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复的通知
老宋是在一九九八年开始干派发通知这活儿的。
那时候他四十三岁,村委会需要一个能骑自行车的,去各个自然村贴通知。工资一天八块钱,月底结。老宋接了这活,因为他的地在那一年被收了,盖起了蓄电池厂。厂子围墙上刷着八个字: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。”老宋认得这几个字,他上过两年扫盲班。
第一回贴通知,是通知村民交提留款。老宋把自行车停在村头那户人家的院墙外,从帆布袋里摸出浆糊桶,用一把掉了毛的刷子往红砖上抹了三下,然后把纸摁上去。纸是粉红色的,用毛笔写的字,老宋不认得内容,他只管贴。贴完这一张,骑上车去下一户。
那天他贴到第七张的时候,看见了一只蜻蜓。
蜻蜓停在池塘边的荷尖上。荷叶刚出水不久,叶子还没完全展开,边缘卷着,像一只攥紧的手。蜻蜓就立在那卷起来的尖上,一动不动。老宋停下来看了它一眼,蜻蜓的翅膀是透明的,在日头下泛着蓝光。他看了大约有十秒钟,然后继续往墙上抹浆糊。
这是老宋第一次看见那只蜻蜓。
后来他几乎每天都能看见。不是同一只,老宋知道,但他分不清这些蜻蜓的区别。它们都立在荷尖上,都一动不动,都像个哨兵。老宋没上过学,他不知道“哨兵”这个词。他只知道那蜻蜓立在那里,跟村委会门口站着的那个穿制服的人一样,不动,眼睛看着一个方向。
池塘在蓄电池厂东边,隔着一条土路。厂子是九七年冬天建起来的,九八年开春就冒了烟。烟是黄褐色的,从一根铁皮烟囱里出来,往南飘。南边是老宋他们村的稻田。那年稻子收成不好,穗子比往年少了一半。村上的人说是天气不对,老宋没说啥。他继续骑他的自行车,贴他的通知。
九九年,通知的内容变了。是通知村民不要用池塘的水浇菜。
这个通知贴得最多。老宋把一张张白纸贴满了三个自然村的墙,纸上写着字,他不认得。队长告诉他,那是说池塘水不干净了,洗菜可以,浇菜不行。浇了菜,菜会黄。老宋点点头,跨上车继续贴。
那年夏天,他又看见了蜻蜓。
蜻蜓还是立在荷尖上,一动不动。荷叶比去年多了几张,铺了小半个池塘。但叶子的边缘有些发黄,老宋看见了,但他没想什么,因为那不是他的地,他不用那个池塘的水。他用的是井水,厂子南边那口井,打了三十米深。
三
二〇〇一年,蓄电池厂扩建了。
推土机推掉了老宋原来的那块地的田埂。老宋站在土路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骑上车去贴通知。这次的通知是招工启事。厂子要招五十个工人,男女不限,年龄十八到四十五岁,月工资三百五十块。
老宋的儿子那年十九岁,在镇上帮人搬化肥,一天挣十块钱。老宋把招工启事带了一份回家,放在灶台上。他儿子晚上吃饭的时候看见了,问了一句“这是啥”。老宋说厂里招人。儿子说哦,然后继续吃饭。三天后儿子去了蓄电池厂上班。
蜻蜓还在那里。
池塘的水已经变成深绿色了,上面浮着一层什么东西,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荷叶倒还是长,每年都长,越长越多,几乎快盖满了整个池塘。但花开得少了,以前夏天能开十几朵,现在只开三四朵。老宋没数过,他只是有次贴完通知停在池塘边喝水,无意中觉得今年的荷花好像少了点。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了不到两秒钟,就被下一个念头——得去村西贴完剩下的三张——给打断了。
儿子在厂里干了半年,开始咳嗽。老宋媳妇说带他去镇上看看,儿子说不用,只是感冒。又过了两个月,咳嗽没好,手指甲开始发黑。老宋媳妇这回没跟儿子商量,直接拽着他去了镇卫生院。医生抽了血,说白细胞低,问他在哪里上班。儿子说蓄电池厂。医生问哪个蓄电池厂。儿子说了厂名。医生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别的,给开了两瓶药。
老宋那天晚上回来,媳妇跟他说了这事。老宋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支烟,然后说:“药按时吃。”
第二天老宋还是六点钟起床,骑车去村委会拿通知。那天要贴的通知是一份安全告示,关于防火的。老宋把告示贴到蓄电池厂门口那面墙上,听见厂里机器轰隆隆地响。他往厂门里看了一眼,看见他儿子正在院子里搬一堆黑色的塑料壳子,手上戴着发黑的线手套。
四
二〇〇三年,老宋的儿子死了。
死在镇卫生院的病房里。从发病到死,前后三个月。死的时候体重从一百三十斤掉到了八十二斤,脸是灰色的,眼眶凹下去,像两个洞。
老宋在儿子死的第二天没有去贴通知。他让人捎了话给村委会,说家里有事。第三天他去了,骑上那辆自行车——后胎瘪了一半,车链条上全是锈——接着贴。
那天要贴的通知还是招工启事。
老宋把启事贴在儿子当年看见的那面墙上。浆糊刷了三下,纸摁上去,用手掌抹平。然后他跨上车,去下一个点。
中午他停在池塘边吃干粮。那是两个馒头和一块咸菜疙瘩。他坐在自行车的后货架上,面对池塘,一口一口地嚼。
蜻蜓又来了。
它立在荷尖上。荷叶已经铺满了整个池塘,密得几乎看不见水。但是叶子大多枯黄了,边缘焦了,往内卷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只有中间几片还绿着。那几片绿的中间,有一支荷杆顶着个花苞,没开。蜻蜓就立在花苞的尖上,一动不动。
老宋嚼着馒头看蜻蜓。
他看见蜻蜓的翅膀薄得像纸,上面有一种说不清的颜色,在日头下变了一下。他看见蜻蜓的六条腿抓紧花苞的尖,风一吹,荷叶晃,蜻蜓不晃。蜻蜓就那么立着,对着池塘南边那个还在冒烟的烟囱。
老宋把第二个馒头塞进嘴里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。他走到池塘边,蹲下来想洗个手。手伸到水里的时候,他看见水是黄绿色的,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蜻蜓飞走了。
老宋看着蜻蜓飞走的方向,是往南。南边是稻田。今年的稻子全黄了,不是成熟的那种黄,是枯死的黄。他骑上车,继续去贴剩下的通知。
五
二〇〇五年,蓄电池厂关门了。
关门的原因,村上的人说法不一样。有的说是上面来查了,查出来水不干净。有的说是老板赚够了钱,到南方去开了更大的厂。还有的说是工人死的多了,没人敢去上班了。老宋不知道哪个说法对,他也不问。他只知道有一天厂门口的机器声停了,铁门锁上了,门口贴了一张纸。老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纸已经被人撕走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抖。
那年老宋五十岁了。他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二,背比五年前佝偻了一截。他还在贴通知。自行车的后胎换了,是他在废品站花两块钱买的旧胎。浆糊桶换了一个,原来的那个铁桶锈穿了底。刷子还是那把,毛掉得更少了,每次蘸浆糊都要在桶沿上多刮两下。
池塘还在那里。
池塘里的水变成了黑色,上面盖着一层藻,厚得看不到水面。荷叶死了大半,只有几根荷杆还竖着,顶着枯黑的花苞。有一股臭味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像是硫酸和臭鸡蛋混在一起。老宋不再停在池塘边吃干粮了。他改停在对面的那棵槐树下,离池塘三十米远。
蜻蜓也不多了。以前满池塘都是,现在老宋数了数,最多的一天也就看见三只。它们还是立在荷尖上,还是不动,但老宋发现它们的翅膀好像也没以前亮了,颜色发乌,像是沾了一层灰。
那年秋天的最后一个通知,老宋记得很清楚。因为那是他贴过的最小的一张纸。只有巴掌大,上面印着几个字,他不认得,后来听人说是“禁止捕鱼”。老宋把这张纸贴在了池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。
贴完通知,老宋看见池塘里有死鱼翻着白肚子浮在藻面上,已经腐烂了一半。
六
二〇〇八年,老宋贴通知的第十年。
他的工资涨到了十五块一天。他儿子死后,媳妇在第三年也走了,回了娘家所在的村子。老宋一个人住在三间瓦房里,墙皮剥落,屋顶漏雨。他用塑料布铺在房梁上,再压上几块砖头。
这一年他开始觉得手指尖发麻。起初是左手,后来两只手都有了。手指尖像是有针在扎,时好时坏。老宋没去看,他觉得可能是骑自行车握车把太久了。
有一天,他贴完了通知,往回走的路上,路过那个池塘。池塘已经被填了三分之一,是村里有人往里面倒建筑废料,碎砖头、水泥块、还有没烧完的煤渣,一车一车地倒。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,泡沫被风吹到池塘边上,黏在芦苇杆上,干了之后像一层皮。
老宋那天下车,不是因为池塘。是因为一个老人在池塘北边的那块地上挥着锄头,在翻土。老宋认得他,那是他儿子当年在厂里的工友的父亲,姓周。
老宋走过去,没有打招呼,只是在旁边的土埂上坐下了。姓周的老人也没理他,继续锄地。
锄了大概有二十多下之后,老人说:“这地还能种吗。”
老宋没应声。
老人说:“厂没了,水也脏了,地也坏了。”
老宋从口袋里摸出烟,是卷烟,自己卷的那种,烟纸是旧报纸裁的。他划了根火柴点着了,吸了一口。
老人锄地的动作没停。“我媳妇不让我在这地里种菜。说吃了要死。”
老宋吐出一口烟。
“我不信,”老人把锄头往地上一顿,“种了这么些年了,还能咋的。”
老宋把烟抽完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然后上车走了。他不知道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,因为三个月后他去贴通知的时候,那三间瓦房门口挂了白布。老宋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那块白布,他没停。
七
二〇一一年的夏天,老宋五十七岁。
他的手指已经不麻了,变成了另一种感觉——握不住东西。有好几次,他在贴通知的时候,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,他弯下腰去捡,指尖碰着刷子柄,但捏不起来。后来他学乖了,每次蘸浆糊之前,眼睛先盯着手看,确定手指已经合拢了握住刷子了,才开始蘸。这个动作比别人慢两三秒钟,但老宋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村里装了广播,通知不用他贴那么多了。现在的通知大部分是用大喇叭喊的,村支书在话筒前念一遍,几个自然村的人就都听见了。老宋的活儿少了,从一天二十多张变成了一周三四张。工资没变,还是十五块一天,但计算方式改了,改成按次,每贴一次三块钱。
老宋不在乎这个。他继续骑他的自行车。自行车换了第三根链条,前轮换了一个钢圈,是从别的废车上拆下来的,比原来的小了一号,骑起来前低后高,身子往前趴着。他不在意。
池塘还在那里。
池塘已经看不出是池塘了。原来的样子只有老宋还记得。现在池岸上堆满了东西——废旧蓄电池的黑色外壳、碎玻璃瓶、塑料袋、烂布、还有几捆说不清是哪年烧剩下的稻草。水面还剩下大概一个八仙桌那么大,其余的全被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盖住了。在那块还看得见水的地方,长着最后几片荷叶。荷叶不大,只有盘子大小,颜色是灰绿色的,叶子上有许多黑色的斑点。中间竖着一根荷杆,杆上顶着个花苞,还没开。
老宋那天是在池塘边等人的。村委会让他在这里等一个从镇上来的技术员,说是要取样检测什么指标。老宋不知道什么叫指标,他只知道要在那里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。
他等了两个小时。这期间他坐在那棵柳树下,那棵柳树已经死了三分之一了,朝池塘那一面的树枝全是光秃秃的,树皮开裂,泛着黑色。还活着的那一面有几根枝条垂到地面,柳叶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灰。
老宋看着那片还活着的水面,看见了那只蜻蜓。
它立在花苞的尖上。
老宋盯着它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看见蜻蜓的时候,那时候池塘还是满的,荷叶翠绿,花开了一池,满天的蜻蜓飞。然后他又想到他儿子,想到他儿子在下葬那天,棺材放下去的时候,有一只蜻蜓从坟坑边上飞过去,飞得很快,一下子就看不见了。
老宋没有叹气。他只是把手伸到口袋里摸烟,这一次空了。烟抽完了。
然后技术员的摩托车到了。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衬衫,戴着一副眼镜。他走到池塘边,看了看,皱了皱眉。然后从摩托车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,用手捏着瓶颈,在仅剩的那块水面上舀了半瓶水。他把瓶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,瓶子里的水又黑又黄,还有细小的东西在往下沉。
技术员把瓶子拧紧,装进一个塑料袋里,然后递给老宋一张纸。“签字。”
老宋不认得纸上写的什么,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。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那支笔用了很多年,笔帽裂了,他用橡皮筋箍着。他蹲下来,把纸垫在膝盖上,写了“宋广田”三个字。字写得很大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得清楚。
技术员拿回纸,跨上摩托车,说了句“在这等着”,然后骑走了。
老宋不知道“在这等着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还是等了。等了大概四十分钟,技术员回来了,手里拿着另一张纸,上面印着公章。他把纸递给老宋,说这是报告,给村支书的。
老宋接过来,看了看,没看懂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帆布袋贴通知的那个夹层里。然后他看了一眼池塘。那只蜻蜓已经不见了。水面上的几片荷叶在风里动了几下,然后重新安静下来。
八
二〇一五年,老宋六十一岁了。
他已经不骑自行车了,膝盖坏了,推着车走都费劲。他现在的工作是坐在村委会门口那个小房间里,有人来找人就登记一下,没人来就坐着。一天八块钱,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。
贴通知的事交给了一个年轻人,是他邻居家的儿子,刚二十出头。老宋把帆布袋、浆糊桶和那把掉了毛的刷子交给了年轻人。年轻人接过的时候,看了看那把刷子,说了句“这还能用?”
老宋说:“能用。”
这年春天,村里人开始在那片被蓄电池厂占过的地上动工。先是用推土机把原来厂房的残墙推倒了,然后在地面上铺了一层什么东西,白色的,像是石灰。铺完之后又来了一批人,在四周打上了围栏,围栏上挂了一个牌子,上面的字老宋没看。
有人告诉老宋,那是要建广场,村里以后有活动中心了。
老宋没说什么。他每天从他住的地方走到村委会,路过那个正在施工的广场。推土机把土翻起来的时候,他看见了原来蓄电池厂的墙基,原本埋在地下的那一段,现在露了出来,红砖上有一条黑色的线,那是当年车间里的什么东西渗进去的痕迹。老宋看了一眼,脚步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池塘也变了样。上面来了一台挖掘机,把池塘里的垃圾全挖了出来,堆在路边,足有半人高。然后挖掘机往下挖了两米,挖出来的土是黑色发亮的,带着呛人的味道。那些黑土堆在地边晾了三天,被几辆卡车拉走了。
有人说是拉到城里的化工厂处理去了。有人说是埋到了山里。老宋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。
池塘重新灌了水,种上了新荷。荷种是从外面买来的,根茎粗壮,说是能开出白色的荷花。老宋有一次下了班,绕路去看了一眼。新荷还没长叶,水面很平静,颜色是泥黄中带点绿。池塘边上蹲着一个人,是村西头的张德贵。他以前也在蓄电池厂干过,后来厂关门了就回村继续种地。张德贵蹲在池塘边,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搅水玩。
老宋没出声,站在他身后。张德贵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搅水。
“种了荷。”张德贵说。
老宋应了一声。
“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
老宋看着水面,没说话。
张德贵把草棍扔进水里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“活不活也没啥。”
他说完这话就走了。老宋还站在那里,他看着水面,水面倒映着天上快要落下去的那一片云,橙红色的,被水纹切成很多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。
那年夏天,新荷活了。长出十几片叶子,开了三朵花,白色的,花苞展开的时候,花瓣边缘带一点点淡青色。老宋专门去看过一次。他站在池塘边上,看见荷尖上落着一只蜻蜓。蜻蜓不大,是那种最普通的蓝绿色蜻蜓,翅膀透明,身体细长。
它立在荷尖上,一动不动。
老宋看着它,不知道这是不是新的。不知道这只蜻蜓是不是从别的地方飞来的,还是从这个池塘被清理的时候飞走了现在又飞回来了的。他不知道蜻蜓能飞多远,不知道蜻蜓能活多久。他只是看着那只蜻蜓停在荷尖上。
风吹过来,荷花摇了摇。蜻蜓没动。
九
二〇一九年,老宋六十五岁。
他已经不在村委会登记了,因为来村委会的人越来越少,很多事情用手机就能办了。老宋没有手机。他的工作是每天早上六点,去广场扫地。地扫完,去旁边的公厕把水冲一冲,把洗手台上的泥巴擦掉。一个月三百块钱。
广场就是在那片蓄电池厂原址上建起来的。地面铺上了水泥砖,四角有花坛,中间竖着一根旗杆,旗杆上经常没挂旗。花坛里种了月季和一串红,还有几丛矮黄杨。老宋每天五点五十到,从工具房里拿出那把竹子编的大扫帚,从广场最东边开始,往西扫。扫到西头,正好六点五十。然后他蹲在旗杆底下抽一支烟,看着太阳从蓄电池厂原来的那个方向升起来。
现在的烟是买的,不是自己卷的了。三块五一包的“红双喜”,也不贵。老宋把烟抽完,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,然后拿起扫帚和簸箕去工具房。
有一天他扫完地,没直接回家,走去了池塘。
池塘已经变成了一个景观湖。四周砌上了水泥,岸边安装了木头栏杆,栏杆上刷了漆,是那种暗红色的防锈漆。池塘里的荷花长得旺了,铺了大半个水面,花开得有碗口大,白的白红的红,比蓄电池厂建起来之前还好看些。池塘边竖着一块牌子,白底红字印着“荷花池”。牌子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建设单位和日期。老宋没看那行小字。
他在栏杆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荷花。
蜻蜓很多。比十几年前还多。它们在荷叶之间飞,飞一会儿停一会儿。老宋看见有三只蜻蜓同时立在一支荷尖上,一只在上面,两只在下面,排成一串,都一动不动的。
他觉得这个姿势熟悉。十三年前,他第一次在这看蜻蜓的时候,蜻蜓也是这个姿势,立在荷尖上,一动不动。现在它们还是这个姿势。
老宋把双手搭在栏杆上,木栏杆有点烫手,是被太阳晒的。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又在发麻了,这股麻从他当清洁工之后就没断过,时好时坏,有时候筷子掉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。
他在那里站了有十分钟。太阳升高了,照得后背发烫。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,他碰见了一个人。那人是当年的村支书,支书早就退下来了,现在也六十多岁了,每天早上来广场散步,转三圈。他看见老宋,停了一下,说:“塘子弄得不错吧。”
老宋点点头。
支书说:“现在水也清了,花也开了。跟以前一样了。”
老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点上。
支书又说:“可惜死掉的那些——”他说了一半,没说下去,把话咽回去了,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
老宋把烟夹在指间,烟灰被风吹掉了一截。他看着广场地面上自己刚才扫干净的那片水泥砖,上面现在又落了几片树叶。他想去拿扫帚,又觉得下午还要扫,现在扫了下午还得重新扫一遍。
“你家那孩子——”支书忽然开口,又顿了一下,“有好几年了吧。”
老宋吸了一口烟,吐出烟来的时候,烟被风吹歪了,往边上飘去。
“今年他该三十五了。”老宋说。
支书没接话。
老宋把烟抽到只剩下烟蒂,在地上碾灭,然后把手揣进裤兜里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走了大概二十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池塘的方向。他看不见池塘,能看见的只是树冠上面那一小块天空。几只蜻蜓在那片天上飞,飞得高,看不清楚颜色,只能看见小小的黑影子,一会儿升起来,一会儿落下去。
老宋转过身,继续走。
那天下午他再去扫地的时候,起风了,花瓣被打落了几片,白色的,落在那片他早上扫干净的水泥地上。他把它们扫到簸箕里,倒进花坛。然后他站在旗杆底下又抽了一支烟。这次他的手指夹烟的时候,烟掉了一次,他弯腰捡起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滤嘴,重新夹好。
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他想起了一个细节。当年儿子在蓄电池厂上班,每天回家第一件事,是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上,把手伸进缸里,拿那块粗肥皂使劲搓,搓一遍,冲掉泡沫,再搓一遍。那双手指缝里总是有黑色的东西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儿子从来不说什么,老宋也从来不问。他们蹲在院子里各抽各的烟,抽完,进屋吃饭。
这个画面老宋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。不是忘了,是没有机会想起来。他只是每天扫地、抽烟、回家、吃饭、睡觉。这些动作把他的生活填满了。
他把烟抽完,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南边那块区域。那里离旗杆最远,靠近公厕,下午没什么人。
他扫到一半的时候,一只蜻蜓落在了扫帚把上。老宋停下来,低头看着它。蜻蜓趴在竹竿上,翅膀收拢,六条腿抓紧竹节,一动不动。
老宋慢慢地把扫帚放下来,直起身,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蜻蜓。风又起来了,扫帚在地上动了一下,蜻蜓飞起来,在他头顶绕了半圈,然后往池塘的方向飞走了。
老宋目送它飞远。然后他重新拿起扫帚,继续扫他的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