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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页

李老头死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半本《庄子》。

发现他的是送煤的小王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小王推着板车挨家挨户送蜂窝煤,到了李老头家门口,喊了三声没人应。门虚掩着,小王推门进去,看见李老头歪在藤椅里,像睡着了。桌上摊着书,茶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层薄冰。

小王喊:“李老师,煤来了。”

李老头没动。

小王走近了看,才发现李老头的眼睛半睁着,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右手垂在椅子扶手上,手指蜷着,夹着书页。左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向上,像是等着接什么东西。

小王后来跟人说:“李老师走得很安静,跟睡着了一样。就是那本书,我费了好大劲才从他手里拿出来。”

书是线装的,纸页泛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小王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书的样子——李老头总捧着它,坐在门口晒太阳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有时候嘴唇还动,像是在跟书说话。

李老头是个怪人。这是街坊邻居公认的。

他住在城南老胡同最里头那间平房,独来独往。年轻时据说在中学教语文,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教了。有人说他成分不好,有人说他脾气太倔跟领导吵架,也有人说他老婆跟人跑了,他受了刺激。反正各种说法都有,李老头自己从不解释。

他靠什么生活?没人知道。偶尔有人看见他去废品站卖旧书,换几个钱买米买面。大多数时候,他就坐在门口看书,从早看到晚。夏天摇蒲扇,冬天披件破棉袄,手冻得通红也不进屋。

胡同里的孩子怕他。因为他总是一个人,不说话,眼神直勾勾的。有调皮的孩子朝他扔石子,他也不生气,拍拍身上的土,继续看书。时间长了,孩子们觉得没意思,也就不招惹他了。

只有送煤的小王跟他熟些。小王每半个月来送一次煤,李老头总是提前把钱准备好,用旧报纸包着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有时候小王看他可怜,想多给两块煤,李老头摆摆手:“够用了,多了没地方放。”

小王问:“李老师,您整天看书,不冷吗?”

李老头说:“书里有火。”

小王听不懂,觉得这老头真是读书读傻了。

李老头死后第三天,街道办的人来了。

两个戴红袖章的中年妇女,一个姓张,一个姓王。她们是来处理后事的。李老头没亲人,街道得负责把他埋了,再把房子收回来。

屋子里很冷,比外头还冷。窗户纸破了几个洞,风呼呼往里灌。家具就三样: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一把藤椅。床上铺着薄褥子,补丁摞补丁。桌上除了那本《庄子》,还有半瓶墨水,一支秃了头的毛笔,一个缺了口的瓷碗。

“真够寒酸的。”张同志说。

王同志已经开始翻箱倒柜。她在找值钱的东西,或者至少找找户口本、身份证,好办手续。柜子里是几件旧衣服,洗得发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床底下有个木箱子,上了锁。

“找钥匙。”张同志说。

她们在李老头棉袄内兜里找到了钥匙,串在铁环上,还有一把小剪刀,一个顶针。

箱子打开了。

里面全是书。

一层一层,码得整整齐齐。有线装的,有平装的,有硬壳的,有软皮的。有的书脊上还贴着标签,写着“1957年购于琉璃厂”、“1962年友人赠”之类的字。最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,牛皮纸封面,边角都磨白了。

张同志拿起笔记本翻了翻,皱起眉头:“写的什么呀,看不懂。”

王同志凑过来看。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是钢笔写的,有些是毛笔写的。字迹工整,但内容晦涩。有一页写着:

“十二月七日,大雪。重读《庄子·齐物论》。‘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’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炉火已熄,然不觉冷。书页间流淌着冬日安静的智慧,如雪覆大地,万物归一。”

“这老头,”王同志摇摇头,“真是读书读魔怔了。”

她们继续翻箱子。书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是些零碎东西:一枚褪色的校徽,上面写着“市第三中学”;几张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;一封信,信封已经发黄,没贴邮票,也没写地址。

张同志抽出信纸,展开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“明远:我走了。孩子我带走了。你别找我。书你留着吧,我知道你离不了它们。保重。秀兰。1968年冬。”

信纸右下角有晕开的水渍,不知是泪还是茶。

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也是个可怜人。”王同志说。

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张同志把信折好放回去,“赶紧清点吧,下午还得去刘主任家帮忙搬白菜。”

书一共三百七十二本。

这是街道办清点的数字。大部分是文学、历史、哲学类的,有些还是繁体竖排。张同志说:“这些书得处理掉,有些内容可能有问题。”

王同志说:“烧了怪可惜的,卖废纸吧,还能换几个钱。”

她们找来麻袋,一本一本往里装。书很重,两个女人抬得气喘吁吁。装到那本《庄子》时,张同志拿起来翻了翻。书页间夹着些纸条,有的是烟盒纸裁的,有的是作业本撕的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有一张写着:“今日批斗会上,王主任说我‘毒害青年’。我毒害了什么?不过是教他们背了几首唐诗。‘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。’李白若在今日,怕也要被批斗。”

另一张写着:“秀兰走了一年。昨夜梦见她,还是二十岁模样,在图书馆窗边看书,阳光照在她头发上。醒来枕边湿了一片。庄子说‘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’,说得轻巧。”

还有一张,字迹特别工整,像是很认真写下的:

“冬夜读书,忽有所悟。智慧有两种:一种喧闹,如夏日蝉鸣,震耳欲聋却转瞬即逝;一种安静,如冬日积雪,默默覆盖,滋养来年春草。书页间流淌的,是后一种。它不争辩,不炫耀,只是存在。像这冬日的阳光,淡淡的,冷冷的,但照久了,骨头里会生出暖意。”

张同志看了,撇撇嘴:“这老头,还挺能写。”

“写的什么?”王同志问。

“瞎感慨呗。”张同志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灶膛。纸条碰着余烬,蜷缩,变黑,最后化成一缕轻烟,从烟囱飘出去,融进冬日的天空。

书装好了,一共六麻袋。小王推着板车来拉,说废品站的老赵愿意出十五块钱。

“才十五块?”王同志不太满意。

“这就不错了,”小王说,“都是旧书,造纸厂打浆用的。现在谁还看这些?”

板车吱呀吱呀出了胡同。麻袋没扎紧,最上面那本《庄子》滑出来一半,书页在风里哗哗地翻。经过胡同口时,几个孩子在玩弹珠,看见板车,停下来看。

一个孩子问:“王叔,拉的什么?”

“书。”小王说。

“这么多书!能卖多少钱?”

“够买两斤猪肉。”
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他们继续玩弹珠,玻璃珠在冻硬的土地上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板车远了,消失在胡同拐角。

李老头的房子空了一个月。

春节前,街道办把房子分给了一对新婚夫妇。男的叫建国,在机械厂当工人;女的叫淑芬,在纺织厂。两人都是知青返城,没房子,结了婚还各自住集体宿舍。

分到房子那天,小两口高兴坏了。虽然只有一间屋,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。他们打扫屋子,刷墙,糊新窗户纸。淑芬爱干净,把角角落落都擦了一遍。

在擦桌子抽屉时,她摸到抽屉底板有点松动。用力一抬,底板掀开了。

下面有个夹层。

夹层里放着一本书。

很薄的一本,蓝色封面,没有字。淑芬拿出来,翻开。不是印刷的,是手抄的。字很小,但很工整,一页一页,抄的是古诗词。有李白、杜甫、苏轼,也有些淑芬不认识的诗人。

最后一页写着:

“此书为吾女明慧周岁所抄。时值寒冬,煤尽炉冷,呵手成冰。然每抄一字,心中便暖一分。愿吾女长大后,能懂这些字里的山河岁月,人情冷暖。纵世道艰难,心中有诗,便不至枯竭。父字,一九六五年冬至。”

淑芬看了很久。

建国走过来:“看什么呢?”

“一本书。”淑芬把书递给他。

建国翻了翻:“这老头还挺有心思。可惜了,他女儿没福气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听街坊说的。他老婆带着女儿走了,再没回来。那会儿正乱呢,谁知道去哪儿了。”

淑芬把书小心放回抽屉夹层,又把底板盖好。

“不扔吗?”建国问。

“留着吧,”淑芬说,“又不占地方。”

那天晚上特别冷。建国去买了蜂窝煤,把炉子生起来。淑芬做了白菜炖粉条,两人围着炉子吃饭。火光映在墙上,一跳一跳的。

吃完饭,淑芬拿出毛线织毛衣。建国看报纸。屋子里安静,只有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,和织针碰撞的细响。

淑芬忽然说:“今天那本书,我看了心里怪难受的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说不清。”淑芬停下手里的活,“就是觉得,那么冷的天,手都冻僵了,还一字一字地抄,就为了留给女儿……可他女儿也许一辈子都看不到。”

建国放下报纸:“那个年代,这种事多了。”

炉火旺了些,屋子里暖和起来。淑芬继续织毛衣,织着织着,哼起歌来。是一首老歌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。她的声音很轻,在安静的冬夜里,像一缕烟,慢慢升起,慢慢散开。

很多年过去了。

胡同要拆迁了。推土机已经开到了街口,轰隆隆的响声一天比一天近。住户们忙着搬家,旧家具、破坛烂罐扔得满地都是。

淑芬和建国早就搬走了,他们买了楼房,在城北。这间平房后来租给了一个卖早点的小贩,再后来空着,堆杂物。

拆迁前一天,有个中年女人来到胡同。她穿着得体,拎着公文包,像是机关干部。她在胡同里转了很久,最后停在李老头原来那间房前。

房子已经破败不堪,门板掉了半扇,窗户全碎了。屋里堆着烂砖头、废木板,还有一只死猫,已经风干了。

女人站了很久。

一个路过的老街坊认出了她:“你……你是不是明慧?”

女人转过头,笑了笑:“是我,刘姨,您还认得我。”

“哎呀,真是明慧!长这么大了!你妈呢?”

“我妈去年去世了。”明慧说,“癌症。”

刘姨叹了口气:“唉,都是命。你这次回来是……”

“看看老房子。”明慧说,“听说要拆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明天就拆了。”刘姨拉着明慧的手,“走,去我家坐坐,喝口水。”

在刘姨家,明慧知道了父亲是怎么死的,怎么被发现的,书怎么被拉走的。刘姨说得很详细,边说边抹眼泪。

“你爸是个好人,就是命苦。”刘姨说,“那些书,他一辈子当宝贝,结果全当废纸卖了。可惜了。”

明慧安静地听着。

“你妈带你走的那年,你才三岁吧?”刘姨问,“你还记得你爸吗?”

明慧摇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我妈很少提他。我只知道他爱看书,别的都不知道。”

“他可想你了。”刘姨说,“那些年,他老是一个人坐在门口,抱着本书,一看就是一天。我们都觉得他傻了,现在想想,他是在等你啊。”

明慧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水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些黑色的记忆。

从刘姨家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才五点钟,就已经灰蒙蒙的。明慧又回到老房子前,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身,在门口的砖缝里抠着什么。

砖缝里塞着个小铁盒,锈得厉害。明慧费了好大劲才打开。
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已经泛黄。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小女孩,站在一棵槐树下。男人笑得很拘谨,小女孩哭着脸,好像不愿意拍照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:“明慧两岁,摄于家门口。她怕生,一直哭。我说,别怕,爸爸在。”

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
明慧看着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那棵槐树。树还在,虽然老了,粗了,但还在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在抓取什么。

起风了。风穿过胡同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明慧把照片放进包里,转身离开。
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走到胡同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房子隐在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。明天,这个轮廓也会消失。

第二年春天,明慧去了父亲下葬的公墓。

墓很简陋,一块小石碑,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。没有墓志铭,没有照片。周围杂草丛生,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
明慧拔了草,擦了石碑,摆上一束白菊。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,放在墓前。

不是原来的那本《庄子》。那本早就没了,不知化成了哪张纸,哪本书,或者哪片灰。这是明慧去旧书市场淘的,同样的版本,同样的出版社,只是新一些。

她翻开书,找到《齐物论》那一页,轻声读起来:

“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,而泰山为小;莫寿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……”

读着读着,她停下来。

书页间夹着一片槐树叶。不是夹进去的,是去年秋天落在书上,被她无意中合进去的。叶子已经干了,脆了,但叶脉还清晰,像一张地图,画着某种去路或来路。

明慧拿起叶子,对着阳光看。阳光透过干枯的叶肉,变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。她忽然想起刘姨说的话:“书页间流淌着冬日安静的智慧。”

她一直不懂这句话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,又好像还是不懂。

智慧是什么?是书里的字吗?是父亲抄的那些诗吗?是母亲沉默的一生吗?还是这片偶然夹进书里的叶子,在黑暗中躺了一个冬天,终于在春天见到光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个春天很暖和。墓园里的草绿了,不知名的小花开了,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。风很轻,云很淡,天空是一种干净的蓝色。

明慧把叶子放回书里,合上书。书不厚,拿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。不是纸的重量,是别的什么。

她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该走了,下午还要开会,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。生活就是这样,容不得你停留太久。

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,白菊在风里轻轻摇晃。书躺在墓前,蓝色封面被阳光照着,泛着淡淡的光。

那一刻,明慧忽然觉得,父亲并没有死。

他只是在另一个冬天,另一间屋子里,继续看书。炉火也许熄了,茶也许凉了,但他不在乎。他一页一页地翻着,那些字像雪,安静地落下,覆盖一切,滋养一切。

而书页间流淌的,不只是智慧。

是一个人的一生。

是一个冬天的全部寒冷。

和全部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