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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音的窑火,过客的山川

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在浩瀚的人海中,寻找一双能够读懂我们灵魂纹理的眼睛,渴望一声穿透岁月尘埃的回响。然而,大多数时刻,我们只是站在寂静的山巅,看着云聚云散,人来人往。那句古老而通透的谶语便在此时响起:“懂的人自会懂,其余皆是风景。”它并非一种孤傲的宣告,而是一种与世界和解后的温柔叹息,是内心秩序建立后,对外界喧嚣的淡然处之。

我曾痴迷于景德镇的一抔泥土,试图用指尖的温度与窑火的烈焰,塑造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容器。那是一只青花胆瓶,我耗费了数月光阴,从练泥、拉坯到利坯,每一步都倾注了我对某个逝去夏天的全部记忆。瓶身上,我没有描绘常见的龙凤祥云,而是用最细腻的笔触,画下了一片逆风生长的水杉林,林间有几只惊起的白鹭,姿态决绝。那不是为了迎合市场的审美,而是我内心一座秘密花园的图腾,是我与自我深处的一次恳谈。那抔泥土,在我手中经历着一场盛大的死亡与新生,最终凝固成我沉默的自传。

当它从窑中取出,带着一身温润的宝光,被置于展架之上时,我满心期待地站在人群之后。人们来了,又走了。他们赞叹它釉色的匀净,器形的流畅,甚至有人拿起手机,寻找一个能拍出“网红感”的角度,配上一句无关痛痒的文案。他们的赞美如夏日骤雨,热烈而短暂,却从未淋湿我藏在釉彩深处的孤独。于他们而言,这只瓶子,连同北疆的胡杨、长白的春雪、洱海的日落,都只是旅途中一帧可以裁剪、可以分享的“风景”,是情绪价值的消费品,是社交圈的点赞符号。那一刻,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,仿佛我呕心沥血写就的一封长信,被收信人当成了练习书法的字帖。

直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,驻足良久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戴上老花镜,用粗糙的指腹,轻轻摩挲着瓶身上那几道不易察明,因火候微妙变化而生的冰裂纹。许久,他才抬起头,望向我,浑浊的眼眸里闪着清澈的光,他说:“这几只白鹭,飞得有心事。”仅仅一句话,仿佛一把钥匙,瞬间开启了我尘封的心门。他一句话,便点亮了我窑洞里的满天星辰,原来知音,并非话语的堆砌,而是一个眼神的抵达。他读懂了那片水杉的坚韧,读懂了白鹭逆风而起的挣扎,读懂了我在那个夏天里所有欲言又止的悲欢。那一瞬间,周遭所有嘈杂的赞美,都退化为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,成为衬托这份懂得的无声山峦。

我终于明白,强求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洞悉你内心的山川湖海,是一种徒劳的苛责。如同喀纳斯的湖水,不必向每一位游客解释它为何呈现出宝石般的蓝;如同温宿的峡谷,无需对每一个镜头诉说它风蚀的沧桑。它们只是静默地存在着,以最本真的面貌,构成世界的壮丽。有的人看到的是可以发朋友圈的九宫格,有的人看到的却是宇宙的呼吸与生命的脉动。层次不同,视角各异,本无对错。那些擦肩而过的身影,是为我的孤峰圈定疆域的广袤平原,他们的存在,反向证明了山巅相遇的可贵。我们不必活成别人眼中的标准答案,更无需为了那些注定是风景的目光,去涂改自己生命的底色。

于是,我继续烧我的窑,种我的树,将心事封存于泥胎,把故事讲给风听。那只青花胆瓶,后来被那位老匠人买走,他说要放在窗前,让它日日夜夜,听得见风的声音。而我,也终于学会了安然地站在我的世界里,看着人潮涨落,不再焦虑,不再强求。我开始欣赏那些仅仅称赞它“好看”的人,感谢他们构成了我生活的热闹背景,如同山径两旁默默无闻的花草,虽不知其名,却也点缀了我的旅程。懂的人,自会循着这缕无声的炊烟而来;其余的,便是我窗外,那片永恒而壮丽的山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