盐堆里,瞬间就不见了。

小梅坐在学堂最后一排。

先生正在讲《三字经》。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先生念一句,学生们跟着念一句。小梅的嘴唇在动,但没出声。她在想书本费的事。

昨天放学时,先生特意叫住她:“林小梅,你的书本费什么时候能交?”

“我阿爸说过两天。”

先生叹了口气:“已经拖了半个月了。”

小梅低下头。她知道阿爸没钱。盐场的工钱一个月才发一次,还要等十天。上次发工钱时,阿爸买了米,还了赊的油钱,剩下的给阿妈抓了药。阿妈的咳嗽越来越重了。

“小梅,你来念下一句。”先生突然点名。

小梅站起来,脑子一片空白。同桌的小玲悄悄指了指课本上的字。

“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小梅念道。

“坐下吧。”先生说,“要认真听讲。”

小梅坐下,脸烧得发烫。她盯着课本上的字,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爬。她想起阿爸的话:“好好念书,念书才能有出息。”

可是念书要钱。

中午,林海生坐在田埂上吃午饭。

饭盒里是昨晚的剩饭,上面盖着几根咸菜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。老陈端着饭盒凑过来,递给他半块咸鱼。

“不用。”林海生说。

“拿着吧。”老陈硬塞给他,“你女儿要念书,省着点。”

林海生没再推辞。咸鱼很硬,咸得发苦。但他吃得很仔细,连鱼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
“听说盐场要减人。”老陈突然说。

林海生停下筷子。

“上面说要用机器晒盐。”老陈吐了口痰,“机器比人快,还不用发工钱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下个月吧。”老陈说,“可能留一半人,可能更少。”

林海生继续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要把每一粒米饭都数清楚。

吃完饭,他走到水池边洗饭盒。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淤泥。一条小鱼游过去,银白色的,一闪就不见了。

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。

下午两点,盐收完了。

三号池的盐堆成了三座小山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林海生和老陈把盐装进麻袋,一袋一袋扛到仓库。麻袋很重,每袋有一百斤。林海生扛得很吃力,右腿一瘸一拐的,但他没停。

扛到第十袋时,他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老陈扶住他:“歇会儿吧。”

“不用。”林海生说,“要下雨了。”

天边确实堆起了乌云,黑压压的,像浸了水的棉絮。

他们继续扛。一袋,又一袋。汗水湿透了衣服,贴在背上,又被风吹干,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。

最后一袋扛进仓库时,雨点开始落下来。先是稀疏的几滴,砸在瓦片上啪啪响。接着就密了,连成线,连成片。

林海生站在仓库门口看雨。雨很大,打在盐田里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刚刚收完盐的池子又开始积水了。

“白干了。”老陈说。

“明天再晒。”林海生说。

雨幕中,盐场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只有仓库里的盐堆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白。

放学时雨还没停。

小梅没有伞,她把书包抱在怀里,低着头往家跑。路很泥泞,她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。跑到村口时,她看见阿爸站在那棵老榕树下。

林海生也没打伞,就那么淋着雨。

“阿爸!”

林海生接过她的书包:“跑这么快做什么。”

“怕你等久了。”

父女俩一起往家走。雨小了些,变成细细的雨丝。小梅偷偷看阿爸,阿爸的脸上都是水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

“阿爸,书本费......”

“明天给你。”林海生说。

小梅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回到家,林海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。箱子很旧了,锁都锈坏了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些零碎东西:几枚铜钱,一张发黄的相片,一本破旧的《百家姓》。

最底下是一个红布包。

他打开红布包,里面是一对银镯子。镯子很细,刻着简单的花纹。这是小梅阿妈留下的,她临终前说:“留给小梅当嫁妆。”

林海生拿着镯子看了很久。镯子在他粗糙的手掌里,闪着微弱的光。

第二天,林海生起得更早。

天还没亮,他就到了盐场。老陈还没来,盐场上静悄悄的。海水在盐池里泛着深灰色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。

他开始修田埂。

昨晚的雨冲垮了几处田埂,得补起来。他挖来淤泥,一锹一锹地拍在缺口上。淤泥很重,粘在铁锹上不肯下来。他拍得很用力,每一锹都拍得结实实的。

太阳出来了。

先是海平面上露出一道金边,然后慢慢扩大,变成半个金球,最后整个跳出来。阳光照在盐场上,一格一格的盐田亮了起来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

老陈来了,看见他在修田埂:“这么早?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他们开始工作。耙盐,收盐,装袋。和昨天一样,和过去的七千三百天一样。

中午休息时,林海生对老陈说:“下午请个假。”

“有事?”

“去趟镇上。”

镇上的当铺在街角,门面很小,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。

林海生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捏着口袋里的银镯子,手心都是汗。最后他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
柜台很高,他得踮起脚才能看见里面的人。掌柜的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账本。

“当东西。”林海生说。

他把银镯子放在柜台上。老头拿起镯子,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指甲掐了掐。

“成色一般。”老头说,“五块钱。”

“这是纯银的。”林海生说。

“最多六块。”

“八块。”
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七块,不当就算了。”

林海生沉默了一会儿:“当。”

老头开了票,数了七块钱给他。钱很旧,皱巴巴的。林海生数了两遍,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
走出当铺时,阳光很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看见街对面有个书店。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新课本,封面上印着彩色的图画。

他走过去,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。

小梅拿到新课本时,眼睛亮了一下。

但她很快又低下头:“阿爸,这很贵吧?”

“不贵。”林海生说,“好好念书。”

“阿妈的手镯......”

“阿妈会高兴的。”林海生打断她,“念书比手镯重要。”

小梅摸着新课本的封面。封面很光滑,有一股油墨的香味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:“开学了。”

“我会好好念书的。”她说。

林海生点点头。他走到灶台边,开始做晚饭。米缸里还有一点米,够吃两天。盐场发工钱还要等八天。

他淘米,生火,煮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
粥煮好了,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他盛了两碗,一碗给小梅,一碗给自己。咸菜也没有了,只有一点盐。

小梅吃得很香。她一边吃一边看新课本,手指轻轻摸着上面的字。

“阿爸,这个字念什么?”

林海生凑过去看。那是个“光”字。

“光。”他说。

“光。”小梅跟着念。
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海边的夜晚很静,能听见潮水的声音,哗啦,哗啦,像谁的呼吸。

煤油灯的光很弱,只能照亮桌子的一角。但在那一角光里,课本上的字很清晰,小梅的眼睛也很亮。

林海生喝了一口粥。粥很淡,但他嚼了很久。

他想,明天还要晒盐。太阳会照常升起,海水会照常蒸发,盐会照常结晶。一格一格的盐田会亮起来,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,拼成一整个白天。

而此刻,在这间漏雨的屋子里,在这盏昏暗的油灯下,女儿正在念书。
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......”
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
林海生听着,慢慢地喝完了碗里的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