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自断后路
后来,他总是跟别人说,修鞋就是修鞋。
那时候他在城南的巷子里摆了个修鞋摊,巷子不深,从南口走到北口也就二百来步。他坐在北口,每天能看见南口进出的人。那些人他不全认识,但大部分脸熟。脸熟就够了,巷子里住着的人多半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十年二十年,脸熟就是认得,认得就是不需要说话。
他修鞋的手艺是他爹教的。他爹在城北的菜市场门口摆了三十年鞋摊,后来眼睛坏了,就把那套工具给了他,说,你坐这儿。他就坐下了。那一年他二十一,现在他四十七。二十六年间他换了三个地方摆摊,城南这条巷子是待得最久的,十二年。巷子叫柳巷,他刚来时巷口还真的有棵柳树,后来夏天大雨刮倒了,居委会派人拖走,他那天没生意,看着他们拖。
拖走之后地上一滩泥水,第二天干了,第三天有人在那儿停了辆三轮车。
他修鞋摊上的东西不多。一台手摇缝纫机,那是他爹留下的德国货,铁壳子,手摇柄上的木头磨得发亮。三把不同型号的锤子,一盒子鞋钉,几卷线,一罐胶水。两条长凳,一条他自己坐,另一条给来修鞋的人坐。坐过的人太多,凳面中间凹下去一块,凹下去的弧度刚好是大腿的形状。
早上七点出摊,下午六点收摊。冬天收得早些,夏天收得晚些。午饭是家里带来的,一个铝饭盒,早上装好米饭和菜,中午饭盒放在缝纫机旁边,凉着吃。他吃饭的时候有人来修鞋,他就放下筷子,把嘴里的饭咽干净,站起来接鞋。
十二年,这条巷子里的人换了大约三成。有人搬走了,有人搬进来,有人死了,有人去外地打工了。他记得每一张脸,但不一定记得每一个名字。有时候一张脸消失了半年一年又突然出现,他抬头看一眼,说,鞋底磨偏了。
那个人坐下来,说,老周,你还在这儿。
他说,嗯。
那个人在巷子里有一间出租房,三年前搬走的,因为房租涨了。现在回来是因为那边拆迁,他又找回来。那个人跟他说了很多话,说拆迁的事,说补偿款的事,说新找的工作在开发区,每天骑车四十分钟。他一边听一边缝鞋底,缝完了把鞋翻过来看看,用剪刀剪掉线头,说,三块。
那个人掏钱,看见他的饭盒,说,你还没吃饭。他说,不饿。那个人走了,他坐下来继续吃饭。饭凉透了,油凝在菜叶子上,他嚼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声。
那是秋天的事。后来他再没见过那个人。
他有个徒弟。说是徒弟,其实就是巷子里一个跟他学了半年手艺的小伙子。小伙子二十一岁,跟他当年学手艺时一样大。不是特意收的徒弟,是小伙子自己坐过来的。那天他正给一双皮鞋换底,小伙子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个多小时,他手里的活没停,小伙子也没走。后来他抬头,说,你想学。
小伙子说,想学。
他点了下头,就没再说别的。从那天起,小伙子每天下午来,坐在第二条长凳上,看他修鞋。有时候他让小伙子试试,换鞋底、缝线、钉掌,小伙子做得不好,他不骂,只是拿过来重新做一遍。小伙子在旁边看第二遍,有时候能学会,有时候学不会。
小伙子在巷子里租了间房,帮一家五金店送货,上午送货,下午没事就到鞋摊来。他问过小伙子为什么想学这个。小伙子说,多条路。他想想,说,也是。
学了半年,小伙子能把鞋底换得差不多了。他把自己那套工具拿出来,把不常用的几件挑出来,又配了些材料,装进一个帆布包里,给了小伙子。小伙子接过去,说,师傅,我要是出去摆摊,你有活儿忙不过来,叫我。
他说,叫不来。你在你那儿,我在这儿。
小伙子说,那我常回来看看。
他没接话,低头缝一只凉鞋的带子。缝了两针,抬起头来,说,别自断后路。
小伙子愣了下,说,师傅,啥意思。
他又缝了一针,说,就是别自断后路。
小伙子没再问了。他没解释。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解释不出来。他爹当年也跟他说过这句话,那年他决定不去工厂上班,要接他爹的鞋摊。他爹说完这句话,就再也没提过工厂的事。他后来也没去工厂,但他一直记着这句话,虽然他从来没弄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道理。
但他就这么记住了,现在又这么说出来。
小伙子走了之后,大约过了一年半,巷子里来了个女人。女人四十出头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胳膊上套着袖套,手里拎着一双女式皮鞋。她把鞋放他面前,说,后跟磨了。
他接过来看了看,鞋跟磨得厉害,但皮质不错。他说,能修,两块五。
女人坐下。他拆鞋跟的时候,女人说,你是老周吧。
他抬头看了女人一眼。脸熟,但他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女人说,我以前在城南菜市场卖豆芽,你爹那时候在菜市场门口修鞋。我每天从他摊儿前头过,他有时候跟我点个头。
他还是没想起来。但他记得他爹跟他点过头的人很多。
女人说,后来菜市场拆了,我就搬到这边来了。我看见你,就认出来了,你跟你爹长得像。
他说,都这么说。
鞋跟换好了,他把鞋递过去。女人接鞋的时候看见他的饭盒,说,你这饭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家里做的。
他说,家里做的。我老婆做。
女人说,她干什么的。
他说,在棉纺厂。
女人点了下头,把钱放在凳子上,走了。他拿起钱,放进缝纫机旁边的小铁盒里。小铁盒里有些零钱,最大的一张是十块,剩下的是毛票和硬币。他把盒盖合上,继续修下一双鞋。
半个月后,女人又来了。这回不是来修鞋,是来说话的。她说她在街道办找了个清洁工的活儿,扫两条街,一个月八十二块钱。她说她丈夫五年前走的,肝癌,花光了家里的钱。她说她有个儿子,十九岁了,没工作,整天在家里躺着。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没有鞋,就空着手坐在他旁边的那条长凳上。他手里有鞋,是双解放鞋,鞋底断了。
女人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修那双解放鞋,偶尔嗯一声。女人说了大约二十分钟,最后站起来说,我得去扫地了。他说,嗯。
女人走后,他把修好的解放鞋放在长凳底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抽了一支。他很少抽烟,一天最多三支。他抽烟的时候一直看着巷子的南口,南口那边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了,叮铃响了一声铃。
从那天起,女人隔三差五就过来坐一会儿,有时候带双鞋来修,有时候不带。她说话,他听。她说儿子找到工作了,在建筑工地上搬砖,一天六块钱。她说那活太累,儿子干了三天就不想干了,她骂了一顿,又去了。她说自己腰不好,扫街的时候弯腰扫垃圾,直起身来的时候眼黑。她说的都是这些话,他听完了都只是嗯一声,手上的活不停。
有一天女人来的时候拎了一袋子橘子,那种很便宜的皱皮橘子。她放在他脚边说,市场上买的,处理了,才三毛钱一斤。他看了看那袋橘子,说,三毛钱不贵。女人说,你拿回去给你老婆吃。他说,她不怎么吃酸的。但他还是把橘子收起来了。
收摊的时候他把那袋橘子放在工具箱里带回家。他老婆看见了,说谁给的。他说那个扫街的。他老婆把橘子洗了,剥了一个,酸得眯眼,说,这橘子太酸了。他说,三毛钱一斤。他老婆说,那也值了。然后两个人坐下来吃饭,没再提这个事。晚饭是青菜和米饭,一碗咸菜。他吃完了,去把明天要修的鞋清理了一下,十点钟睡了。
有一天女人没来。他没在意。连着三天女人都没来,他也没在意。第五天,扫街的换成个老头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不认识。老头扫到他鞋摊跟前,直起腰来歇气,他说,原来那个女的呢。
老头说,死了。夜里死的,心梗。她儿子早上发现的。
他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那双鞋,是布鞋,鞋帮裂了个口子。他看了一会儿,继续缝。
老头扫完地走了,他把那只布鞋缝好,放在长凳底下。然后他坐直了,看着南口。南口有个人走进来,手里拎着双鞋,是个男的,脸熟。男的把鞋放在他面前说,鞋底开胶了。他接过来,说,五毛。
女人再也没来过。她的儿子也再没来过。他有时候会想起那袋橘子,橘子酸,他老婆说值,他吃完了一个,也觉得很酸。但后来再也没在别处买到过三毛钱一斤的橘子。
冬天到了,修鞋的生意少了。脚上出汗少,鞋就不容易坏。他坐在鞋摊上,手揣在棉袄口袋里,等着。有时候一等一上午都不来一个人。他不急,就看着南口进出的人。那些人穿着棉袄,缩着脖子,走路快快的,谁也不往他这儿看。
有一天那个徒弟回来看他。他几乎没认出来。徒弟穿着件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手里没拿东西。他坐在第二条长凳上,说,师傅,我开了个店。
他说,修鞋?
徒弟说,不是。修鞋能挣几个钱。我开了个杂货铺,顺便给人介绍装修队。
他没说话。
徒弟说,我现在认识挺多人了,区里工商局的一个科长,还有几个包工头,还有个派出所的朋友。我跟他们关系都处得不错。师傅,你说的那句话,我现在才算懂。别自断后路。认识人多,路就多。
他听着,手从棉袄口袋里拿出来,俯身拾起缝纫机下面那只没修完的鞋。是只棉鞋,鞋底裂了,他把棉鞋放在膝盖上,摸出鞋底里面衬的旧布,看了看腐朽的程度,随手放回去了。
徒弟见他没说话,又说,师傅,你要不要认识认识?现在人脉很重要。你手艺好,就是认识人太少。
他说,修鞋就是修鞋。
徒弟说,我认识的那个科长说,人得把路铺开,能铺多远铺多远。你不铺路,到用的时候就没有。师傅,你在这儿坐了十几年,认识的都是修鞋的。
他把那只棉鞋翻过来,拆开鞋底。拆了几针,他抬起头,说,修鞋就是修鞋,认识的都是给鞋的。
徒弟不说话了。徒弟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,要是有大活儿,我找你。他说,嗯。徒弟走了。他看着徒弟的背影,徒弟的夹克在巷子深处闪了一下,就拐弯不见了。
他把那根针捏住,往下扎了个眼。针尖穿过去,从那边出来了。他接过针尖,一拉,线收紧了。然后他翻过鞋底,又扎进去。这棉鞋要换底,得缝三百多针,急不得也慢不得,每一针下去的位置、距离、力道,都是手上出的,不是嘴上说的。
春天,巷子里来了个陌生男人。穿着白衬衫,戴着眼镜,手里拿的不是鞋,是一张名片。男人把名片递过来,他看了看,上面写着“县工商联刘主任”。男人说,有个企业家联谊活动,县里牵头,想把本地做手艺的人都聚起来,拉一把,让大家相互认识,一起发展。
他听完了,把名片放在缝纫机上面,说,我这就一个修鞋的摊儿。
男人说,修鞋的也是手艺人。人脉就是财富,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。你自己坐在这儿,谁知道你这儿修鞋?你认识的人越多,来你这儿修鞋的人就越多。这么简单的道理。
他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,说,我这十二年,来修鞋的都是巷子里的人。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来。鞋底磨坏了,总得修。
男人叹了口气,说,你可别自断后路。现在这个社会,人脉就是资源。你不走出去,就困死在这儿了。
他听见“自断后路”这四个字,手里的动作停了。这二十多年来他听过这四个字三次。第一次是他爹说的,第二次是他说给徒弟的,第三次是这个陌生人对他说。但是每一次都没人给他解释过这几个字到底什么意思,他也没问过。他爹不解释,他不解释,这个男人当然也不会解释。就好像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全部的答案,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。
他重新低下头,把手里那只高跟鞋的跟翻过来看了看,说,后跟掉了,换一个一块钱。男人说,我不修鞋,我跟你说人脉的事。他说,我看见你的鞋跟歪了。
男人低头看看脚上的皮鞋,鞋跟果然有点歪。男人愣了下,不由自主地坐下,把鞋脱下来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把歪的鞋跟卸下来,安了个新的上去。动作很慢,但很连贯,中间没有停顿。男人坐在第二条长凳上,没说话。他看着男人的鞋,后跟换好了,翻过来磨了磨,又拿锤子敲两下,说,好了。男人穿上鞋,站起来踩了踩,说,你手艺是不错。他说,一块钱。
男人掏了钱,把钱放在凳子上,这回没再说什么人脉不人脉的话了。他拿起名片看了看,重又放回缝纫机上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工具箱归拢了一下。回家的时候名片掉在地上,他拾起来夹进工具箱的夹层里,上面已经有十几张各种名片了。这都是这些年别人给他的,有卖鞋油的,有批发线团的,有什么协会的,有街道办的,他把它们都堆在一起,从不看,也不扔。
第二年春天,徒弟又来过一次。这回徒弟胖了些,脖子也粗了。他把杂货铺改成超市,雇了四个人。徒弟说,师傅,我认识区里的领导了。有些好机会,你知道吗,县城东边要搞个小商品市场,摊位便宜,你手艺好,去那儿租一个,比坐这巷子里强。租金我认识人能便宜。你在这巷子里十几年了,巷子越来越破,人越来越少,你还要坐到什么时候。
他没说话,把鞋摊上的鞋钉一个个拣出来,钉进鞋底。每一下锤子落下去都均匀,轻重一样。徒弟知道他不会说什么了,站起来,说,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。我说的是真的。
徒弟走了。他没回头,手里的锤子也没停。
这年冬天,他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他的巷子也要拆了。通知贴在巷口墙上,他路过时看见过,白纸黑字,他不识字,但听别人念过,说半年内全部搬迁。那天收摊回家,他跟他老婆说,巷子要拆了。他老婆说,那你在哪儿摆摊。他说,不知道。
他老婆放下筷子,看着他,眼眶位置上有水。她说,你在那儿坐了十二年了。他说,嗯。然后低头吃饭。他老婆也低头吃饭。那顿饭吃完了,谁也没再提这个事。
第二天,他照常七点出摊。巷口贴着那张白纸,他推着那辆三轮车,车上装着缝纫机和工具箱,从白纸下面过去。他把缝纫机搬下来,放在原来的位置,两条长凳摆好。上午来了个修鞋的,是巷子里最东边那家的老太太,八十多岁了,拿的是一双黑布鞋,鞋帮破了。修完了,老太太说,老周,听说你这儿也要搬了。他说,嗯。老太太说,搬哪儿去。他说,不知道。
老太太走了。他在长凳上坐着,等着下一个修鞋的人来。
巷子拆的那天,大卡车开进来,推倒靠南口的头一面墙。墙倒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大,他离墙只隔大概不到十步。旁边三轮车斗上站着几个工人,其中一个冲他喊,老师傅,你往边上去点。他没动,他把手头的鞋底反过来,继续缝。他缝了大概四针,墙那边哐又倒了一面,腾起的灰越过空隙直扑过来。
他没觉得灰呛人。他爹告诉过他,修鞋的人最不该怕灰。
又过了一年,他在城南另一条街上摆摊。那条街叫新柳街,没有柳树,街是前几年修的。他在新柳街的西头坐下,缝纫机、长凳、两个帆布包的工具箱,跟以前一样。有人来修鞋,他就修。没人来,他就坐着。
徒弟偶尔还来。有时候是在附近办事,绕过来看看,说几句话就走。他说超市的生意还行,认识了更多人,有个朋友在招商局,帮他弄了个减免税收的资格。他说,师傅,人认识得越广,走的路就越宽。当年的那句话,我现在是彻底懂了。
他听完,把修好的一只高跟鞋放在一边,看了看徒弟的脸,说,你那超市还行。
他说的是“还行”,不是“恭喜”,不是“出息了”。徒弟也没觉得他说得少,笑了笑,走了。他继续换下一双鞋的底。
又过了七八年,他已经不数了。他的手变慢了,穿针的时候要凑得很近,有时候穿两三次才穿过去。巷子不在了,柳树不在了,儿子在城里念完大学留在城里没回来,老婆去年退了休,他还是在街上摆摊修鞋。
有一回工商联那个刘主任又路过,在另一个位置找到了他,这回一句话也没说,只是停下来看他修鞋。看了一会儿,说了句,你的手比以前慢了。他拿剪刀把线头剪断,说,五十几了,慢就慢吧。刘主任走了,走之前也没再给人脉资源之类的名片了。
鞋子还是那么多,坏的照样坏,修好了又能穿。这世上的人要穿鞋,鞋要坏,所以就总得有人修。他坐在鞋摊上,把一只破旧的皮鞋拿在手里翻看。皮鞋底磨薄了薄薄的一层,能看见鞋底里面的一截线头。他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下,摸到一块小石子,取出来,随手丢在脚边。然后他拿起鞋油,擦了一遍鞋面。
皮鞋不是他的,是路边一个男人送来修的。那男人说,这双鞋穿了八年了,舍不得扔,你看看还能不能修。他看了看说,能。男人的眼眶突然红了红,说了句,谢谢。他没吭声,只是把那只皮鞋拿在手里,一圈一圈地擦鞋油。
皮鞋擦亮了。鞋底换了新的。整双皮鞋看起来像还能穿八年。男人来拿鞋的时候说,你不止是修鞋的,你是救鞋的。他没听懂这句话,拿了一块钱,找给男人五毛。
他把钱放进小铁盒里,合上盒盖,继续修下一双。
那天傍晚收摊的时候,天上下了雨。他收得比平时晚了半小时,因为雨停了才开始往三轮车上搬东西。搬完缝纫机,他把两条长凳翻过来放在工具箱顶上,用一块塑料布盖好。
他骑上三轮车,沿着新柳街往西拐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棵柳树,那年夏天大雨,刮倒了,被人拖走。拖走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棵柳树。
他骑着三轮车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流浪猫,白色的,身上带着泥点,蹲在垃圾箱旁边看他。他停下车,从工具箱里掏出一个铝饭盒,把中午剩的半块馒头掰碎了放在地上。猫跳过来,低头吃。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雨后的路面起了水,路灯的光碎在水洼里,湿漉漉的那种亮。
猫吃完了,抬头看他。他说,没了。然后骑上三轮车走了。
他骑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,巷子很深,一直通向城北他住的地方。三轮车在颠簸的路面上晃荡,工具箱里的东西轻轻磕碰着箱壁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在黑暗里骑着,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路。这条路他骑了三十几年,从来没走错过。
回到家,他老婆把饭热好了端上来。他说,今天有个人说我是救鞋的。他老婆说,啥意思。他说,不知道。他老婆笑了,说,别管啥意思,吃饭。他端碗,往嘴里扒了口饭,嚼了两下。青菜烧得咸了,他没说什么,继续吃。
第二天早上,雨早干了,路面也干了。他推着三轮车去出新柳街,把缝纫机搬下来,长凳摆好,然后坐下。今天第一双鞋是一对年轻人拿来的运动鞋,鞋底开了口子。他把鞋接过来,拿手指探了探胶口的深浅,摸了鞋底里面那层海绵垫的海绵状态,凑近了看看鞋底表面的磨损纹路。
他轻轻摁了一下鞋底,里面的海绵垫鼓起一个小小的包。他把手指抽回来,在工具箱里拿那根缝皮底最得劲的老锥子。
锥子的木把手在他握过的这三十年当中早被磨成了微微偏斜的形状,他要摸到那一面顺手的斜处才把锥子攥紧。攒好劲,他把锥子往前一送。
然后他停下来,手还是在鞋上,却半晌没往下扎。他眼睛看的是鞋底,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,看着早晨头一趟公交车从新柳街上驶过。车上没几个人,窗口边的座位空着,阳光从窗口照进去,在里面投出一片亮。
他望了一会儿。阳光一直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密密匝匝的皱纹拉开了许多条。他把眼睛眯了眯。倒也没什么要说的,他把头低回去,锥子尖顶住鞋底那条胶口的边沿,划出极细的一道痕儿,然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,又笃实地往下扎了进去。
巷口又有人在喊拆了。这回拆的是这儿,新柳街的西半段。通知贴在新柳街东头的公告栏里,照样白纸黑字。他不识字,但他听说了。听说的时候他手里有只高跟鞋,在换鞋掌。那一刀下去,底下切下一块旧的,补上去新的。他把切下来的那块旧鞋掌丢在脚边上,看也没看,低头去拿下一个鞋掌。
他站着拿鞋掌的时候工具箱里有响动。是那只破收音机,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碰了下开关,发出一大片沙沙响的电流声。他把那只破收音机拿起来看了看,关了,重新放回去。
还没到时候。天还早,太阳才刚偏西。他把那只补了一半的鞋拿起来,又坐回长凳上去。
他坐下的时候长凳的凹坑又吻合了大腿弯处的形状,就好像这十二年从来没变过一样,就好像这十二年真的没变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