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光
陈守本醒过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有脚步声了。他掀开被子,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,两只脚在地上摸鞋。鞋在床下,一只在里面,一只在外面。他用脚把外面的那只勾过来,把两只脚放进鞋里。他站起来,把被子抖了抖,叠成四折,放在床脚。然后他走到门后面,把挂在墙上的衣服拿下来,套在身上,扣扣子的时候从下往上扣,扣到第三颗,发现第四颗的扣眼脱线了,他就停在这里,把前襟掖了掖。
灶房里的水缸还剩半缸水。他用木瓢舀了三瓢,倒进铁锅。锅底结着一层褐色的水垢。他蹲下去,抓一把干松枝塞进灶膛,划了一根火柴。松枝燃起来,发出噼啪声。他站起来,从碗橱里取出一只蓝边的粗瓷碗。这只碗放在碗橱的最里面,碗沿上有一道缝,从口沿一直伸到碗底,头发丝那么细。碗里没有水。他拿起碗,对着窗户看了一眼。窗纸是去年糊的,已经黄了,有几处破了洞。天还没有大亮,光从洞眼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。碗缝在灰光里看不见。他把碗放回去,另取了一只完好的碗。
那只破碗是秀兰带来的。秀兰嫁过来的时候,嫁妆箱子里裹着一只碗,红纸包着,打开来就看见那道缝。陈守本说,这碗有缝。秀兰说,知道。陈守本说,我给你补上。秀兰说,不用。陈守本说,补上能用。秀兰说,不补。他从此没有再提。
锅里的水响了。他抓了一小把米,在另一只碗里淘了三遍,倒进锅里。米在水里翻了个身,沉到底。他又蹲下去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光映在灶墙上,一明一灭。他把两只手伸到灶膛口烤火。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,是水泥蚀的。他把裂口处搓了搓,死皮翻起来,像细小的刨花。
水开以后,他舀了一碗米汤,几粒米跟着浮上来。他吹了吹,喝下去。剩下的米熬成粥,盛了满满一碗,就着半块隔夜的咸菜吃完。他吃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端着碗走到门口,蹲在门槛上,看外面的路。路上有挑水的,有牵牛的,有背孩子的。他谁也不叫,就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空碗搁在门槛上,起身去收拾灶房。
这天是初八。镇上有集。陈守本把补碗的担子从屋角挑出来。担子一头是只木柜,里面放着锔子、小锤、小弓、小钻,还有一小罐生石灰。另一头是只小炭炉,一只风箱。他用一块湿布把木柜擦了一遍。柜角的漆已经掉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他试了试担绳,绳子在扁担头上缠了两道,系紧。然后他挑起担子,走出门。门槛上的空碗还搁着,他没有回头。
镇上离村子四里地。陈守本走在土路上,扁担在肩上换了一次。路两边的稻子割过了,剩着一片枯茬。他看见一个妇女领着孩子在田埂上走,孩子手里拿一根竹竿,打路边的枯草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那孩子看了他一眼。他也看了那孩子一眼。谁也没有说话。
镇上的集市已经开了。卖菜的蹲在路两边,卖肉的把半扇猪挂在铁钩上,卖布的支着竹竿,竹竿上搭着一匹花布。陈守本把担子放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旁边。供销社刚开门,店员正把柜台擦了半截。陈守本放好担子,把马扎从木柜侧面抽出来,坐上去。他取出小弓,把一根钢丝弦在弓上当空一弹,“嗡”的一声。他不吆喝。他在等。
前几年他不用等。他挑着担子一进镇,别人看见他就喊“补碗的来了”。一坐下去,人就围上来,破碗一个一个递到跟前。有的破成两半,有的碎三片,有的碗底裂了,有的碗边磕了。他接过碗,先拿在手里转一圈,看裂缝怎么走。然后用小弓在缝两边钻眼。弓在手里转,钢丝在碗上转,碎末像干的面粉一样落下来。他钻一个眼,用嘴吹一吹。眼钻齐了,再拿锔子往眼里钉。锔子是铜打的,两面扁平,中间窄,两头宽。他用小锤轻轻敲,敲一下,锔子进去一截,再敲一下,又进去一截。铜锔子嵌在碗上,像一排小蚂蚁。
现在他坐了一上午,没有人来。太阳从台阶上移到了街对面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沾着灰灰的沙。手指甲劈了一个,从指尖裂到了甲根。他把那半截指甲撕下来,扔在脚边。地上还有几片干掉的菜叶子,卷着边。
中午他买了一个馒头,坐在原地吃。馒头刚蒸出来,还热。他掰成两半,先吃一半,再吃一半。最后把掉在衣服前襟上的馒头屑捏起来,放进嘴里。吃完了,他拧开军用水壶,喝了一口水。水壶是建国当兵那年带回来的,搪瓷磕掉了几块,露出里面黑黑的一层。水是今早灌的井水,已经温了。
有一个男人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脸盆。那男人站在他面前,把盆翻过来,盆底有一道裂口。男人说,补不补。陈守本说,塑料的补不了。男人说,你不补碗的么。陈守本说,我补瓷的。男人说,瓷的现在谁还用,都买塑料的了。陈守本不说话。男人拎着盆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他。陈守本把水壶慢慢拧上。
太阳斜到西边的时候,他收摊。把马扎插回木柜侧面,小弓放进柜里,炭炉子底下的灰倒在地上,用鞋底蹭了蹭。他挑起担子,顺原路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碰到王老五。王老五正用铁锨翻田埂。王老五直起腰来,说,守本,又空坐一天。陈守本说,嗯。王老五说,城里人现在都不用破碗了。陈守本没答话,从王老五身边走过去。王老五又弯腰翻土。
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到了东墙根。陈守本放下担子,把柜子上的湿布揭了,在院子里抖了抖。槐树叶子掉在他肩上,他伸手摘掉。他走到大门口,看见门槛上面的空碗还在。碗里落了一只飞不动的老苍蝇,正沿着碗边爬。他把碗拿起来,把苍蝇倒在地上,用脚过去踩了一下,没踩着,苍蝇飞走了。他把碗拿进灶房。
晚饭他下了一碗面。水开之后,把面抖散放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。面熟了,捞进那只破碗里。蓝边碗里的面汤从裂缝处渗不出什么,那道缝细。秀兰在的时候,常说这碗盛面挺好。秀兰吃面的时候,嘴贴着碗沿,正好在裂缝的对边。她的嘴侧过去,吸一口面汤。陈守本看见她的耳垂,细白细白的。
吃过面,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支烟。纸烟是镇上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拍掉。天暗下来。他看见建国屋子的窗台上停着一只麻雀,过了一会儿飞了。他起身回屋,把门插上。躺下的时候,床板响了一声。他翻了个身,两条腿伸直。被子还是今天早晨叠的四折。他把被子抖开,盖在身上。窗纸破洞里透进一点亮,是月光。
秀兰死的那年是九三年。那年夏天热得厉害,秀兰说头昏,去河里洗了把脸,回来就不行了。她扶着门槛站了一会儿,慢慢坐到地上。陈守本从镇上回来,秀兰还坐在门槛上,脸白得像纸。他说,怎么坐地上。秀兰说,没力气。他把她扶起来,两个人的汗和在一起。秀兰身上一股子汗酸味儿。他扶她到床上躺下,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。医生来了,量了体温,听了胸口,说去镇上医院看看。陈守本借了一辆板车,把秀兰推到镇上。医院里医生看了看,说,住院吧。秀兰住了一星期。陈守本白天去医院,晚上回村找活干。一星期后秀兰出院了,自己走出来的。医生说她缺钾。秀兰说她头不昏了。
过了两个月,秀兰又坐地上了。这次她自己说,不行了。陈守本去喊人,把秀兰背到板车上,又往镇上送。秀兰躺在板车上,看见天上一朵云在跟着走。她说,那朵云像鸡。陈守本只顾拉车,没抬头看。后来秀兰不说话了。
秀兰死在秋天。那天不算冷。她早上说饿,陈守本熬了粥。她喝了半碗,说饱了。陈守本站在床边,说,再喝一口。秀兰摇摇头。她就没再喝。陈守本把剩下的半碗粥扣在锅盖上。到了下午,秀兰的嘴张开一点,像要说话。陈守本把耳朵凑过去。秀兰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傍晚的时候,秀兰不动了。陈守本把手放在她鼻子底下,等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收回来,到灶房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。
吃完面,他把秀兰的碗筷洗了。那个破碗还放在碗橱里。他看了它一眼,把它往里面推了推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喊人帮忙。村里来了一些人,把秀兰放进一口杉木棺材里。棺材很轻,四个人就抬了起来。陈守本走在棺材后面,手里提着一串纸钱。纸钱是白色的,风一吹,最上面的一张卷了起来。他用手按住。
墓地在村后的山坡上。挖坑的时候,一个后生问,深不深。陈守本说,再挖两锨。后生又挖了两锨。棺材放下去的时候,碰落一块土。土掉在棺材盖上,闷闷的一声。埋好之后,陈守本在坟前磕了三个头。他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泥。回家的路上,有人说,守本,别太累。他说,没累。
秀兰的衣裳他都叠好了。春夏的归春夏,秋冬的归秋冬,用一根麻绳捆起来,放在柜子最下面一层。她的枕头他拿到院子里晒了一天,傍晚收回时拍了拍。枕芯里有谷壳,拍的时候簌簌地响。秀兰的梳子是一把塑料的,淡绿色。他把梳子放在窗台上。建国回来那天,看见窗台上的梳子,说,谁把梳子放这儿。陈守本说,你娘。建国没说话,把那梳子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回窗台。
秀兰死后第三年,补碗的生意越来越少。人们有了钱,破了碗就换新的。镇上开了几家两元店,里面堆着整摞的白瓷碗,一个两块钱,花一点三元。陈守本去看过一次。他拿起一个碗,翻过来看底上的印。店员是个小姑娘,说,老师傅,买碗啊。他说,看看。他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圈,碗边光滑,没有一条划痕。他放下碗,走出来。
从那以后,他不再天天往镇上跑。只在每逢初八、十八、二十八去一趟,坐一坐,下午回来。他的担子搁在堂屋里,落了灰。他每隔十天用那块湿布擦一遍。风箱的木板上有虫蛀的洞。他找来一小块薄木板,比着洞的大小削了个楔子,用锤子敲进去,再用刀修平。
补碗用的那把小弓,弦换过三回。钢丝断了就旧,旧了就脆,脆了就在钻孔时突然崩断。他抽屉里备着一小捆钢丝,粗细不一。补碗的人没了,弦也换得少了。小弓挂在墙上,弓背弯得像老人手里的一截竹节。建国小时候总拿它当弓玩,找不到箭,就把一根筷子搭在弦上,拉满了,一松手,筷子飞出去打在门板上。陈守本不骂他。秀兰在灶房里听见了,出来说,别把你爹吃饭的家伙弄坏了。建国说,我练箭呢。秀兰说,练你个头。建国从门槛上跳下去,跑出院子。
那是很多年前了。
建国如今在城里。他先是在工地上搬砖,后来进了一家线缆厂。他打电话回来,陈守本去村口的小卖部接。那是村里第一部电话,放在柜台上,用一个掉了漆的硬纸板盖着。电话响的时候,小卖部的老板娘喊,守本,你儿子的电话。陈守本从地里走回去,脚上的泥还没干。他拿起听筒,里面沙沙响。
建国说,爹,身体咋样。陈守本说,中。建国说,钱够不够花。陈守本说,有。建国说,我下个月再寄五百回来。陈守本说,别寄了。建国说,你吃好点。陈守本说,知道了。两边停了一会儿。建国说,那我挂了。陈守本把听筒放回去。他付了五毛钱给老板娘。老板娘说,你儿子真孝顺。陈守本“嗯”了一声,走出小卖部。太阳在头顶,他眯了眯眼。
又过了几年,小卖部那部电话机拆了。建国给他买了一个手机,叫人带回来。手机装在盒子里,陈守本打开来,黑亮黑亮的。他不敢碰,怕按坏了。建国在电话里教他,怎么充电,怎么接,怎么拨。陈守本说,太麻烦。建国说,用几天就熟了。陈守本把那手机放在床头,晚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。屏幕亮起来,上面显示一个数字钟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放回盒子里。过了两个月,手机没电了,自动关了机。他把手机和充电器一起放进抽屉里,再没拿出来过。
那几年他很少出门。田里的活干不动了,他把地包给了王老五家。王老五每年给他四袋谷子。他留两袋自己吃,卖两袋。卖谷子的钱用来买油盐。他每天晚上只炒一个菜。菜是自家院子墙角的小菜地种的,青菜、萝卜、辣椒。天旱的时候,他提水浇。一桶水不够,他提两桶。提水的时候,他的腰要弯下去。水桶是塑料的,不大。他一手提一只,走起来水往外晃。他走到菜地边,把水泼下去。水渗进土里,冒起一层土腥气。
有一天,他打开碗橱,看见那只破碗还放在最里面。他把它拿出来,在水缸边洗了洗。碗沿上的那道缝在清水里几乎不见。他擦了擦碗底,翻过来。碗底蓝蓝的一圈边,像画上去的。他把碗举起来,对着窗户。窗纸又旧了一层,有些地方纸皮剥落了,露出木窗棂。光从窗棂间隙斜射进来。碗缝处有一丝亮,像是有人拿刀片在光里划了一下。他把碗转了个角度,那一丝亮就移到碗的另一侧,沿着裂缝上下流转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碗放回碗橱,到灶前点柴。火在灶膛里“轰”地一下着起来,他的脸被火照热了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昏黄的灯泡底下。灯是十五瓦的,吊在一根电线下面,风吹进来就晃。他把小弓从墙上取下来,在手里抚着弓背。弓背的竹子已经干透,轻,硬。他拉开弦,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小的鸣声。他松手。又拉开。又松手。然后他把弓搁在膝盖上,从柜子里摸出那个装锔子的小盒子。盒子里的铜锔子剩得不多,大大小小,有十来个。大的能补锅,小的能补碗。他捡出几枚,在灯下看。铜锔子的脚有点发绿,他用一块干布擦了擦。绿锈擦不掉。布上留下淡淡的绿印子。
他捧着那个破碗,仔细看那道裂缝。裂缝从碗沿开始,走了一个斜度,到碗底偏左的位置停住。他用指尖顺着裂缝摸。裂缝在指腹上几乎感觉不到。要补的话,得钻六个眼。一边三个,对开。他想。他摸到了碗沿上一个小缺口,是秀兰活着时磕的。那天秀兰洗碗,碗从手里滑下去,在灶台边磕了一下。陈守本听见声音,说,破了?秀兰说,没。便接着洗。缺口只有米粒大。他记起这个缺口,但他想不起那是哪一年。
年越来越近了。村人开始杀年猪。猪的叫声从早到晚,从东边响到西边。陈守本坐在院子里,慢慢抽烟。有人请他过去吃杀猪菜,他推了一次,第二次就去了。他坐在长条凳上,面前一只大海碗,盛了半碗白肉。他夹了一片,蘸了点盐,放进嘴里。肉煮得烂,在嘴里化开。他嚼了几下,连着油汤一起咽下去。旁边的人说,守本,一个人过年,来我家吃年夜饭吧。他摇摇头。
大年三十那天,他起了个大早。他把堂屋扫了,灶房扫了,院子扫了。他在大门两边贴上春联。春联是镇上买的,红纸黑字,写着“春回大地”“福满人间”。他贴的时候,把两张纸分开。一张端着,一张贴到门框上,用浆糊刷了两下。贴完了,他退后两步看。左边高了一点。他端详了一会儿,没有再改。他走进屋里,把香炉取出来,放在堂屋的方桌上。点了一炷香。没有供桌。
午饭他炒了三个菜。一个青椒炒肉,肉是村里卖肉老徐送的一小块后腿肉。一个炒青菜。一个炒蛋。他烫了一壶黄酒。黄酒是自家酿的,埋在墙角一只酒坛子里。他炖干了一碗。盛的时候,从坛子底舀起来,酒色发浑。他喝第一口,辣得咳了一声。后来就不辣了。
饭后他又去煮了饺子。饺子是前天包的,冻在窗台上。白生生的,一个一个放在干荷叶上。秀兰在的时候,除夕也包饺子。秀兰包的饺子口子捏不紧,煮出来总要破几个。她说,破了的给守本吃。陈守本说,破的汤多,香。建国吃饭快,一口一个。有一年,一个饺子里的硬币崩了建国的牙。秀兰说,谁让你吃那么快。建国捂着嘴,说,钱,钱。秀兰说,钱在饺子里面。建国吐出来,是一枚五分硬币。秀兰用围裙擦了擦,说,归你了。
饺子下锅,水滚了三回。陈守本用漏勺把饺子捞进那只破碗里。破碗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。他往碗里倒了点醋,坐在门槛前的矮凳上吃。吃了一个,又吃一个。吃到第三个,他抬起头,看见天已经黑了。不远处有人家放鞭炮,红纸屑在墙头上翻。他低头又吃。
吃完饺子,他把破碗洗了。洗的时候,热水从碗的裂缝处渗出来,像婴儿尿了裤子一样,慢慢地洇开。他用布把碗擦干,放回碗橱。然后他走出门,站在院子里。远处鞭炮声密起来,像是谁在河对岸炒豆子。他听了一会儿,回屋去睡了。
初六,建国回来了。他肩上背着一个编织袋。大门虚掩着,他推门进去,看见陈守本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削一根木棍。陈守本抬头,说,回来了。建国把编织袋放在地上,说,带回些苹果。陈守本“嗯”了一声,又低头削木棍。建国站了一会儿,走到院子里。他看见槐树上挂着一条旧绳子,是当年秋千用的。他走过去,用两根手指捻了捻。绳子已经朽了,一捻就断了一截。他把那半截绳子扔在墙根下,进屋去。
晚上,建国用大锅烧了水,烫了脚。陈守本坐在椅子里,看着他。建国的脚上有很多老茧,脚趾甲厚而黄。建国说,这房子漏不漏。陈守本说,不漏。建国说,下雨天不漏?陈守本说,下大雨,东屋角有一点。建国说,开春我找人来修。陈守本说,不用。
建国回来住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吃过早饭就骑着借来的摩托车去镇上,下午回来。他买了些吃食,一袋速冻汤圆,一包花生酥,两条鱼。他把东西放进碗橱,看见那只破碗,顺手拿出来,看了一眼,说,这碗还没扔。陈守本在灶前烧火,没说话。建国把碗翻过来,又看了看那道裂缝,说,回头我买几个新的。陈守本说,还能用。建国说,都破了。陈守本说,不碍事。建国不再说话,把碗放回去。他的手腕粗壮,放碗的时候像放一块砖头。碗与木架碰撞,“磕”地响了一声。
初九,建国走了。陈守本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。建国背着那个空编织袋,走出村口,上了公路。公路上有汽车经过,扬起的灰尘里建国的蓝色衣裳一闪,不见了。
天开始转暖。地气往上升,墙根下长出了细草。陈守本拿锄头把院子里的草锄了一遍。锄头碰到一块砖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把那块砖撬起来,翻了个身。砖底下有两条蚯蚓,在湿泥里扭。他看了一眼,又把砖翻回去。第二天他又去锄。
一天下午,他坐在堂屋里,听见屋顶上有声音。出去看,是王老五的孙子,十来岁,趴在屋顶上面拨瓦片。瓦片相碰,发出硬响。陈守本仰着头,说,你干嘛。那孩子说,我找蟋蟀。陈守本说,上面没有。孩子说,有。陈守本说,你给我下来。孩子不情愿地缩回去,顺着墙根溜下。脚在墙面上带下一片灰。陈守本看看那片灰,说,快回去。孩子撒腿跑了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随手拿起一根草茎,在嘴里嚼。草茎有一点甜,有一点涩。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东屋角。那里有几片瓦滑了位,下雨天渗水。秀兰活着的时候,家里就有这个漏。秀兰说,下雨的时候,拿个盆接。陈守本说,我上去弄一下。秀兰说,天晴了再去。天晴了他没去。后来就忘了。那几片瓦还错着,像一个别过脸去的人。
他起身去找那把旧木梯。木梯靠在茅房后面的墙上,有两档已经断了。他把梯子搬过来,试了试,没断的几档还结实。他慢慢爬上去,房顶的瓦片在脚底往后滑。他用手抓住房梁,另一只手把那几片瓦拨回原位。瓦片下的泥渣簌簌落下来,像撒了一把碎面儿。他拨了一片,又拨了一片。天上有云从头顶过,他的影子斜投在房后面的空地上,短得剩半截。他爬下来,把木梯靠回原处。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。他起来把屋里每个角落看了一遍。东屋角没有滴水。他回到床上躺下。雨点打在瓦片上,细碎地响,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地拍门。
清明节那天,他去后山坡给秀兰上坟。坟上的草长得高,把坟头都盖住了。他用镰刀割草,割下来的草堆在一边,青草气味冲鼻子。土里有几根新竹笋,从坟边拱出来。他看着那几根笋,没有动。秀兰活着的时候爱吃笋。每年春天,她去山上拔几根,剥了壳,切成片,炒腊肉。她切的笋片厚薄不均。陈守本吃的时候,厚一点的嚼起来脆,薄一点的嫩。他说,笋好。秀兰说,雨后的笋才嫩。他说,那你下了雨再去拔。秀兰说,下雨天山路滑,摔了自家不划算。他就说,我陪你去。秀兰说,你脚又不比我稳。两个人就不说了。
陈守本蹲下来,把坟前的一块旧砖摆正。砖前有香灰,被雨冲散了,灰灰的一片。他把冥纸点着。黄纸烧起来,火苗矮矮的,烟笔直地往上升。他一张一张地添。火烤得他手背发热。烧完了,他用脚跟把灰拨进土里。他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。风把一片纸灰吹起来,贴在他裤腿上。他弯腰拍掉。然后他一人顺着山路往下走。路窄,两边的篱笆长得斜出来,勾他的袖子。他走得很慢。
回来以后,他去了趟镇上。他买了一把香皂,一包火柴。天气热了,他身上开始有汗味。他每天可以去村边的小河里洗一个澡。河滩上石子儿硌脚。他走进水里,水漫到小腿,凉得他哆嗦。他把水撩到胸口,用香皂抹了几把。香皂滑溜溜的,像一条鱼。洗完了,他站在河滩上擦身子。擦到脚,他看见脚趾甲里有泥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用草棍把泥剔出来。太阳晒在他背上,热烘烘的。
有一回,他看见河对岸有一个女人也在洗东西。女人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用棒槌捶衣裳。捶累了,直起腰来,手在额前挡了挡太阳。陈守本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红围裙在风里摆。他别过脸去,把衣服往身上罩。那是个来河边洗的,他起先没认出来。后来她先走了,端着木盆,走一步摇一下。她的背影拐进对岸的树丛里。陈守本也走了。过了一座石板桥,他往自己家走。路上,他发现自己的头发还湿着,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。
夏天过完的时候,陈守本生了场病。开始是咳,后来是喘。白天轻,夜里重。一躺下,喉咙里像拉风箱。他去找赤脚医生。医生一听,说,你去镇上医院拍个片。陈守本说,你给我开点药。医生说,这次不一样。陈守本去镇上医院拍了片。医生看了片,说,肺气肿。他说,咋治。医生说,没法治根,只能控制。陈守本拿着药方出来,到药房窗口取药。药是一盒两盒三盒,白花花的。他把药揣在衣兜里,坐上了回村的中巴。车很旧,座位上的皮套裂开,露出黄海绵。他坐上去,海绵扁下去。车窗摇不紧,风吹进来,打在他脸上。他看着窗外,树一棵一棵往后倒。
药他断断续续地吃着。有时候忘了,也不补。他的炕头放着一袋药。建国打电话来,他说在吃药。建国问咋了。他说,没事,就是咳。建国说,别抽烟了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电话挂掉之后,他坐在小卖部外面的长凳上,从兜里摸出那盒纸烟。还剩两根。他抽出一根,点上,抽得很慢。烟灰老长一截,自己断在裤腿上。他把烟抽到尽头,烟蒂在路边的石子儿上摁灭。起身回家。
到了冬天,他咳得又厉害了。夜里咳起来,整个身子弓成一只虾米。他只好半躺着睡。被子垫在背后,团成个窝。有一夜他咳得太凶,感觉嘴里一股腥味儿。他开灯,往床前的痰盂里吐了一口。淡黄的水里浮着一丝红。他看了一眼,拉下灯绳。黑暗里他又咳了两声,慢慢躺下去。
第二天,他把院子里晒着的衣裳收了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他把破碗拿出来,盛了一碗开水。水在碗里晃。裂缝处有水珠慢慢往外渗,像汗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两只手拢住碗沿。碗沿慢慢暖起来。他对着碗里的水看。水面上浮着细小的水泡,一个一个碎了。他看到自己倒映在水里,脸被水纹拉长,又收短。然后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。
腊月里下了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地铺了地。陈守本把院子里的雪扫到墙根。槐树的枝条上挂着雪,化得滴滴答答。他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,看雪化。雪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像有人在那儿用小锤一下一下地敲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鞋面湿了一小片,才把椅子搬进去。
那个冬天特别长。他几乎没怎么出门。村里有人办丧事,锣鼓喇叭吹了三天,他从窗户里看见送葬的队伍往山坡上去。白色的纸幡在灰色的天底下一飘一飘。他看了一阵,把窗户关上。屋里暗下来,灯泡懒得开。他一个人坐在暗里,手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甲又长长了,硬硬的,像牛角。
有一夜他醒过来,房间里黑得一点亮都没有。他摸了摸身边,什么也没有。他记得秀兰死的那夜,也是这么黑。他下床去点灯。灯没有油,他倒进去半盏煤油,用打火机点着。火苗跳了三下,稳下来。他举起灯走到碗橱前,打开橱门。那只破碗还在最里面。他把灯凑近了看。碗沿上的裂缝在油灯光里像一根细小的黑线。他伸出手,用指尖摸了摸。碗是凉的。他把碗捧出来,托在左手里。右手的油灯架在橱沿上。灯焰摇,碗上的影子也摇。
他想起自己二十岁上拜师学补碗。师傅姓赵,老城里人,脸上一道疤,是砂轮崩的。师傅说,碗破了是碗的命。你把它补好,它就还能吃几年饭。陈守本问,什么时候补不了。师傅说,碎成渣的时候就补不了。陈守本说,那怎么办。师傅说,扔了。陈守本跟师傅学了七年,直到赵老头死在冬天。那天赵老头正补一只青花碗,突然手一抖,锔子掉在地上。他弯下腰去捡,没捡起来,就那样头朝下栽在地上了。陈守本把他翻过来,赵老头已经没了气。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锔子。陈守本掰开他的手指,把锔子拿出来。那枚锔子后来他一直在用。
天边有了一点灰白。陈守本把那枚锔子从盒子里找出来。铜锔子在灯光下泛着隐约的红。他对着裂缝比了比,要钻眼。他在墙角找出一块砧板垫在碗下面。小弓挂在小钉上,他取下来。弦还绷着。他试着空转了几下,钢丝在碗上摩擦,发出“嗡儿嗡儿”的声音。他左手按住碗,右手拉弓。弓子转起来,钢丝在裂缝的一边钻。粉末溅出来,落在手指上,像是盐末。他吹掉,继续钻。钻了一个眼,他停下来,从碗面上看下去。那个眼里透进一点光。他又钻了一个眼。一共钻了六个。他放下小弓,把嘴里的气缓缓呼出来。
然后他拿起第一枚锔子,对准两个眼,用小锤轻轻敲。锔子一点点进去。他敲一锤,停一停,再敲一锤。声音轻轻响,像啄木鸟在很远的树上。钉完六个锔子,他把生石灰调的泥糊在裂缝和锔孔上。泥是干石灰兑水拌的,像稀饭。他糊得很匀,每一个眼都盖住了。糊好之后,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晾着。
天已经亮了。这个早晨,他没有做饭,就坐在窗台边的旧椅子里。那只补过的碗就在他手边。泥慢慢干,颜色从灰白变成淡白。他看见太阳从东边出来,从窗户上面的木格子里照进来。光落在窗台上。他拿起碗,翻过来。碗底朝上,裂缝被锔子钉住,像一条蜈蚣爬在白瓷上。他侧过碗,让光从窗口进来,打在碗的内侧。那些锔眼处有微小的透光,像沙子似的,一个一点。他把碗慢慢转。光点像星星一样,在碗面上流动。他转得慢,那些光点也就慢慢爬。
最后他把碗翻回来,端在手里。阳光穿过窗户,从碗沿的缺口处进去了一小片,在碗底画了个淡淡的椭圆。他低头看。碗底的那一小片光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,很慢,很薄。他看着,眼睛没眨。然后他抬起头,向窗外望了望。太阳已经高了。
后来他把补好的碗放回碗橱,到灶上去烧水。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。他往锅里放了一把米。米粒沉下去,又浮上来几粒。他站在灶前,听着水声和柴火的噼啪声。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,像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样,慢慢地、不停地向上走。他用抹布把锅盖掀开。白气扑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。他拿起那只补好的碗,舀了一碗米汤,端到嘴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