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李贵就站在王福家门口。他不敲门,只喊一声:走了。王福在屋里应一声:走了。门开了,王福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包里有饭盒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砖厂走。李贵走在前面,王福走在后面,中间隔三步。走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,李贵停下来,对着树根撒尿。王福也停下来,站在旁边,等李贵尿完,自己再尿。尿完了,两人继续走。到砖厂时,天刚亮。
砖厂在镇子东边,土路,两边是麦田。麦田里有露水,裤腿打湿了半截。李贵不说话,王福也不说话。走到砖厂门口,看门的老头坐在门房里,朝他们看一眼。李贵点一下头,王福也点一下头。两人进了厂,走到工具棚,拿出麻绳和车斗。板车停在棚子下面,车架是榆木的,车斗是铁皮的,轮子是胶皮的。李贵检查轮子,王福检查绳子。检查完了,李贵说:走。王福说:走。
两人拉着板车去土坑。土坑在砖窑北边,两百步。李贵在前面拉,王福在后面推。车斗空的,轻。到了土坑,李贵放下车把,拿起铁锹装土。王福也拿起铁锹。两个人装土,一锹一锹。土是黄的,湿的,粘在锹上。装满了,李贵说:走。王福说:走。两人一起用力,车轮从泥里拔出来,开始滚。从土坑到砖窑,两百步。一天拉四十趟。一趟两分钱。李贵算过,一天八毛。王福不算,只拉。
中午吃饭,两人坐在板车旁边。李贵吃馒头,王福吃馒头。李贵从布包里摸出一头蒜,剥了皮,递给王福一半。王福接过去,咬一口馒头,咬一口蒜。两人不说话。吃完了,李贵把蒜皮拢成一堆,用脚踩进土里。然后站起来,说:走。王福站起来,走到板车后面,两人继续拉。
有一天,李贵在前面拉车,忽然放了个屁。声音很响。王福在后面愣了一下。李贵没回头,继续拉。王福看着李贵的后背,看见李贵的耳朵红了。王福笑了一声。很短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李贵听见了,也笑了一声。两个人笑完,谁也没说话,继续拉车。那天下午拉了二十一趟,比平时多一趟。李贵没说为什么多一趟,王福也没问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笑。
后来王福也放屁,李贵也笑。有时候是李贵学驴叫,王福笑。有时候是王福踩到泥坑,鞋拔不出来,李贵笑。笑都很短,一声,两声,最多三声。笑完了,板车继续走。路还是那条路,土还是那些土。
冬天,土冻住了。铁锹铲下去,只有一道白印。李贵用镐头刨,刨一下,震得手疼。王福也刨。两个人的手都裂了口子,口子里有血,有泥。中午吃饭,李贵把馒头掰开,放在车斗上,让太阳晒一晒。馒头冻硬了,晒软了,两人吃。李贵说:明年还来不。王福说:来。李贵说:来了还是拉车。王福说:拉。李贵说:不拉车干啥。王福说:不知道。李贵说:那就拉。两人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继续拉。
夏天,土是烫的。光脚踩上去,脚底板起泡。李贵穿鞋,王福不穿。李贵说:穿上。王福说:热。李贵说:烫。王福说:烫习惯就好了。李贵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王福也笑了一声。然后继续拉。
李贵家里有三间瓦房,一个老婆,两个孩子。王福家里有两间土房,没有老婆,有一个老娘。李贵每半个月回一次家,王福不回去。李贵回去的时候,王福替他看车。李贵回来的时候,带几个鸡蛋,分给王福两个。王福不要。李贵说:拿着。王福拿着,放在饭盒里,第二天吃。李贵说:你娘咋样。王福说:老样子。李贵说:你回去看看。王福说:过年回。李贵说:到时候一起回。王福说:好。
有一次,李贵的老婆来了。她走了十五里路,到砖厂。李贵正在拉车,看见她站在窑边,就停下来。他老婆说:家里的猪病了。李贵说:找兽医。他老婆说:没钱。李贵从口袋里摸出三块钱,递过去。他老婆接过去,看了看王福,说:你也不回去。李贵说:忙。他老婆说:忙啥。李贵说:拉车。他老婆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王福站在板车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李贵说:走。王福说:走。两人继续拉车。那天李贵没怎么说话,王福也没说话。
一九九二年,砖厂倒了。老板跑了,欠了李贵和王福各三个月的工钱。李贵去老板家找,门锁着。王福说,算了。李贵说,不能算。李贵又去了两次,第三次回来,坐在门槛上,不说话了。王福坐在旁边,从布包里摸出半截烟,点上,抽一口,递给李贵。李贵接过去,抽一口,递回来。两个人把那半截烟抽完。然后李贵说:去城里。王福说:去。
他们收拾东西,把板车也带上了。板车是队里的,但队没了,李贵说,这车我们拉走的,算工钱。王福说,算。两人把板车推到公路上,李贵在前面拉,王福在后面推。走了一天,到城里。城里的路是柏油的,板车轮子滚上去,声音不一样。李贵说,好听。王福说,嗯。
他们在城东的建筑工地找活干。还是拉车,拉砖,拉水泥。李贵在前面拉,王福在后面推。工地上人多,车多,声音杂。但李贵喊“走”,王福应“走”,两人还是一起用力。
工棚里住了八个人,上下铺。李贵睡下铺,王福睡上铺。晚上李贵咳嗽,王福从上铺探下头,说:喝水。李贵说:没事。王福下来,倒了一碗水,端到李贵嘴边。李贵喝了,躺下。王福爬上去,翻了个身,睡了。
工地外面有一家小饭馆,老板娘是个胖女人。李贵和王福有时候去,吃一碗面,赊账。老板娘说:李贵,你欠了八块。李贵说:下次给。下次来了,给十块。老板娘找两块,李贵说:存着。老板娘说:王福,你欠了五块。王福说:下次给。下次来了,给五块。老板娘说:你们俩,一个存,一个清。李贵说:他清他的,我存我的。王福说:嗯。两人吃完面,回去睡觉。
有一天,工地上下雨,不大,但下了一整天。泥土泡软了,板车轮子陷进去,拉不出来。李贵在前面拉,肩膀上的绳子勒进肉里。王福在后面推,脚踩在泥里,滑。两人用了一个钟头,车没动。李贵停下来,回头看王福。王福站在泥里,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全是泥。李贵忽然笑了。王福看着李贵,也笑了。两个人站在雨里,笑了七八声。笑完了,李贵说:再来。王福说:来。两人又用力,车出来了。
那天晚上,李贵买了半斤猪头肉,一瓶二锅头。两人坐在工棚外面,就着猪头肉喝酒。李贵说:今天笑得好。王福说:好。李贵说:明天还下雨不。王福说:不知道。两人把酒喝完,猪头肉吃完。李贵说:睡觉。王福说:睡。
一九九五年,李贵咳嗽得厉害了。去工地医务室看,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,让他去大医院。李贵没去。王福说:去。李贵说:没钱。王福说:我借你。李贵说:不借。王福不说话了。第二天上工,李贵拉车,拉了一半,蹲在地上咳。王福把车停下来,走到前面,说:我来拉。李贵说:你拉不动。王福说:两个人拉。李贵站起来,走到后面。王福在前面拉,李贵在后面推。李贵推得慢,王福拉得也慢。那天拉了八趟,平时拉二十趟。
晚上,王福说:明天你歇着。李贵说:歇着没钱。王福说:我有。李贵说:你的钱是你的。王福说:一起的。李贵不说话。第二天,李贵还是来了。王福拉车,李贵在后面推。推了两趟,李贵靠在墙上,喘气。王福把车停好,走过去,把李贵扶到板车上坐着,自己拉着板车走。李贵坐在车斗里,看着王福的背。王福的背弯着,绳子勒在肩膀上,一步一步走。李贵说:放我下来。王福不说话,继续拉。李贵又说:放我下来。王福还是不说话。李贵就不说了。
那天下午,李贵坐在板车上,王福拉着,在工地里转。拉了一趟砖,又拉了一趟水泥。李贵坐在车上,帮着看路。前面有人,李贵喊:有人。王福就绕。前面有坑,李贵喊:坑。王福就慢。两个人配合得和以前一样,只是一个拉,一个坐。到了晚上,王福把车停好,把李贵扶下来。李贵说:今天你没笑。王福说:没笑。李贵说:明天笑一个。王福说:好。
第二天,李贵没来。王福一个人拉车。拉了一趟,停下来,回头看板车。车斗空着。他继续拉。中午吃饭,他坐在板车旁边,摸出一头蒜,剥了皮。剥完了,他看着手里的蒜,没吃。他把蒜放在车斗里,继续吃馒头。吃完了,他把蒜收起来。
李贵在工棚里躺着。王福收工回来,坐在李贵床边,从口袋里摸出蒜,递给李贵。李贵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了。他说:今天一个人拉的。王福说:嗯。李贵说:累不累。王福说:不累。李贵笑了。笑了一声。王福看着李贵,也笑了。笑了一声。两个人笑完,王福说:明天去医院。李贵说:不去。王福说:去。李贵说:你拉你的车。王福说:车明天不拉了。李贵说:不拉没钱。王福说:有钱。李贵说:你的钱。王福说:一起的。
第二天,王福拉着板车,把李贵放在车斗里,拉去了医院。医院在城西,要走两个钟头。李贵坐在车斗里,身上盖着王福的褂子。路上李贵说:这车拉过土,拉过砖,拉过水泥,今天拉人。王福说:嗯。李贵说:你累不累。王福说:不累。李贵说:你骗人。王福说:没骗。李贵说:那你笑一个。王福没笑。李贵说:你以前笑得好。王福说:嗯。李贵说:你还记得那次下雨不。王福说:记得。李贵说:那次笑得最多。王福说:八声。李贵说:对,八声。我也数了。两人不说话了。板车在柏油路上滚,轮子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到了医院,医生检查了,说李贵的肺上有问题,要住院。王福问要多少钱。医生说了一个数。王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毛票和硬币。他数了,不够。医生说,先住下,再想办法。王福把李贵安顿在病床上,然后拉着板车回工地。他找工头借钱。工头说,借可以,从工钱里扣。王福说,扣。工头借给他一百块。他拿着钱回到医院,交了费。李贵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王福坐在床边,说:钱交了。李贵说:你借的。王福说:工头借的。李贵说:要还的。王福说:我还。李贵说:你一个人拉车,什么时候还得清。王福说:慢慢还。李贵转过头,看着王福。王福的脸上没有表情。李贵说:你笑一个。王福说:不笑。李贵说:笑一个。王福说:不。李贵说:那我给你笑一个。李贵笑了。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笑完了,李贵说:你哭什么。王福说:没哭。李贵说:你脸上有水。王福用手抹了抹脸,说:汗。
李贵在医院住了十二天。第十二天晚上,李贵死了。王福坐在床边,看见李贵的嘴张着。他把李贵的下巴合上。然后他坐在那里,坐了一整夜。天亮时,他出去,拉着板车,把李贵拉回了工地。工头说,拉去火葬场。王福说,拉回老家。工头说,太远。王福说,不远。他把李贵用被子裹了,放在板车上,拉着走了。
从城里到老家,走三天。王福白天拉车,晚上睡在路边。第一天晚上,他睡在一棵槐树下。槐树是歪脖子的,和村口那棵一样。他靠着树根坐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,点上。他想起李贵在村口槐树下撒尿,尿到树根上,他说树要咸死了。王福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笑完了,他把烟掐灭,躺在板车旁边,睡了。第二天上路,他拉了三个钟头,停下来歇。他回头看板车上的被子,被子上落了一只苍蝇。他把苍蝇赶走,继续拉。第三天,他到了村口。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。他把板车停在树下,走到树根前,撒了一泡尿。尿完了,他拉起板车,进了村。
李贵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。王福找了几个人帮忙,挖了坑,把李贵埋了。埋完了,帮忙的人走了。王福坐在坟边,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拉着板车往回走。走到村口槐树下,他停下来。他想起李贵第一次在这里撒尿,尿完了,李贵说:这树活不长了。王福说:为啥。李贵说:咸死了。王福笑了。那是很久以前。现在王福一个人站在树下,他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他拉起板车,往城里走。
王福回到工地,继续拉车。一个人拉。上坡的时候,他喊:走。没有人应。他还是用力,车上了坡。下坡的时候,他站在车上,让车自己滑。车轮吱呀吱呀响。他听着这声音,想起李贵说这声音好听。他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车到了平地,他下来,继续拉。
一九九七年,工地完工了。王福拉着板车去了另一个工地。一九九九年,他去了第三个工地。二〇〇〇年,他拉不动了。他把板车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,卖了二十块钱。他拿着二十块钱,去小饭馆吃了一碗面,还剩十八块。他想了想,又去买了半斤猪头肉,一瓶二锅头。他坐在饭馆里,把猪头肉吃完,酒喝完。然后他走出来,站在街上。街上有两个年轻人,拉着一辆板车,一个在前面拉,一个在后面推。前面那个喊:走。后面那个应:走。两个人一起用力,车走了。王福看着他们,看了一会儿。前面的那个忽然放了个屁,后面那个笑了。前面那个也笑了。两个人笑完,继续拉。王福也笑了。他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
那条路很长。王福走在路上,脚底下的柏油路凹凸不平。他走得很慢。他听见身后板车的声音越来越远。他摸了摸口袋,摸到那十八块钱。他继续走。
后来王福去扫街。每天早上天没亮,他拿着一把大扫帚,从街东头扫到街西头。扫到一棵槐树下,他停下来,坐在树根上,歇一歇。这棵槐树不是歪脖子的,是直的。他坐在树下,看着路上的人。有人骑车,有人走路,有人拉板车。他看见两个拉板车的人,一前一后,一个喊“走”,一个应“走”。他听见了,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扫。
扫到街西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路还是那条路。他把扫帚扛在肩上,往回走。走到槐树下,他又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,点上。抽了一口,他想起李贵。李贵死的那天晚上,嘴张着。他把李贵的下巴合上,李贵的脸是温的。他又抽了一口。烟快烧到手了,他把烟掐灭。然后他站起来,扛着扫帚,继续走。
王福扫了三年街。二〇〇三年,他死了。死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。房东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死了三天。警察来了,翻了翻他的东西,找到一张身份证,一个布包,布包里有一把蒜皮,干了的。还有一张纸,纸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李贵,一九九五年。警察把东西收走,把尸体拉走。那间小屋又租给了别人。
王福的板车早就没了。他卖板车的那天,收废品的把车拉走,拆了,轮子卖给了修车的,车架卖给了打铁的。那辆板车变成了一堆铁和一堆木头。铁锈了,木头烧了。烟升到天上,散了。
街上还是有人拉板车。前面一个,后面一个。前面喊:走。后面应:走。上坡的时候,两个人一起用力。有时候前面那个放个屁,后面那个笑一声。前面那个也笑一声。笑完了,板车继续走。路还是那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