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屋顶上的花园
老陈第一次爬上铁皮屋顶时,村里人都说他疯了。
那是1998年的夏天,洪水刚退去三个月。老陈家的土坯房塌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被抽掉了骨头的老人。政府发了救灾款,不多,刚够买些建材。村里人都在忙着打地基,砌砖墙,要把房子盖得比从前更结实。
只有老陈,用那笔钱买了三十七个废弃的汽油桶。
“老陈,你这是要做啥?”邻居老王蹲在自家新砌的墙头上问,手里的砖刀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种花。”老陈说,头也不抬。
老王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他吐了口痰,痰落在泥地里,很快被吸干了。“种花?在汽油桶里?在屋顶上?”
老陈点点头。他正用铁锤敲打一个汽油桶的底部,咚咚咚,声音传得很远。桶底被敲出十几个洞,大小不一,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村里人都来看热闹。他们站在老陈家歪斜的屋檐下,仰着头,看老陈把汽油桶一个个拖上屋顶。那屋顶是铁皮的,被洪水泡过后生了锈,红褐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。老陈在屋顶上走来走去,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,像随时会塌。
“要塌了。”有人说。
“塌不了。”老陈说。他把汽油桶摆成三排,每排十二个,最后一个摆在最中间。三十七个汽油桶,在铁皮屋顶上站成一圈,像一群沉默的士兵。
老陈的妻子三年前死了,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发烧。村里没有医生,最近的卫生站在二十里外。等老陈背着妻子赶到时,人已经凉了。医生说是肺炎,拖太久了。老陈没说话,背着妻子又走了二十里路回家。那天晚上,他在屋后挖了个坑,把妻子埋了。没立碑,只种了一棵栀子花。
现在那棵栀子花也被洪水冲走了,连根都不剩。
老陈开始往汽油桶里填土。土是从后山一筐一筐背来的,黑褐色的,带着腐叶的味道。他背了整整七天,每天二十趟。第七天傍晚,他站在屋顶上,看着三十七个装满土的汽油桶,点了支烟。烟是便宜的“大前门”,一块五一包。他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,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。
“明天种花。”他对下面看热闹的孩子说。
孩子们哄笑着跑开了。
第二天,老陈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背着竹篓出了门。竹篓是妻子编的,用了十几年,篾条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沿着河岸走,洪水退去后的河岸上,到处是被连根拔起的植物。有的死了,枯黄的叶子卷曲着;有的还活着,根须裸露在外,但依然挺立着。
老陈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拨开一株野菊花的根。根须上还沾着泥,湿漉漉的。他小心地把整株挖出来,放进竹篓。接着是狗尾草,是蒲公英,是马齿苋,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。他挖得很仔细,尽量不伤到根须。
太阳升起来时,竹篓已经满了。
老陈背着竹篓往回走,脚步很慢。路过老王家的新房子时,老王正在拌水泥。水泥是灰色的,水是浑的,搅在一起,变成更深的灰色。
“老陈,挖这些野草做啥?”老王问。
“种。”老陈说。
“种野草?”老王又笑了,“野草还用种?风一吹,种子到处飞,自己就长了。”
老陈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他知道老王说得对,野草不用种,自己会生长。但他还是要种,要亲手把这些从泥泞里挖出来的生命,种到汽油桶里去。
爬上屋顶时,铁皮已经晒得发烫。老陈赤着脚,脚底板能感觉到铁皮的温度,热,但不烫。他蹲下来,开始种第一株野菊花。他先在土里挖个坑,把根放进去,然后用手把土压实。土是湿的,沾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
一个汽油桶种三株,三十七个汽油桶,一共一百一十一株植物。老陈种得很慢,种一株,就用手轻轻抚平土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太阳越升越高,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。
种到最后一个汽油桶时,已经是下午。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布是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小撮种子,黑色的,小小的,像芝麻。
这是妻子的栀子花留下的种子。花被冲走了,但老陈在淤泥里找到了这些种子。他洗干净,晒干,用布包好,一直带在身上。
他把种子撒进最后一个汽油桶里,撒得很均匀。然后用手轻轻盖上一层薄土,像是给婴儿盖被子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第一个星期,村里人还在议论。他们吃饭时议论,乘凉时议论,下地干活时也在议论。
“老陈真的疯了。”
“可不是,好好的钱不盖房,种什么花。”
“还是野花。”
“在汽油桶里。”
“在屋顶上。”
第二个星期,议论的人少了。大家开始忙着自家的重建,忙着种地,忙着从洪水的阴影里走出来。只有孩子们偶尔会跑到老陈家,仰着头喊:“老陈,花开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老陈在屋顶上回答。他正在浇水,用一只破铁桶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提上屋顶。水浇下去,土发出滋滋的声音,像是渴极了。
第三个星期,第一株野菊花开了。黄色的,小小的,在汽油桶边缘探出头来,像害羞的孩子。接着是第二株,第三株,很快,三十七个汽油桶里都冒出了绿色。有的叶子是圆的,有的是长的,有的带着锯齿。绿色深浅不一,在铁皮屋顶上蔓延开来,像一片小小的森林。
老陈坐在屋顶边缘,两条腿悬在空中。他点了一支烟,看着那些绿色。风吹过来,叶子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但老陈听得很清楚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有植物的味道,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,像是希望,又像是记忆。
老王有一天过来借锄头,抬头看见屋顶上的绿色,愣住了。
“真长出来了?”他说。
“长出来了。”老陈说。
老王爬了上去。他爬得很小心,铁皮屋顶嘎吱作响。站在屋顶上,他看着那些汽油桶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。叶子是凉的,柔软的。
“怪好看的。”老王说,声音有点哑。
从那天起,来看的人多了。不只是孩子,大人也来。他们站在下面看,也有人爬上去看。屋顶上站不下太多人,老陈就在屋檐下搭了个梯子。谁想看,就自己爬上去看。
汽油桶里的植物越长越茂盛。野菊花开了谢,谢了又开;狗尾草长出了毛茸茸的穗子,风一吹,像在点头;蒲公英开了黄花,又变成白色的绒球,孩子们吹着玩,绒球飞得到处都是。最后一个汽油桶里,栀子花的种子发了芽,长出两片嫩绿的叶子,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玉。
老陈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顶上。他浇水,除草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坐着看。看云从东边飘到西边,看鸟在天空飞过,看村里的炊烟升起又散去。铁皮屋顶被植物遮住了,不再生锈,也不再发烫。夏天最热的时候,屋顶上反而比下面凉快。
有一天傍晚,暴雨来了。雨很大,打在铁皮上,噼里啪啦像放鞭炮。老陈坐在屋里,听着雨声,突然想起屋顶上的花。他抓起斗笠冲出去,爬上梯子。雨打在身上,很疼。他站在屋顶上,看见雨水从汽油桶底部的洞里流出来,流得很顺畅。土没有被冲走,植物在雨里摇晃着,叶子被洗得发亮。
老陈站在雨里,笑了。他笑得很响,笑声混在雨声里,传得很远。
那年秋天,老陈的屋顶花园出了名。镇上的人听说后,骑着自行车来看。后来县里的人也来了,开着吉普车。再后来,省里的记者来了,带着相机。记者拍了很多照片,登在报纸上,标题是《洪水后的花园:一个农民的坚持》。
记者问老陈:“为什么要种花?为什么不盖房子?”
老陈想了很久,说:“房子会倒。”
“花不会倒吗?”记者问。
“花会死。”老陈说,“但死了还会长。”
记者没听懂,但还是记下来了。文章登出来后,很多人给老陈写信,有的寄钱,有的寄种子。老陈把钱退了回去,种子留下了。他把新种子种在空地上,不是屋顶上,是屋前屋后。第二年春天,老陈家周围开满了花。
老王家的房子盖好了,两层小楼,贴着白瓷砖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但老王还是经常来老陈家,坐在屋檐下,看屋顶上的花园。有时候他也爬上去,帮老陈浇水。
“你这屋顶,”有一天老王说,“比我的房子好。”
老陈没说话,递给他一支烟。两人坐在屋顶上抽烟,烟雾在绿叶间缭绕。下面有孩子喊:“老陈,蒲公英能吹了吗?”
“能了。”老陈说。
孩子们爬上来,小心地摘走蒲公英的绒球,鼓起腮帮子吹。白色的绒毛飞起来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无数个小伞兵,飘向远方。
很多年后,老陈死了。死得很平静,是在睡梦中去的。村里人给他办丧事时,发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,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里面是一把干枯的栀子花瓣,还有几颗黑色的种子。
老王主持了葬礼。葬礼结束后,他爬上老陈家的屋顶。汽油桶还在,但锈得更厉害了。里面的植物有的死了,有的还活着,野草从桶里长出来,又垂下去,像绿色的瀑布。
老王在屋顶上坐了很久。太阳下山时,他站起来,走到最后一个汽油桶前。桶里的栀子花已经长成了一小丛,叶子墨绿墨绿的。不是开花的季节,但老王看见,在枝叶深处,有一个小小的花苞,绿色的,紧紧闭着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。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风吹过来,屋顶上所有的叶子都开始摇晃,沙沙,沙沙,像是低语,又像是歌唱。老王站在那片绿色中间,突然明白了老陈当年说的话。
房子会倒,花会死。但有些东西,死不了。
比如记忆。比如希望。比如在铁皮屋顶上,用汽油桶和野花野草,构建起来的那片小小的、倔强的、生生不息的精神高地。
他爬下屋顶时,天已经黑了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钻石。老王回头看了一眼,屋顶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他知道,那里有一片花园,在黑暗中,静静地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