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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模型思维链

《分着吃》 ​

一九六〇年的冬天,刘顺八岁。他记得那天的风是从北边来的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他和妹妹刘小英蹲在食堂门口,等母亲打完饭出来。食堂的烟囱冒着黑烟,里面烧的是玉米芯和树皮。门开了,母亲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出来。盆里是一碗稀糊糊,上面漂着几片白菜叶子。母亲把盆端到墙根下,蹲下来。刘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勺。母亲把糊糊分成三份。刘顺一份,刘小英一份,自己一份。刘小英的那份洒了一点在地上。她用手去抓,抓了一把泥。母亲把自己那份拨了一半给她。刘小英吃了。刘顺吃了。母亲用舌头把盆底舔了一遍。盆底还有一层薄薄的糊糊,母亲舔了很久。那天夜里,刘顺听见母亲在床上翻身。床是木板搭的,上面铺了一层稻草。母亲翻身的时候,稻草沙沙响。刘顺没有动。他假装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,母亲照常去上工。刘顺照常去上学。刘小英照常在家里。谁也没有提那碗糊糊。

一九六六年,刘顺十四岁。学校停了课。他回到生产队干活。每天挣六个工分。一个工分合两分钱。他干一天活,挣一毛二分钱。他学会了推独轮车、挑水、割麦子。他的肩膀磨出了茧子。他的手掌也磨出了茧子。他用这些茧子握住锄头、镰刀、扁担。他不再想读书的事。

一九七二年,刘顺二十岁。生产队推荐他去县城的砖厂当工人。临走那天,母亲给他烙了两张饼。饼是玉米面的,里面掺了野菜。刘顺把饼包在包袱里,背在肩上。他走了三十里路,到了县城。砖厂在城西,有三座窑,烟囱冒白烟。刘顺被分到了出窑组。他的活是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,装上板车,推到堆场。砖还是烫的,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热。他一天搬两千块砖。一块砖五斤重。他搬了一万斤。他的腰弯下去,直起来,再弯下去。晚上他躺在工棚的草垫上,腰像断了一样。但他没有说。工棚里住了三十个人,都是男人。每天晚上有人打呼噜,有人说梦话,有人磨牙。刘顺听着这些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
一九七六年,刘顺二十四岁。赵卫东来了。赵卫东是上海知青,分配到砖厂。他戴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声音很轻。他被分到了制坯组。制坯组比出窑组干净,但要更早起来。赵卫东不适应,他的手被泥泡烂了。刘顺教他用碱水洗手。赵卫东说谢谢。刘顺说不用谢。他们成了朋友。赵卫东给刘顺讲上海的事。讲黄浦江、讲南京路、讲国际饭店。刘顺没有去过上海。他也没有去过省城。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。赵卫东说,上海有面包房,卖面包,甜的,软的,里面有黄油和糖。刘顺不知道面包是什么。他只知道馒头和窝头。

那年秋天,赵卫东收到一个包裹。包裹是从上海寄来的,里面是一个面包。面包用油纸包着,油纸上印着红色的字。赵卫东打开油纸,面包露出来。面包是圆形的,表面焦黄,上面有十字的花纹。赵卫东掰了一半给刘顺。刘顺接过来。面包在他手里,很轻,很软。他咬了一口。面包是甜的,有奶味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又咬了一口。三口就吃完了。赵卫东吃得很慢。他一口一口地嚼,嚼了很久。赵卫东说,面包要分着吃才甜。刘顺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赵卫东手里的另一半面包。赵卫东把它重新包好,放进了口袋。刘顺继续去推车。那天晚上,刘顺躺在草垫上,嘴里还有面包的味道。他没有想赵卫东的话。他想的是明天要出多少砖。

第二年春天,赵卫东回了上海。临走前,他给了刘顺一个纸包。刘顺打开,是半个面包。面包已经硬了,像一块砖。刘顺咬了一口,咬不动。他把面包泡在白菜汤里,泡软了,吃了。然后他去上工。

一九八二年,刘顺三十岁。他娶了王秀兰。王秀兰是邻村的,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。她比刘顺小两岁,个子不高,脸圆圆的。他们经人介绍认识。见了三次面,就定了。结婚那天,刘顺去城里的面包店买了一个面包。面包店在十字街的拐角,玻璃柜里摆着几个面包。店员穿着白褂子,用夹子夹了一个面包,放在秤上称了称,说两毛。刘顺给了两毛。他把面包揣在怀里,走回了家。王秀兰坐在床边,穿着红棉袄。刘顺把面包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王秀兰说,买这个干啥,贵。刘顺说,结婚嘛。王秀兰掰了一半,递给刘顺。刘顺说,你吃。王秀兰说,我吃不完。刘顺接过来,吃了。面包不太甜,有点干。王秀兰喝了一大口水。他们说了一会儿话。说的都是以后的日子。刘顺说,我一个月挣四十二块。王秀兰说,我一个月挣三十块。刘顺说,够了。王秀兰说,够了。然后他们睡了。

一九八七年,刘小军五岁。刘顺从县城回家,口袋里装着一个面包。面包是厂里发的,中秋节的福利。每个工人两个。刘顺吃了一个,另一个带回家。他把面包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刘小军看着面包,眼睛亮了起来。刘顺说,分着吃。刘小军把面包掰成三份。他掰得很认真,三份一样大。一份给爸爸,一份给妈妈,一份给自己。王秀兰说,你吃大的。刘小军说,一样大。三个人坐在桌边,吃面包。刘小军吃得满脸都是渣。王秀兰用手指把桌上的渣沾起来,放进嘴里。刘顺看着儿子,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吃的黑面馒头。他没有说话,把面包吃完了。

一九九二年,刘小军十岁。砖厂倒闭了。厂长在大会上说,厂子亏损,要减员。刘顺的名字在名单上。他领了三个月的工资,一百二十块钱。他把钱装进内衣口袋,走回了家。王秀兰的纺织厂也半死不活,经常放假。她在家种了一点菜,养了十只鸡。鸡蛋卖了换钱,给刘小军交学费。刘顺去了建筑工地。工地上的活是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。他一天挣八块钱。早上五点起床,走半小时到工地。中午吃白菜炖粉条,馒头随便吃。他吃三个馒头,喝两碗汤。晚上回家,吃一碗面条。他给家里写信,说工地上吃得饱。其实他每天只吃两顿,早上不吃,省下钱来寄回家。

一九九七年,刘小军十五岁,考上了县一中。学费是三百块。刘顺从工地回来,带了一个面包。面包是在路边小店买的,一块钱一个。刘小军说,爸,你吃。刘顺说,我吃过了。刘小军把面包掰开,一半给刘顺,一半自己吃。刘顺咬了一口,剩下的放进口袋。第二天早上,刘顺把口袋里的面包拿出来,已经压扁了。他泡在开水里,吃了。

二〇〇〇年,刘小军十八岁,考上了省城的大学。学费是四千块。刘顺借了三千,王秀兰从娘家借了一千。送儿子去火车站。火车站广场上有一个面包店,刘顺进去买了两个面包。一个给儿子,一个自己留着。刘小军说,爸,你吃。刘顺说,我吃过了。他把两个面包都塞进儿子的包里。刘小军上了火车,从窗口探出头来,说,爸,你回去吧。刘顺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开走。火车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点。他手里空空的。回到家,王秀兰问他,儿子走了?他说,走了。王秀兰说,你吃了吗?他说,吃了。王秀兰去厨房做饭。刘顺坐在门槛上,看着门口的槐树。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叶子落了一地。他捡起一片叶子,放在手里搓了搓,扔了。

二〇〇五年,刘小军二十五岁,大学毕业,在省城找了工作。刘顺还在工地上。他的背开始驼了,腿也疼。他每天五点起床,走半小时到工地。工地上的人叫他老刘。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,休息的时候也不说话。别人递烟给他,他接过来,点上,抽完,继续干活。他每个月给王秀兰寄五百块钱。王秀兰说,你留着花。他说,我花不了多少。他寄了三年。

二〇〇八年,王秀兰病了。是胃病,吃不下东西。刘顺从工地回来,带了一个面包。王秀兰躺在床上,看着面包,说,我不想吃。刘顺说,你尝一口。王秀兰咬了一小口,嚼了嚼,说,甜。刘顺把剩下的吃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王秀兰。王秀兰瘦了很多,脸上的皮松松地挂着。刘顺说,明天我去买点肉。王秀兰说,别买了,贵。刘顺没有说话。第二天,他买了一块肉,炖了汤。王秀兰喝了两口,吐了。刘顺把汤喝了。

二〇一二年,王秀兰去世了。是冬天,下着雪。刘顺给儿子打电话。刘小军从省城赶回来。王秀兰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。刘小军跪下来,磕了头。刘顺站在旁边,看着王秀兰的脸。她的脸很白,像一张纸。刘小军说,爸,你坐。刘顺说,我不累。出殡那天,刘顺走在前面,刘小军跟在后面。雪下得很大,地上白茫茫的。刘顺的鞋湿了,他没有感觉。坟地在村西的坡上。挖坑的人挖了一个一米深的坑。棺材放下去,土填上来。刘顺站在旁边,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住棺材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刘小军跟在后面。回到家,刘顺坐在门槛上,看着门口的槐树。槐树的枝上挂着雪,像一层白布。

王秀兰走后,刘顺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。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煮一锅粥,吃一碗,剩下的放在锅里。中午回来,热一热,再吃一碗。晚上不吃饭,喝一杯水。他不再去工地了,年纪大了,没人要。他在门口种了一点菜,自己吃。他每个星期去一次集市,买点米和盐。集市上有一个面包店,他偶尔会买一个面包。面包是两块钱一个。他买回来,掰成两半,一半放在碗里,一半自己吃。碗里的那一半,他第二天早上吃。有时候他忘了吃,面包就硬了。他把硬面包泡在粥里,吃了。

二〇一五年,刘小军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过年。孙子叫刘一诺,五岁。刘顺从集市上买了两个面包。刘一诺看着面包,说,爷爷,我要吃。刘顺把面包递给孙子。刘一诺掰了一块,递给刘顺,说,爷爷,你吃。刘顺接过来,吃了。刘小军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晚上,刘小军说,爸,你跟我们一起去省城吧。刘顺说,我在这儿住惯了。刘小军说,你一个人,我们不放心。刘顺说,没事。刘小军没有再劝。第二天,他们走了。刘顺站在门口,看着汽车开远。他回到屋里,桌上还有半个面包。他拿起来,咬了一口,很硬。他放下了。

二〇一八年,刘顺去世了。是秋天,槐树叶子落了满地。他死在床上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刘小军回来办丧事。他整理刘顺的遗物,在床头的小铁盒里发现了一张纸。纸是油纸,已经发黄,上面印着红色的字,还有一个面包的图案。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一起分享的面包,格外香甜。字是刘顺写的,歪歪扭扭。刘小军看了很久。他把纸放回铁盒,把铁盒放进了自己的包里。他锁上门,把钥匙交给了隔壁的老李。然后他开车回了省城。

路上,刘小军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,买了一个面包。他掰了一半给儿子,一半自己吃。面包很软,很甜。他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从县城回来,带了一个面包,分成三份。他记得那天面包的味道,但他想不起父亲当时说了什么。他努力想,想不起来。他只记得父亲把面包掰开,一块大的给了他,一块给了母亲,最小的那块留给了自己。面包渣掉在桌上,母亲用手指沾起来,放进嘴里。父亲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
刘小军吃了面包,喝了水,继续开车。他看了一下后视镜,儿子在后座睡着了,嘴角还有面包渣。他把车开上了高速。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了。他打开了收音机,里面在放一首歌。他听了一会儿,把收音机关了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。他想起那个铁盒里的纸,纸上的字。他没有想那句话的意思。他只是觉得,那张纸很旧了,要放在干燥的地方。

回到家,刘小军把铁盒放在书架上。他的媳妇问他,这是什么。他说,没什么。晚上,刘一诺跑到书架前,把铁盒拿下来,打开。他看到了那张油纸。他问刘小军,爸爸,这是什么。刘小军说,一张纸。刘一诺说,上面有字。刘小军说,嗯。刘一诺说,写的什么。刘小军说,一起分享的面包,格外香甜。刘一诺说,什么意思。刘小军说,不知道。刘一诺把纸放回铁盒,把铁盒放回书架。他跑去看电视了。刘小军坐在沙发上,看着铁盒。他想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厨房做饭。他打开冰箱,拿出两个鸡蛋,一根葱。他把葱切了,鸡蛋打了。锅里倒了油。油热了,鸡蛋倒进去,滋啦一声。他用铲子翻了翻。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。他想起父亲做的葱花面。父亲做的葱花面,里面只有葱和面,没有鸡蛋。但他觉得那时候的面很香。他关了火,把鸡蛋盛出来。他喊儿子吃饭。刘一诺跑过来,坐在桌边。刘小军给他盛了一碗饭,夹了一筷子鸡蛋。刘一诺说,爸爸,你也吃。刘小军说,我吃过了。刘一诺说,你还没吃。刘小军说,我马上吃。他盛了饭,坐下来。父子俩面对面吃饭。刘一诺吃了两口,说,爸爸,面包还有吗。刘小军说,有。他起身去拿面包。面包在冰箱里,是昨天买的。他拿出来,掰了一半给儿子。刘一诺说,你吃。刘小军说,我吃过了。刘一诺说,你骗人。刘小军说,我吃。他咬了一口面包。面包很软,很甜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看着儿子,儿子正在吃面包,嘴角沾了渣。他伸出手,把儿子嘴角的渣擦掉。然后他继续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