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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有声

李建国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
他摸黑穿上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,袖口已经磨得发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。厨房的水龙头冻住了,他提起昨晚备好的半桶水,倒进锅里,生火,等水烧开。水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,模糊了窗玻璃上结的霜花。

今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,用红笔圈出的日子像伤口一样醒目。三年前的今天,儿子李阳在建筑工地上从七楼摔下来,没等到救护车来。包工头赔了八万块钱,说这是按标准来的。李建国没闹,他知道闹也没用。儿子没了,钱再多也买不回命。

水开了,他下了一小把挂面,又从坛子里夹出几根咸菜。面煮好了,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。天开始泛白,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地覆盖着这个北方小城的一切。

吃完面,他推着那辆三轮车出了门。车上堆着扫帚、铁锹、盐袋——他是这条街的清洁工,负责从解放路到人民路那一段。雪已经积了半尺厚,车轮轧过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老人疲惫的叹息。

扫到邮电局门口时,他看见那个流浪汉又蜷在屋檐下。那人大概四十多岁,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,身上裹着几层破布和塑料袋。李建国停下三轮车,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——那是他留着中午吃的。

“吃吧。”他把馒头递过去。

流浪汉抬起头,眼睛在蓬乱的头发后面闪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李建国转身继续扫雪,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。

“老李!”有人喊他。

是街口开小卖部的王婶,她裹着厚厚的棉袄,手里提着个暖水壶。“进来喝口热水,这鬼天气,冻死个人。”

李建国摇摇头:“还得扫呢,一会儿上班的人多了,路不好走。”

“不差这一会儿。”王婶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店里。小卖部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。王婶倒了杯热水给他,又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包子,“我闺女昨天包的,白菜猪肉馅,你尝尝。”

李建国接过包子,手有些抖。热气从包子里冒出来,熏得他眼睛发酸。

“阳子要是还在,也该娶媳妇了吧?”王婶突然说。

李建国没接话,只是低头咬了一口包子。真香,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了。

“我娘家侄女,在纺织厂上班,人老实,就是腿有点跛,小时候让车轧的。”王婶自顾自地说,“你要是愿意,我给你们牵个线。一个人过日子,总不是个事儿。”

“我这样,谁跟啊。”李建国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王婶往炉子里添了块煤,“人活着,总得往前看。阳子要是在天有灵,也不愿意看你这样。”

李建国吃完包子,把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。“我该走了,雪又下大了。”

推着三轮车回到街上时,那个流浪汉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一个人形的雪印。李建国继续扫雪,一锹一锹,把积雪堆到路边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手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,那是多年的风湿。

扫到人民路小学门口时,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雪地里哭。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像雪地里的一团火。

“怎么了,闺女?”李建国走过去。

小女孩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珠:“我的手套丢了,妈妈刚给我买的,上面有小兔子。”

李建国四下看了看,白茫茫一片,哪里找得到什么手套。“别哭了,手套丢了还能买新的。你在这儿等着,爷爷帮你找找。”

其实他知道找不到。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在周围转了一圈,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——那是儿子李阳上初中时戴过的,蓝色的,已经洗得发白,拇指处还补过。

“是不是这个?”他问。

小女孩摇摇头:“我的是粉色的,有小兔子。”

“哦,那可能被雪埋住了。”李建国说,“你先戴爷爷这个,别把手冻坏了。等雪化了,你的手套就出来了。”

小女孩犹豫了一下,接过手套戴上。手套太大,她的手在里面空荡荡的。“谢谢爷爷。”

“快回家吧,一会儿你妈妈该着急了。”

小女孩跑了几步,又回头喊:“爷爷,你明天还在这儿吗?我把手套还你。”

“在,爷爷天天在这儿。”李建国挥挥手。

雪越下越大,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。李建国扫完最后一段路时,已经是中午了。他坐在三轮车上,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馒头,就着雪水吃。馒头硬得像石头,他得含在嘴里捂软了才能咽下去。

下午他不用扫雪了,但得去垃圾站帮忙分类。这份临时工是他求了街道办主任好久才得到的,一个月八百块钱,勉强够吃饭和交那间小平房的房租。

垃圾站的气味能把人熏个跟头。李建国戴上口罩和手套,开始把可回收的瓶子、纸箱拣出来。塑料瓶一毛钱一个,纸箱五毛钱一斤,一天下来,运气好的话能挣十来块钱。

“老李头,今天有你的信!”看门的老张头从窗口探出身子,手里挥着一个信封。

李建国愣了一下。谁会给他写信?儿子走后,他就和所有亲戚断了联系,怕人家可怜他,也怕自己可怜自己。

他接过信,信封上写着他的地址和名字,字迹工整,但没有寄信人信息。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贺卡,上面印着雪景和一行字:“雪落无声,温暖有声,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。”

贺卡里夹着两百块钱。

李建国的手抖得厉害。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贺卡,看那行字,看那两张百元钞票。钱是新的,挺括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青色的光。

“谁送来的?”他问老张头。

“一个年轻人,戴着口罩,看不清楚脸。说是受人之托。”老张头抽着烟,“怎么,你不知道是谁?”

李建国摇摇头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花。雪落无声,温暖有声。这世界真的还有温暖吗?他以为三年前那个冬天,所有的温暖都跟着儿子一起埋进土里了。

下班时,雪停了。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,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。李建国推着三轮车往回走,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辙印。

经过邮电局时,他又看见了那个流浪汉。这次流浪汉没蜷着,而是坐在台阶上,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。李建国停下车,从怀里掏出那张贺卡,看了又看,然后把其中一张百元钞票拿出来,走到流浪汉面前。

“去买点吃的,再买件厚衣服。”他把钱塞进流浪汉手里。

流浪汉抬起头,这次李建国看清了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,不像流浪汉的眼睛。“为什么?”流浪汉问,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。

“不为什么。”李建国说,“今天有人给了我温暖,我也给你一点。”

流浪汉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。“你住哪儿?”

“前面胡同里,租的一间平房。”
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流浪汉说。

李建国愣住了。带一个流浪汉回家?这听起来很荒唐。但他看着那双眼睛,突然觉得拒绝不了。他点点头:“跟我来吧。”

平房很小,不到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炉子,墙上挂着儿子的照片。李建国生起火,屋里慢慢有了暖意。他从床底下拿出半瓶白酒,倒了两杯。

“我叫陈默。”流浪汉突然说,“以前是老师。”

李建国递给他一杯酒:“怎么……”

“怎么落到这地步?”陈默接过酒杯,苦笑,“老婆跟人跑了,工作丢了,房子卖了还债。觉得活着没意思,就开始流浪。三年了。”

两人默默地喝酒。炉火噼啪作响,窗外又开始飘雪。

“今天为什么给我钱?”陈默问。

李建国拿出那张贺卡:“今天有人给我送了这个,还有两百块钱。我不知道是谁。我就想,也许我也该给别人一点温暖。”

陈默看着贺卡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“雪落无声,温暖有声。”他轻声念道,“写得好。”

“你说,是谁送的呢?”李建国问。

“重要吗?”陈默反问道,“重要的是,你收到了温暖,并且传递了温暖。”

那天晚上,陈默睡在地上,李建国给他铺了厚厚的褥子。两人聊到很晚,聊失去的亲人,聊生活的艰难,聊那些微不足道却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小事。

第二天一早,李建国醒来时,陈默已经走了。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,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和一百块钱。纸条上写着:“老李,谢谢你的酒和住处。我用你给的一百块钱买了车票,回老家看看。也许还能重新开始。愿你继续被世界温柔以待。陈默。”

李建国拿着纸条,站在窗前。雪又在下,无声无息。但这次,他仿佛能听见雪落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像谁在耳边低语。

他推着三轮车出门,继续扫雪。扫到人民路小学门口时,那个小女孩已经在等他了。

“爷爷!”小女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他那副蓝色手套,还有一副粉色的新手套,“我的手套找到了,就在书包里。妈妈说,这副新的送给你。”

李建国接过手套,粉色的,上面真的绣着小兔子。“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妈妈说,要谢谢爷爷昨天帮我。”小女孩把手套塞给他,跑回了学校门口等她的妈妈身边。

李建国戴上粉色手套,有点小,但很暖和。他继续扫雪,一锹一锹,动作比往常轻快了些。

中午,王婶又叫他去小卖部喝水。这次,他主动问起了那个纺织厂的侄女。“腿跛不碍事,”他说,“人能过日子就行。”

王婶高兴得直拍手:“我这就打电话!”

下午去垃圾站时,老张头又递给他一封信。同样的信封,同样的字迹。这次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张纸条:“老李,听说你愿意去相亲了,真好。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。”

李建国看着纸条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想起陈默清澈的眼睛,想起王婶热乎乎的包子,想起小女孩的粉色手套。温暖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,它就在这些琐碎的细节里,像雪一样无声落下,却能让冰冻的心慢慢融化。

那天晚上,李建国给儿子的照片擦了擦灰。“阳子,”他对着照片说,“爸可能要有个新家了。你别怪爸,爸还得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
照片上的李阳笑着,永远二十二岁的笑容。

腊月二十八,李建国和王婶的侄女见了面。她叫秀英,三十八岁,左腿有点跛,但眼睛很亮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两人在小卖部里聊了一下午,聊各自的生活,聊失去的亲人,聊对未来的打算。

“我不图别的,”秀英说,“就图有个伴,互相照应着过日子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李建国说。

除夕那天,秀英来李建国的平房包饺子。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,配合得意外地默契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,热气模糊了窗玻璃。

“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李建国突然说,“这几个月,有人匿名给我寄东西,贺卡,钱,还有鼓励的话。我不知道是谁,但我想,可能是阳子以前的朋友,或者……就是些好心人。”

秀英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我想,”李建国慢慢地说,“等开春了,我去社区申请,在街角设个爱心驿站,放个保温桶,每天烧点热水,让扫大街的、送外卖的、流浪的人都能喝口热的。钱不多,但能做一点是一点。”

秀英笑了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饺子煮好了,两人坐在桌前吃年夜饭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,大片大片的,在路灯的光晕里缓缓飘落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新的一年就要来了。

李建国举起酒杯:“愿我们都被世界温柔以待。”

“愿所有人都被世界温柔以待。”秀英说。

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音很小,但在寂静的雪夜里,却格外清晰,格外温暖。

雪落无声,但温暖有声。它在一杯热水里,在一个包子里,在一副手套里,在一张匿名贺卡里,在陌生人清澈的眼睛里,在两个人决定互相取暖的勇气里。

这个世界也许不够好,但总有人在传递温暖,总有人在接收温暖,总有人在把收到的温暖再传递出去。就像雪一样,一片一片,看似微不足道,但积累起来,就能覆盖整个冬天。

李建国知道,春天来时,雪会融化。但温暖不会,它会留在泥土里,滋养新的生命。而他和秀英,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,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,平凡地,坚韧地,温暖地活着。
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。

但如果你仔细听,真的能听见声音——那是温暖落地的声音,很轻,很柔,却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严寒。